纸盒子很大,几乎堵住了整个门口。
快递员让我签收。
我接过笔,手指有点僵。
寄件人那栏,打印着“苏俊朗”三个字。
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刺耳。
掀开盖子,白色。
不是柔软的,是那种挺括的、带着新衣服浆洗气味的白。
婚纱躺在里面,像一具没有温度的躯体。
最上面,一张对折的A4纸。
我拿起来,展开。
打印机出来的宋体字,工整得残忍:“摄影师说你没空,这套送你当纪念。”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伸手,摸了摸婚纱的领口。
缀着细小的珠子,冰凉。
我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手机在茶几上振动,屏幕亮起,是陈思淼的名字。
我没动。
01
记忆最后一块完整的画面,是陈思淼举着相机。
“别动,”他笑着说,镜头对着我,“给你们俩拍组婚前纪实,第一辑:新娘的单身狂欢夜。”包厢灯光晃眼,音乐震得胸腔发麻。
我手里抓着半瓶啤酒,笑着伸手去挡镜头:“删了删了,丑死了。”
脚下一软。
有人扶住我胳膊。
视线里是陈思淼放大的笑脸,还有他身后,包厢门开了条缝,透进走廊惨白的光。
谁进来了?
没看清。
头重得像灌了铅。
陈思淼的声音贴着耳朵:“慢点,叫你少混着喝……”后面的话像浸了水,模糊一片。
再睁开眼,是自家客厅的天花板。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嘴里发苦。
我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平时扔在扶手的毯子。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撑起身,骨头缝都在酸。
凌晨三点十七分。
有苏俊朗的未接来电,两个。最新一条信息,三点零五分发的:“到了吗?”
我捏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到了吗?我从哪儿到?怎么到的?最后的记忆还卡在陈思淼的包厢里。我打字:“刚醒。我怎么了?”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回。
我去倒了杯水,凉水过喉咙,稍微清醒点。
身上还是昨晚的衣服,一股烟酒混合的味儿。
我洗了个澡,热水浇下来,试着拼凑碎片。
蛋糕,蜡烛,陈思淼许愿,大家起哄让他说愿望。
他说了什么?
好像和摄影展有关。
然后就是一杯接一杯的酒,红的,啤的,不知道谁递来一杯琥珀色的,说是特调。
七点半,手机响了。苏俊朗。
我接起来,他那边很安静。
“醒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没睡好。
“嗯。昨晚……”我顿了顿,“我怎么回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自己叫的车。”
“你…没来接我?”
“我去了。”他说,语气很平,“你当时不太方便。我就先走了。”
“什么不太方便?”我追问。
他又不说话了。我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俊朗?”
“你先休息吧。”他说,“晚上再说。”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还在滴水的卫生间里。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圈发青。
不太方便?
什么叫不太方便?
我做了什么?
我点开微信,昨晚的群聊消息几百条。
往上翻,有照片。
我靠在陈思淼肩上比耶,笑得眼睛眯成缝。
再往前,我和陈思淼在唱一首很老的对唱情歌,话筒凑得很近。
照片都是别人抓拍的,灯光暗,表情模糊。
我找到陈思淼的对话框,最后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他发了个包厢号给我。我打字:“昨晚后来啥情况?我断片了。”
等回复的时候,我刷了下朋友圈。
凌晨四点,陈思淼发了一条:“又老一岁,感谢陪伴。”配图是生日蛋糕,还有一张合照。
合照里,他站在中间,我站在他左边,头歪向他那边,笑得很开。
苏俊朗没在照片里。
陈思淼的消息回了过来:“你可算醒了。没啥大事,就是喝嗨了。苏俊朗后来来了,你没看见?”
“不记得了。他说我不太方便?”
“呃……你就抱着我哭了会儿,说最近太累了啥的。他可能……误会了?”
我盯着“误会了”三个字,手指有点冷。
02
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
下午去了工作室,手里有个草坪婚礼的策划案要收尾。盯着电脑屏幕,那些“幸福”
“永恒”
“唯一”的字样,看着有点刺眼。我给花艺师发邮件确认主花材,敲错了好几个字。
手机安静得很。苏俊朗没再联系我。
傍晚,我拨通了共同朋友小敏的电话。绕了几句闲篇,我问起昨晚。
“哦,昨晚啊,”小敏声音轻快,“你是喝了不少。后来苏俊朗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脸色……啧,好像不太高兴。过去跟你说话,你好像没搭理他,抱着淼淼不撒手,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嗓子发干:“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啊,光听见你说‘累’,‘烦’,好像还说了句‘不想……’后面就被音乐盖过去了。然后苏俊朗就转身走了。淼淼后来送你回去的吧?”
“我也不知道。”我捏了捏鼻梁,“苏俊朗后来有联系你吗?”
“没啊。你们吵架了?”
“没。”我说,“先挂了,有点事。”
放下电话,我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累,烦,不想……不想什么?不想结婚?这个念头像根细针,扎了一下。
我和苏俊朗认识三年,恋爱两年半,订婚半年。
他是我客户的朋友,一场婚礼上认识的。
他是桥梁工程师,话不多,做事踏实。
求婚那天,他也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把存了好久的购房合同首付收据,和他母亲留给他的一枚小小的金戒指,一起推到我面前。
“以后的家,有你一半。”他说。
戒指尺寸有点大,我去改了。
改戒指的师傅说,老金子软,改的时候格外小心。
我们很少吵架。或者说,吵不起来。我性子急,话多,他习惯沉默,等我脾气过去。我妈总说,俊朗让着你,你得知足。
晚上七点,我给他发了条信息:“见一面吧,聊聊。”
过了半小时,他回:“今天不行。我妈不太舒服,我得过去。”
“阿姨怎么了?”
