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文/单挑社

如果把时间倒回半个世纪前,今天的欧洲人或许会对当时的历史图景感到不可思议。

在冷战早中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以色列曾是欧洲左翼知识分子的精神故乡。萨特和西蒙娜·波伏娃曾热情赞颂以色列的“基布兹”(集体农庄)是人类实现社会主义乌托邦的最完美实验;欧洲的社会民主党派将以色列视为在中东荒漠中建立的进步主义灯塔。

那时的以色列建国一代,听着贝多芬,读着托尔斯泰,操着意第绪语或带有浓重东欧口音的希伯来语,无论怎么看,以色列都是一个“意外迷路在中东的欧洲国家”。

但到了2026年的今天,局面反转了。以色列成了欧洲左翼口诛笔伐的标靶,而欧洲右翼乃至极右翼,却悄然把以色列视为了“捍卫西方文明抵御伊斯兰化”的图腾。从国际法院的审判席,到西班牙、爱尔兰承认巴勒斯坦国的联合声明,欧洲与以色列的裂痕早已超越了具体的停火协议,走向了系统性的崩塌。

很多人将这种决裂归咎于近年来的加沙战火,或是内塔尼亚胡治下右翼政府的极端政策。但在更深的结构里,这并非一场突发的外交车祸,而是两辆在二战废墟上启动、却沿着完全相反方向行驶的列车,最终驶出了彼此的视野。

岔路口上的“绝不重演”

要理解欧洲与以色列的渐行渐远,必须回到两者共享的那段痛苦起点:奥斯维辛。

面对大屠杀的惨痛记忆,欧洲和以色列都刻下了一句誓言:绝不重演。但这四个字,在两地的政治语境中,被翻译成了截然相反的底层操作代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战后,欧洲的反思是结构性的。欧洲精英得出的结论是:极致的民族主义、强硬的主权边界和排他性的身份认同,是导致大屠杀和大陆毁灭的万恶之源。因此,为了让悲剧“绝不重演”,欧洲必须消解边界,让渡主权,将“普世人权”和“国际法”置于民族国家利益之上。这套逻辑最终结出了欧盟的果实,让欧洲步入了“后民族主义”时代。在欧洲现在的语境里,谈论领土扩张或纯粹的民族血统,是政治上绝对不可接触的禁忌。

然而,以色列从同一场悲剧中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生存法则。对犹太人而言,大屠杀之所以发生,恰恰是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主权国家,没有强大的军队,寄希望于他国的法律和国际社会的良知,最终换来的却是毒气室。因此,以色列的“绝不重演”意味着:必须建立一个绝对安全的民族堡垒,必须拥有压倒性的暴力机器,在面对潜在威胁时,生存权永远高于国际法,安全诉求具有凌驾于一切道德指控的特权。

当一个把“跨越边界与拥抱人权”作为政治信仰的欧洲,遇到一个把“高墙、坚甲与民族生存”视为最高法则的以色列,它们之间的对话注定会沦为鸡同鸭讲。欧洲指责以色列违背了国际法和人道主义,而以色列则认为欧洲在虚伪的道德高地上,试图剥夺犹太人自卫的权利——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二战后遗症”的对撞。

阿什肯纳兹的衰落与“中东国家”的归位

除了底层逻辑的冲突,以色列自身的“去欧洲化”,也是斩断双方纽带的关键一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早期的以色列之所以能与欧洲产生强烈的共鸣,是因为它的缔造者本就是欧洲人。本·古里安等第一代建国精英(阿什肯纳兹犹太人),在文化和制度设计上完全照搬了欧洲模式。但这个“欧洲化的以色列”在过去几十年里经历了深刻的人口与阶层洗牌。

随着大量来自阿拉伯世界和北非的犹太人(米兹拉希)迁入,以及高生育率的极端正统派(哈雷迪)和宗教锡安主义者的崛起,以色列的人口结构发生了根本逆转。对于这些中东裔犹太人而言,他们祖辈的历史记忆里没有欧洲的启蒙运动,没有大屠杀的直接创伤,也没有对欧洲自由主义的任何向往。他们的记忆里,更多的是在阿拉伯世界被驱逐的屈辱与对周遭敌对环境的警惕。

当这些群体在选票政治中逐渐取得绝对优势,以色列的政治重心不可避免地向民族主义和宗教右翼倾斜。老一代倡导世俗主义和和平进程的左翼精英被边缘化,最高法院等最后几个保留着欧洲法系传统的机构也遭到削弱。

从实质上看,今天的以色列不再是一个披着中东外衣的欧洲国家,而是一个原汁原味的、遵循中东权力法则运作的中东国家。当欧洲人试图用布鲁塞尔的政治标准去要求耶路撒冷时,他们面对的其实是一个在文化和血缘上已经改头换面的陌生人。

欧洲的“负罪感”转移

与此同时,欧洲自身也在发生观念的代际迭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对犹太人深重的历史负罪感,欧洲在巴以问题上往往给予以色列极大的宽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历了数代人的更迭,大屠杀的直接记忆在欧洲青年一代中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后殖民主义”叙事的全面兴起。

在当前的欧洲学术界和年轻一代的语境中,历史反思的焦点已经从“反犹太主义”扩大到了“西方殖民主义带来的压迫”。在这种新的认知框架下,巴以冲突不再被视为“两个民族的悲剧性碰撞”,而是被重新编码为“强势的西方殖民者(以色列)对本土弱势原住民(巴勒斯坦人)的压迫”。

此外,欧洲内部日益庞大的穆斯林移民群体,不仅改变了欧洲街头的面貌,也实质性地重塑了许多欧洲国家的选举基本盘和外交议程。当法国或英国的政客在制定中东政策时,他们不得不计算国内选票的得失。这种内外因素的叠加,使得欧洲的道德天平无可挽回地发生了倾斜。

无法缝合的轨道

以色列与欧洲越走越远,并非缘于一两场失败的外交谈判,而是基于一套深层的历史必然。

欧洲在用一套超越民族国家的普世规则来洗刷其历史罪恶,而以色列则在用一套极致的民族国家生存逻辑来回应其历史创伤。当一方将安全视为绝对真理,另一方将人权视为政治底线时,妥协的余地便被挤压殆尽。

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双方仍会在经贸和技术领域保持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在观念的深海里,欧洲和以色列早已解开了绑在一起的缆绳。他们从同一个历史的深渊中爬出,却背对着彼此,走向了完全不同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