“老毛病,没事。”
我想起上次见萧淑芬,是一个月前。她精神是不如以前,但笑着说就是入秋了,有点乏。苏俊朗也没提过什么老毛病。
“要不要我过去看看?”
“不用。你忙你的。”
对话又断了。我盯着手机,那种无力感又浮上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还憋得慌。
八点多,我开车去了苏俊朗家小区。没上去,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点水果,拎着走到他家单元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萧淑芬。看到我,她脸上立刻堆起笑:“紫涵?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听说您不舒服,来看看您。”我递上水果。
“哎呀,没什么事,就是年纪大了,腰腿不得劲。俊朗也是,瞎紧张。”她拉着我进屋,手有点凉。
苏俊朗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个碗。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来了。”他说。
“嗯。”我站在玄关,有点局促。
“吃饭没?刚好炖了汤,一起吃点。”萧淑芬热情地招呼。
“我吃过了阿姨。”我忙说。
苏俊朗把汤碗放在餐桌上,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水果袋。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手背,很凉。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里面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坐吧。”他说。
我们坐在沙发上,萧淑芬拉着我的手问婚礼筹备得怎么样,喜糖选好了没有,酒店菜单试了没。
我一一答着,眼角余光看着苏俊朗。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慢慢滑动,没什么表情。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苏俊朗送我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俩,镜面墙壁映出两个沉默的人。
“阿姨身体,真没事?”我问。
“嗯。”他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昨晚……”我试图开口。
“过去的事,算了。”他打断我,声音不高,但很干脆。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
走到车边,我拿出车钥匙。“俊朗,如果是因为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释。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如果说了什么胡话……”
“不是昨晚的事。”他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让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或者,不只是昨晚的事。”
他抬手,似乎想碰一下我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停住,又收了回去。“开车小心。”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车里,没立刻发动。不只是昨晚的事?那是什么事?我想起小敏的话,想起陈思淼说的“误会”。心里那团模糊的不安,慢慢凝成块。
手机亮了,是陈思淼。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昨晚我吹蛋糕蜡烛的瞬间,脸挤得有点变形,但笑得很灿烂。
他附了一句:“看看你这傻样。心情好点没?”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03
第二天,我主动联系了陈思淼,约他中午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他到得比我早,已经点好了两杯美式。见我进来,他招招手,脸上是惯常那种带点戏谑的笑。
“难得啊,卢大小姐主动召见。”他把一杯咖啡推到我面前。
我坐下,没碰咖啡。“淼淼,你再跟我说说,那天晚上后来到底怎么了?苏俊朗到底看见什么了?”
陈思淼搅着自己那杯咖啡,糖粒簌簌往下沉。
“你怎么又问这个?不是说了嘛,你就喝多了,情绪有点崩,抱着我哭了会儿。说工作压力大,办婚礼事儿多,累。苏俊朗来的时候,你正哭着呢,可能……看着不太好看。”
“我说‘不想结婚’了吗?”我盯着他。
他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看我,又垂下眼皮。“好像……嘟囔了一句吧。不过醉话哪能当真?我当时就跟苏俊朗说了,她喝多了,瞎说的。”
“你怎么不拦着我点?”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没道理。是我自己喝的酒。
“我拦了啊,”陈思淼耸耸肩,“你那会儿能听进去吗?再说,谁知道苏俊朗那么小心眼,这点事就挂脸。”
“不只是这点事吧。”我想起苏俊朗那句“不只是昨晚的事”。
“那还能有什么事?”陈思淼身体往后靠了靠,“紫涵,不是我说,你跟苏俊朗在一起后,变了好多。以前多潇洒一人,现在瞻前顾后的。结个婚而已,怎么把你弄成这样?”
我愣了一下。“我成哪样了?”
“就……绷着。”他比划了一下,“以前你跟我什么都说,现在呢?上次跟你吐槽客户难缠,你倒好,给我来一套‘沟通技巧’‘职业素养’。没劲。”
我没说话。
他说得好像有点对。
和苏俊朗在一起后,我确实在学着“稳妥”,学着怎么做一个“得体”的未婚妻。
苏俊朗的世界是规整的,有图纸,有数据,有标准。
我的世界原本杂乱无章,充满了即兴和意外。
我在往他的轨道上靠。
“我就是觉得,”陈思淼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苏俊朗未必适合你。他那种人,过日子行,但懂你吗?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你那点艺术家的敏感和矫情,他能接得住吗?还不如……”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还不如什么?”
“没什么。”他重新靠回去,笑了笑,“算了,你们俩的事,我瞎掺和什么。反正我就一句话,别委屈自己。结婚可是一辈子的事。”
从咖啡馆出来,阳光刺眼。
陈思淼最后那句话,像颗小石子硌在心里。
我和苏俊朗,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并不那么“适合”?
这半年来,我们的话题好像越来越少。
他忙他的项目,我忙我的婚礼。
偶尔一起吃饭,也是我说,他听,偶尔点评几句。
他从不跟我分享他工作中的难题,就像我也不知道他母亲到底生了什么病。
下午回到工作室,助理小赵抱着一摞文件进来让我签。
其中有一份,是下周要拍婚纱照的最终确认合同。
我看着上面我和苏俊朗并排的名字,还有选好的摄影机构、套系、外景地,忽然有点恍惚。
“卢姐,苏先生那边已经把尾款结清了。”小赵说,“摄影机构刚来电话,问最后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哦,没有了。”我拿起笔,在客户签名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有点涩。
小赵出去后,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这是订婚那天,我一时兴起买的,说要做个“婚姻愿望清单”。
我在第一页写下:“一起学做饭(至少三道拿手菜)”。
苏俊朗在旁边写:“希望成为让你安心的人。”
我当时笑了,指着他的字说:“那你得多说话呀,不然我怎么知道你让我安什么心。”然后在下面画了个俏皮的箭头,写了那句“那你得多说话呀”。
后来这个本子就搁在抽屉里,再没打开过。
我翻到那一页,看着那两行字。他的字工整清晰,我的字龙飞凤舞。安心。我现在感觉到的,更多是不安和困惑。
手机震动,是苏俊朗。发来一张图片,点开,是一张体检报告单的局部,姓名萧淑芬,诊断结论那里打着马赛克,但能看到“术后恢复期”
“定期复查”的字样。报告日期是两个月前。
他附了一句:“我妈的病,没什么大碍,但需要人照顾。最近疏忽你了,抱歉。”
我看着那条信息,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好像松动了些,但又压上了更沉的东西。
他母亲病了两个月,手术,恢复。
他一个字没跟我提。
我在干什么?
我在忙着策划别人的婚礼,在和陈思淼喝酒笑闹,在因为婚纱的款式和酒店菜单纠结。
我打字:“为什么不告诉我?”
发送。
等了好久,他没回。
04
周末,我回了父母家。
我妈董萍正在厨房忙活,我爸卢永利在阳台摆弄他的几盆兰花。饭桌上,我妈自然而然问起婚礼的事。
“请柬样式定好了没?你小姨昨天还问我呢。”
“差不多了。”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婚纱照什么时候拍?定了日子可别改,人家摄影师都排着档期呢。”
“下周。”我说。
“苏俊朗他妈身体好点没?”我妈忽然问,“上次见她,气色可不如从前。”
我筷子停了一下。“您看出来了?”
“怎么看不出来,眼窝都凹了。”我妈压低声音,“我问她,她只说睡不好。但我看不像。你跟俊朗打听打听,别是有什么大病瞒着。这要是婚礼前后出点岔子,多不吉利。”
“妈!”我皱起眉头。
“我说实话嘛。”我妈给我盛了碗汤,“你这孩子,心大。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他妈妈要是身体真不好,以后负担可重。你现在想清楚没?”
“想清楚什么?”
“要不要结这个婚啊。”我妈说得理所当然,“趁还没办酒,什么都来得及。”
我放下碗,看着我妈。她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担忧,还有那种过来人的精明算计。我心里一阵烦闷。
“妈,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先想最坏,都想划不划算。”
“我这不是为你好?”我妈声音高起来,“你看看你现在,订婚以后,人都蔫了。以前多灵光一个姑娘,现在整天心事重重。那个苏俊朗,人是老实,但太闷了,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以后过日子多没意思。还有他那个家庭,单亲,妈妈身体还不好……”
“行了!”我爸在阳台呵斥了一声,“吃饭就吃饭,扯这些干什么。”
我妈瞪了我爸一眼,没再说话,但脸色不好看。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临走时,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往我包里塞了个苹果。
“别嫌妈啰嗦。妈是过来人。婚姻这东西,光有感情不够,还得合适。你自己掂量掂量。”
掂量。我掂量什么?掂量苏俊朗的家庭负担?掂量他不够有趣?还是掂量我自己那点对“合适”的怀疑?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很乱。
我妈的话难听,但戳中了一些我一直不愿细想的东西。
我和苏俊朗,是相爱,还是只是到了该结婚的年纪,遇到了一个“合适”的人?
他选择我,是不是也因为我是那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工作稳定,家庭简单,性格还算开朗?
红灯。
我停下车,看着人行道上走过的一对情侣。
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男孩一脸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
我和苏俊朗,好像从来没这样过。
我们的相处,更像一种温和的协作。
我拿出手机,给苏俊朗发信息:“明天有空吗?想去看看阿姨。”
这次他回得很快:“明天我带她去复查。下次吧。”
又是下次。总是下次。
我忽然生出一股冲动,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喂?”
“苏俊朗,”我说,“我们得谈谈。认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在医院。“嗯。等我妈复查完。”
“你妈妈到底什么病?”我问。
“……子宫肌瘤,做了手术。良性。”他说得简单,“现在恢复期,需要定期检查。”
“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让我心口一紧,“你能替她疼,还是能替我做检查?除了多一个人担心,没什么意义。”
“可我是你未婚妻!”话冲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未婚妻。
这个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
共享喜悦,也分担困苦?
还是仅仅是一张即将生效的合同?
苏俊朗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疲惫。
“紫涵,我知道你是。但这几个月,你也很忙。你的工作室刚上轨道,那么多婚礼要盯。我不想拿这些事烦你。”
“所以你就自己扛着?”我声音有点发颤,“然后因为扛得太累,因为看到我在别人生日会上喝醉撒疯,就觉得……我不配和你一起扛?”
“我没那么想。”他说。
“那你怎么想?”我追问。
他不说话了。长长的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噪音。
“等我忙完这几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们好好谈一次。”
电话挂了。我握着方向盘,绿灯早就亮了,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05
周一上午,我在工作室和花艺师开视频会议,敲定一个中式婚礼的桌花细节。
手机屏幕上方不断弹出消息提示,是婚礼策划的客户群,新人在为了一些琐事争执。
我看着那些快速滚动的文字,有点走神。
小赵敲门进来,脸色有点怪。“卢姐,电话。”
“谁?”
“就……婚纱照那边,维纳斯摄影。”
我心里莫名一跳。“接进来吧。”
我拿起桌上的分机。“喂,你好。”
“卢小姐您好,我是维纳斯的客服经理。很抱歉打扰您,关于您和苏先生预约的下周拍摄,想跟您再确认一下。”
“嗯,请说。”
“苏先生上周已经办理了取消手续,并且支付了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款项我们已经收到。打电话给您,是想确认一下,您这边是否知晓此事?以及,您预选的婚纱和礼服,我们还需要为您保留吗?”
我握着听筒,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却冒出一层细汗。
“取消……手续?”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
“是的。上周三,苏先生亲自来门店办理的。他说因为行程冲突,无法按时拍摄。按照合同,我们收取了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苏先生没有跟您沟通吗?”
上周三。是我醉酒后的第二天。是他给我发信息说“晚上再说”,然后一整天沉默的那天。
“他……可能忘了告诉我。”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礼服不用保留了,谢谢。”
挂断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小赵担忧地看着我:“卢姐,没事吧?”
“没事。”我摆摆手,“你先出去吧。”
门轻轻关上。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婚姻愿望清单”的本子,翻到写着婚纱照安排的那一页。
日期,地点,注意事项,我用彩笔标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贴了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婚纱照风格参考。
现在,这一页可以撕掉了。
不只是昨晚的事。
他早就开始行动了。
取消婚纱照,付违约金。
这一切,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已经发生。
而我还在为醉酒后的失态试图解释,还在担心他母亲的病情,还在思考我们之间是否“合适”。
巨大的荒谬感裹挟着一丝冰凉,从脚底爬上来。
我拿起手机,点开苏俊朗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没有回复。
我打字,手指有点抖:“婚纱照,为什么取消了?”
我等。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直接拨电话。通了,但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我打了他办公室座机。他同事接的,说他请假了,没在。
请多久?不清楚。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低头给我剥虾的样子。
他熬夜帮我修改工作室宣传册排版的样子。
他听说我父亲腰椎不好,默默去打听理疗师的样子。
还有,他手指冰凉,转身离开的样子。
这些画面交错重叠,最后定格在陈思淼生日会那张合照上,我笑得没心没肺,靠在他肩头。
手机忽然响了。我猛地睁开眼,抓起来看。不是苏俊朗,是陈思淼。
“在干嘛?晚上有空没?我发现一家巨好吃的云南菜,去尝尝?”
我看着他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第一次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我按掉了电话。
没一会儿,他又发来信息:“又忙?你们这些结婚的人啊,真没意思。”
我没理。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我强迫自己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但效率极低。
快到下班时,小赵又敲门,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卢姐,有你的快递,好像……挺大的。放门口了。”
我走到门口。一个长方形的硬纸盒,靠在墙边。没有贴普通的快递单,是用记号笔直接写的地址和我的名字。字迹是苏俊朗的。
我蹲下来,看着这个盒子。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06
盒子上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我回屋拿了剪刀,蹲在门口开始拆。
剪刀刃划过胶带,发出“刺啦”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胶带很韧,不太好剪。我有点用力,指尖压得发白。
终于,胶带全部划开。我掀开盒盖。
一片纯白涌了出来。
是那件婚纱。
我亲自选的,一字肩,缎面,裙摆上覆着细密的蕾丝和钉珠。
它被仔细叠放着,包裹在薄薄的无纺布袋里,但依然能看出挺括的轮廓。
最上面,放着一个白色信封。
我没碰婚纱,先拿起了信封。没有封口。我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宋体,小四号字。
短短一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像一份冷冰冰的告示。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的边缘有点割手。
摄影师说你没空。
哪个摄影师?
陈思淼?
还是影楼的客服?
送你当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这场还没开始就似乎要结束的婚约?
我把纸塞回信封,放在地上。然后,我伸手去碰那件婚纱。
手指先触到的是外面的无纺布袋,沙沙的响。我拉开拉链,更多的白色露出来。我小心地把婚纱从盒子里抱出来,很沉。缎面凉滑,钉珠硌手。
我抱着它走进客厅,把它平摊在沙发上。
洁白的婚纱在深色沙发上铺开,像一片突兀的雪地。
它完美无瑕,每一个褶皱都似乎在等待着被穿上身,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那一刻。
而现在,它躺在这里,像个沉默的讽刺。
我蹲在沙发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蕾丝。
蕾丝图案很精致,是缠绕的藤蔓和细小的花朵。
当时挑选的时候,苏俊朗陪着我。
我试了好几件,最后穿上这一件,从试衣间出来。
他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好看。”
就两个字。但我记得他当时的眼神,很亮,里面有些我很少见的东西。后来订下这件,价格不菲。他刷卡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
“纪念。”我低声重复这个词。纪念我们挑婚纱的那天?纪念我们曾经以为会有的婚礼?还是纪念他决定划清界限的这一刻?
手机在茶几上振动起来。嗡嗡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我走过去看,屏幕上闪烁着“陈思淼”三个字。
我没接。
它响到自动挂断。然后又响。
我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他生日那天晚上,他举着相机说“婚前纪实”,想起他那些半真半假的话——“苏俊朗未必适合你”,“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他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一直以来混沌的迷雾。
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忽然串联起来。
陈思淼对我恋爱进度的过度关心,他对苏俊朗时不时的微妙贬低,他总在我和苏俊朗有点小矛盾时出现的“恰好”的安慰,还有那天晚上,他递给我的那杯“特调”……
我拿起手机,陈思淼的电话又断了。屏幕上弹出他发来的信息:“怎么不接电话?没事吧?看到回我。”
我没回。我点开通讯录,找到苏俊朗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次,响了四声之后,接了。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温和。
“婚纱我收到了。”我说,声音有点哑。
“嗯。”
“什么意思,苏俊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取消婚纱照,寄回婚纱。你想分手,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着。我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车流声,他好像在户外。
“不只是分手。”他开口,语速很慢,像在斟酌字句,“紫涵,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
“因为我在陈思淼生日会上喝醉了?因为我说了胡话?”我追问。
“那是个导火索。”他说,“但不是根本原因。”
“那根本原因是什么?”我握紧了手机,“是你觉得我不关心你妈妈?还是你觉得我跟我男闺蜜走得太近?还是你觉得,我们根本就不合适?”
我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那边又是长久的沉默。
“都有吧。”他终于说,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沉的倦意,“可能是我累了,紫涵。累得……不想再猜了。”
“猜什么?”
“猜你在想什么,猜你需要什么,猜我怎么做才是对的。”他顿了一下,“也猜……我在你心里,到底排在第几位。”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当然在乎你,你当然重要。
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半年来,我好像真的很少主动去问他在想什么,他需要什么。
我的注意力被工作室、被婚礼筹备、被各种杂事占满了。
甚至他母亲生病这么大的事,我都是后知后觉。
“那张字条,”我换了个话题,“‘摄影师说你没空’。是陈思淼跟你说的?”
苏俊朗在那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天我去接你,你抱着他哭。他搂着你,抬头看我,说:‘她最近压力大,跟我在一起还能放松点。婚纱照的事,先缓一缓吧,她可能没空。’”
我闭上眼睛。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能想象出陈思淼说这话时的语气和表情。
“所以你就取消了,把婚纱送回来。”我说,“当作……了断?”
“我不知道。”苏俊朗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是觉得,也许你需要更多时间,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而我,”他停顿了很久,“我也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不是激烈的争吵,不是决绝的宣告,只是需要时间。这很符合苏俊朗的风格。可这种冷静的退让,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我难受。
“我们见一面。”我说,“当面谈。”
“……好。”他答应了,“等我妈这次复查结果出来。就这几天。”
电话挂断。
我坐在沙发上,旁边是那件摊开的、刺眼的婚纱。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陈思淼:“你到底怎么了?苏俊朗是不是又给你气受了?跟我说,我帮你骂他。”
我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删除。
我没有回复他。我需要好好想想。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想想。
07
我没约陈思淼见面。但他自己找来了工作室。
周二下午,我正对着电脑核对一份预算表,门被推开。陈思淼穿着件黑色皮夹克,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带着惯常那种有点痞的笑。
“嘿,总算逮着你了。”他径直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卢紫涵,你搞失踪啊?”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他挑眉,“看你这样子,跟苏俊朗还没和好?”
“我们的事,我们自己处理。”我的语气可能有点生硬。
陈思淼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行,你们的事。那我作为你最好的朋友,关心一下都不行?那天晚上之后,苏俊朗是不是跟你闹了?我就知道,他那人心眼小。”
“淼淼,”我打断他,“那天晚上,我喝醉之后,除了哭,除了说累,还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的,是全部吗?”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身体往后靠了靠。“什么意思?你不信我?”
“我只是想知道全部。”我看着他,“苏俊朗说,你跟他说,我最近没空拍婚纱照。你为什么这么说?”
陈思淼愣了一下,随即耸耸肩:“我那不是为你好吗?看你当时那状态,魂不守舍的,拍了能好看?再说,我当时也就是随口一提,谁知道他当真了,真去取消。这也能怪我?”
“随口一提?”我重复他的话,“在那种场合,当着我的面,跟我未婚夫说,我可能没空拍婚纱照。这是随口一提?”
“紫涵,你这是在审问我?”陈思淼的脸色沉了下来,“就因为苏俊朗几句话,你怀疑我?我们多少年朋友了?”
“我没怀疑你。”我说,“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你当时,还跟他说了什么?”
陈思淼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看来苏俊朗没全告诉你啊。行,你想知道是吧?”
他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我。“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画面晃动,光线昏暗,是KTV包厢。
我坐在沙发上,头埋在陈思淼的肩膀上,身体一抽一抽的,显然在哭。
陈思淼一手搂着我,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拍。
视频有声音,但很嘈杂,混杂着音乐和别人的笑闹声。能听见我含糊的呜咽:“……烦死了……为什么都要逼我……我不想……”
然后,画面边缘,包厢门开了,苏俊朗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灰色的外套,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这边。
陈思淼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带着点笑,对着镜头,也像是对着门口的苏俊朗说:“看,还是在我这儿最放松吧。婚纱照什么的,以后再说咯。”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抬起头,看着陈思淼。他收回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拍这个干嘛?”我问。
“记录生活啊。”他漫不经心地说,“后来看你哭得厉害,想留着逗你玩的。没想到苏俊朗这么不经逗。”
“不经逗?”我慢慢站起来,“陈思淼,你管这叫逗?你明明知道他会误会!”
“误会什么?”他也站了起来,比我高一头,垂眼看着我,“误会你跟我有什么?我们有什么吗?卢紫涵,我们认识十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是你自己喝醉了靠在我身上哭,是我在安慰你!苏俊朗自己心思龌龊,想歪了,关我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偏偏在那时候说那种话?”我逼问,“‘还是在我这儿最放松’?‘婚纱照以后再说’?这是安慰我的话吗?这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陈思淼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从未见过的锋利的东西。
“是,我是说给他听的。怎么了?我心疼你,不行吗?你看看你这半年,为了结这个婚,变成什么样了?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卢紫涵呢?现在整天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哪里不合规矩。苏俊朗给你什么了?除了一个婚约,一个所谓的‘安稳’,他还给过你什么激情?什么理解?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你跟他说,他懂吗?”
他往前一步,距离拉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只有我懂你,紫涵。一直只有我。苏俊朗他配不上你。他连你喝醉了为什么哭都搞不明白,他只会觉得你在无理取闹,在给他丢人。”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办公桌边缘。“我为什么哭,我自己都不太记得了。你知道吗?”
陈思淼顿住了。
“你说你懂我。”我看着他,“那你说说,我那天晚上,到底在为什么哭?除了累,除了烦,还有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看,你也不知道。”我摇摇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你只是觉得,我不该跟苏俊朗结婚。你觉得他不够好,配不上我。所以有机会,你就想让我们产生矛盾。那天晚上,那杯‘特调’,是你特意给我的吧?度数很高,容易醉,对不对?”
陈思淼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我继续说,“计划让我喝醉,计划让苏俊朗看到我失态的样子,计划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你想让他知难而退。陈思淼,你这是为我好?你这分明是为了你自己!”
“我不是……”他想辩解。
“你就是。”我打断他,声音疲惫,“你只是不能接受,最好的朋友有了更要好的另一半。你不能接受,我在你的生活里,比重会下降。所以你用你的方式,在把我往回拉。用友谊绑架我。”
陈思淼的脸白了。他站在那里,像被我的话钉住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
“那我该怎么想你?”我反问,“一个无私的、永远站在我这边的好闺蜜?”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很久没说话。再抬头时,他眼里那些锋利的东西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颓然。
“随你怎么想吧。”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视频我发给你。删了也行,留着当纪念也行。就像……那件婚纱。”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紫涵,”他的声音很轻,“也许你说得对。我可能……是有点自私。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我只是觉得……我们以前那样,挺好的。”
门开了,又关上。他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我慢慢坐回椅子上,点开陈思淼刚刚发过来的那段视频文件。
这次,我看得更仔细。
我看到自己醉态下的崩溃,看到陈思淼搂着我时,脸上那种混合着怜惜和某种掌控感的复杂神情。
也看到门口,苏俊朗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仿佛瞬间黯淡下去的脸。
我关掉视频。把脸埋进手掌里。
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08
苏俊朗约我见面,是三天后的晚上。
地点是他选的,一个离我俩住处和工作室都不近的茶室,僻静,包间用竹帘隔着,隐约能听见流水声。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他瘦了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看见我,他点点头,示意我坐。
我脱下外套挂好,在他对面坐下。茶香袅袅。
“阿姨复查结果怎么样?”我先开口问。
“还好。恢复得不错,但需要长期调理。”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谢谢关心。”
客气而疏离。
我端起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手心。“婚纱,我收到了。字条也看了。”
“嗯。”他应了一声,也端起杯子,没看我,看着窗外稀疏的灯火。
“你想分手。”这不是问句。
他沉默了片刻。“我想暂停。”
“暂停?”
“婚约。”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很多红血丝。
“紫涵,这半年,我们好像都走得太急了。急着订婚,急着筹备婚礼,急着把一切流程走完。但我们好像忘了,为什么要结婚。”
我握着茶杯,没说话。
“我妈生病这件事,”他继续说着,语气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像早就打好了腹稿,“我没告诉你,是我的问题。我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处理,觉得说出来除了增加你的烦恼,没别的用。这是我的性格缺陷,我承认。”
“但另一方面,”他顿了顿,“我也在等,等你发现,等你主动来问。可你没有。你忙着工作室的新项目,忙着给客户策划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婚礼。偶尔问起,我说没事,你也就真的觉得没事了。”
我喉咙发紧。
“陈思淼生日那天晚上,”他提到这个名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去接你。看到你靠在他身上哭,听到他说那些话。我确实……很不舒服。但让我更难受的,不是那个画面本身。”
他停下来,喝了口茶,像是在整理思绪。
“是我发现,你在他面前,好像更……真实。你的累,你的烦,你的不开心,你会毫无保留地展露给他。而在我面前,你总是表现得很好,很积极,很‘没问题’。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我看不清你到底快不快乐,需不需要我。”
“所以你觉得,我不需要你?”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觉得,你可能没那么需要我。”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深刻的疲惫,“或者说,你需要的是一个‘未婚夫’这个角色,一个可以一起完成结婚这件事的搭档。至于这个人是不是我,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不是这样的!”我脱口而出。
“那是怎样的?”他问,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力量,“紫涵,你爱我吗?不是习惯,不是合适,是爱吗?像你爱你的工作那样投入热情,像你在陈思淼面前发泄情绪那样毫无保留的爱?”
我愣住了。
爱吗?
当然爱。
不然为什么要结婚?
可是,像他描述的那种爱……我忽然不确定了。
我的爱,是不是更多的是一种安心,一种习惯,一种对“应该如此”的生活的认同?
我的沉默,似乎在他意料之中。他眼里那点微弱的火光,慢慢熄灭了。
“你看,”他扯了扯嘴角,一个很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你也不确定。”
“我只是……我需要想想。”我艰难地说。
“对,想想。”他点头,“我们都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婚姻不是终点,只是一个开始。如果这个开始是糊里糊涂的,那后面的路,只会更难走。”
他拿起茶壶,又给我续了点茶,水声潺潺。
“婚纱你留着,或者处理掉,都行。戒指……”他看了一眼我空荡荡的手指(我今天特意没戴),“你先保管吧。等我们都想清楚了,再决定下一步。”
“这就是你的‘暂停’?”我问。
“嗯。”他点头,“这段时间,我们先不要联系了。各自把生活理顺。你专心你的工作室,我照顾我妈。其他的……顺其自然。”
他说得条理清晰,冷静克制。没有指责,没有怨愤,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就像在做一个项目评估,发现问题,提出暂停整改的建议。
可我宁愿他跟我吵,跟我闹,把所有的失望和愤怒都吼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静地、体面地,给我们的关系判一个死缓。
“如果……”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如果我想清楚了,我确定我爱你,需要你,我们能回到从前吗?”
苏俊朗看了我很久。窗外夜色渐浓,茶室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暗分明。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破镜重圆,裂痕也在。我们能做的,不是回到从前,而是看看有没有可能,走向一个新的‘以后’。但前提是,裂痕是什么,我们得先看清楚。”
他看了一眼手表。“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站起来,“我自己开车。”
他也站起来,帮我拿起外套。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短暂地碰触。这次,他的指尖是温的。
“路上小心。”他说。
我点点头,穿上外套,拿起包。走到包间门口,我停下,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孤寂。
“苏俊朗,”我叫他。
他抬眼。
“你妈妈生病,你一个人扛着的时候,”我问,“累吗?”
他眼神波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累。”他说。
“下次累了,”我看着他,“可以告诉我。不一定非要等我发现。”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微微颔首。
我转身,掀开竹帘走了出去。
茶香和流水声被留在身后。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
我一步一步走着,心里空落落的,但又好像卸下了一些一直紧绷着的东西。
暂停。不是结束。
是缓冲,也是审视。
09
我没把婚纱退回去,也没收起来。它就那么摊在客厅的沙发上,像一道醒目的伤疤,也像一个沉默的提问。
生活还得继续。
工作室的订单不会因为我的婚约暂停而减少。
我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用密密麻麻的行程填满时间。
给新人挑选场地,和四大金刚沟通细节,核对预算报表。
我策划的婚礼越来越精致,流程越来越顺畅,好评越来越多。
只是偶尔,在帮客户挑选婚纱款式,或者设计请柬上的誓言文案时,会忽然走神。会想起我沙发上那件无人问津的白色缎面。
陈思淼没再联系我。
他的朋友圈照常更新,摄影展的筹备,街头抓拍的照片,偶尔的深夜感慨。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屏蔽。
我们像两条短暂相交又各自远去的线。
倒是小敏,约我喝了一次下午茶。旁敲侧击地问我和苏俊朗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暂时停下来,想想。”
“因为陈思淼?”小敏压低声音,“我听说了点那天晚上的事。淼淼他……有时候是有点没分寸。但你们那么多年的朋友……”
“朋友也需要边界。”我搅动着杯子里的拿铁,“以前我不懂,总觉得真心就能换一切理解。现在明白了,再好的朋友,也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越过界,好意也会变成伤害。”
小敏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紫涵,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更清醒了,也更……”她寻找着措辞,“更独了。”
独。独立的独?孤独的独?或许都有。
我开始整理东西。
不是大张旗鼓,只是慢慢收拾。
把苏俊朗留在我这里的一些零星物品——几本书,一件他偶尔过夜留下的衬衫,一个他喜欢的咖啡杯——找了一个纸箱,妥善放好。
没有立刻还给他,只是收好。
我也整理了自己。把那些为了婚礼准备的、但我平时根本不会穿的“好嫁风”衣服,打包捐了。重新买了些舒服的、自己喜欢的款式。
某个加班后的深夜,我开车回家。
等红灯时,看见路边广告牌上新楼盘的广告。
“筑就安心之所”。
我想起苏俊朗写的那句“希望成为让你安心的人”。
安心。
我曾经以为,安心就是一切妥当,没有风波。
现在觉得,真正的安心,或许不是对方为你挡掉所有风雨,而是你知道,风雨来时,你们可以一起面对,哪怕笨拙,哪怕狼狈。
而前提是,你得让对方知道,风雨来了。
而我,好像一直没给苏俊朗这个机会。
我展示给他的,总是经过修饰的“没问题”的一面。
我把真实的疲惫和迷茫,留给了另一个自以为安全的空间,却造成了最深的误会。
回到家,我再次打开陈思淼发来的那段视频。这次,我不再看自己,也不看陈思淼,而是反复看门口苏俊朗的那几秒钟。
他站在光暗交界处,脸上没什么剧烈的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黯下去,然后转身,离开。那个背影,沉默而决绝。
我关掉视频。拿起手机,翻到苏俊朗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茶室见面那天,他问我到家没,我回了一句“到了”。
我点开输入框,打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发过去一句话:“阿姨这周什么时候复查?如果需要,我可以开车。”
等了很久,直到我洗漱完准备睡觉,手机才亮了一下。
“周四上午。谢谢,不用麻烦。”
客气,但不再是完全的拒绝。我回了一个“好”字。
周四上午,我确实没去。
但我算好了时间,中午的时候,去了苏俊朗家附近那家他妈妈很喜欢的粥铺,买了几份清淡的粥和小菜,让跑腿送到了他家。
下单人留的我的名字。
没有收到回复。但第二天,我发现自己车里,副驾驶座位上,多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洗干净的粥铺的餐盒,还有两个新鲜的、红透的苹果。
我看着那两个苹果,笑了笑,又有点鼻酸。
周末,我去看了我爸妈。没等我妈开口问,我主动说:“婚期推迟了,还没定新的日子。我和俊朗,都需要点时间。”
我妈瞪大了眼睛,刚要说话,我爸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我妈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拿主意吧。”她难得没多说什么,只是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都瘦了。”
临走时,我爸送我到楼下。他拍拍我的肩膀:“别怕,闺女。想清楚了,再走下一步。路还长着呢。”
我点点头,抱了抱他。
回到市区,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江边。
初冬的风有点冷,吹在脸上干干的。
我看着江对面星星点点的灯火,想起和苏俊朗刚认识的时候,也常来这边散步。
那时候话也不多,但走着走着,手就自然而然地牵到了一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苏俊朗。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盆兰花,开了几朵,素雅清秀。看背景,是在他家的阳台上。
附了一句话:“我妈养的,说开了。给你看看。”
没有提粥,没有提苹果,也没有提任何沉重的话题。只是一盆开花的兰花。
我看了很久那张照片,然后对着冰冷的双手哈了口气,打字回复:“很漂亮。阿姨手艺真好。”
按下发送键。江风吹来,我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一片流淌的光河。
10
入冬后的第一场寒潮来了。
工作室接了一个圣诞主题的婚礼,忙得脚不沾地。
新人要求极高,方案改了又改。
我和团队连着熬了几个大夜,终于敲定了所有细节。
交付方案的那天下午,客户非常满意,当场付了尾款。
小赵嚷嚷着要庆祝,我请大家吃了顿火锅。
热气蒸腾里,看着这群年轻人嘻嘻哈哈,我忽然觉得,工作其实也挺好。
它给你目标,给你成就感,给你一个可以牢牢抓住的东西。
吃完饭,我开车回去。
路上收到一条银行入账短信,是项目的尾款。
数字不小。
我看着那条短信,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苏俊朗他们那个项目,不知道顺利吗?
他之前提过,年底要赶工。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没有刻意,也没有沉重。
我放慢车速,犹豫了一下,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不是回家,是去了苏俊朗公司附近。
我没告诉他,也没打算上去。
只是把车停在他们公司大楼对面路边的车位里。
大楼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我不知道他在哪一层,是否还在加班。我只是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沉默的建筑,看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发动车子,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副驾驶的车窗被敲响了。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苏俊朗站在车外,穿着深色的羽绒服,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微微弯着腰,透过车窗看着我,脸上有些惊讶。
我降下车窗。
“真是你?”他说,“我刚才在楼上看到像你的车。”
“路过。”我说。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对面的大楼,没拆穿这个明显的借口。“刚下班?”
“嗯。你们项目……?”
“刚阶段性验收,可以喘口气。”他说。他的气色比上次在茶室见时好了一些,眼底的疲倦还在,但没那么沉重了。
“那就好。”我顿了顿,“吃饭了吗?”
“还没。”
“前面有家面馆,还开着。”我说,“要去吗?”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我车停地库了,坐你车过去?”
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寒气。
车里顿时充满了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洗涤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草味——他压力大时会偶尔抽一根。
面馆不远,是家老店,我们以前偶尔会来。这个点人不多,我们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
等待的时候,有点沉默,但并不十分尴尬。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我问。
“好多了。能自己下楼散步了。还念叨你,说你怎么好久没去。”他说。
“等忙过这阵子,我去看她。”
“好。”
面来了。热气腾腾。我们低头吃面,偶尔发出一点轻微的吸溜声。
“你工作室那个圣诞婚礼,”苏俊朗忽然开口,“我好像在朋友圈看到预告了,设计得很漂亮。”
“你看到了?”我有点意外。我们还没有重新互相关注朋友圈。
“小敏发的。”他解释了一句,“你总是能做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谢谢。”我夹起一筷子面,“其实也掉了一层皮。”
“看出来了。”他说,“瘦了。”
我没接话。我们安静地吃完面。他抢着付了钱。
走出面馆,寒风扑面。我缩了缩脖子。
“我送你回车那边。”他说。
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谁都没说话。快到车边时,苏俊朗忽然停下脚步。
“紫涵。”
我回头看他。
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不是戒指盒,是一个深蓝色的绒面小方盒。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胸针。造型很简单,是一小段弯曲的、打磨光滑的金属桥梁的截面,上面镶嵌着一颗很小的、温润的珍珠。
“我们公司参与的那个跨江大桥项目,”他看着我,声音在风里很清晰,“上周合龙了。这是用桥体钢材的边角料做的纪念品。不多,每个主要设计人员有一份。”
我拿起那枚胸针,冰凉的金属触感。桥梁,珍珠。
“为什么给我?”我问。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看到它,就觉得……你应该会喜欢。也想起你以前说,我设计的东西,冷冰冰的,缺了点温度。”
他把手插回口袋,目光看向远处江面上大桥的轮廓线。“这个,可能还是有点冷。但至少……是座桥。”
是座桥。连接两岸的,跨越阻隔的桥。
我握紧了手里的胸针,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谢谢。”我说,“我很喜欢。”
他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上车吧,外面冷。”
我坐进驾驶座,他替我关上车门。隔着车窗,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我冲他摆了摆手。他也抬了抬手。
车子驶入夜色。后视镜里,他的身影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终融进路灯的光晕里。
回到家,客厅的沙发上,那件婚纱依然铺开着。
我走过去,站在它面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俯身,开始仔细地把它叠起来。
缎面很滑,不好叠。
我耐心地,一点一点,把它叠成一个相对整齐的方块。
然后我抱起它,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的储物格,把它放了进去。关上衣柜门。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婚姻愿望清单”本子。翻到最新一页,空白。
我拿起笔,想了想,写下:“学习坦诚。学习分担。学习在风雨里,一起站稳。”
写完后,我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俊朗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我回复:“我也到了。”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灯火阑珊,夜空深邃。江风穿过高楼缝隙,发出隐约的呜咽。
冬天真的来了。
但我知道,春天总会跟着来的。
只是不知道,来的时候,我们会在哪里。是并肩站在同一片草地上,还是隔着一条江,遥遥相望。
但无论如何,桥,已经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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