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出来那天,我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出来跟我说一声。
消息是前年发的,他当然没回。直到前天下午,手机震了一下:“出来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晚上去接你,先来我公司。”
说实在的,回完那条消息我就后悔了。不是不想见他,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说不清道不明。我们那批同学里头,老赵以前是最能折腾的,开过饭店跑过运输,脑子活络,嘴皮子也溜。后来听说跟人合伙搞什么投资,再后来就是出事的消息——集资诈骗,判了十年。那会儿我们都二十七八岁,正是不信命的年纪。
十年。我自己从摆地摊干到快递站点,结婚生子,还完了房贷,胖了三十斤。他呢,在里面怎么熬过来的,我不敢想。
放下手机,我把分拣线上的几个组长叫到办公室,没提老赵的事,就问最近人手够不够。小刘说缺两个装卸工,活儿不轻,但包吃住。我说行,留个位置。
晚上七点,我到监狱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底下站着个人,剃着平头,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瘦得跟竹竿似的。我鸣了下喇叭,他走过来,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你倒没怎么变。”
声音比印象里沙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哪能没变呢,但我说不出口,就从副驾上拿了瓶水递过去,说:“先吃饭。”
他没挑地方,说随便吃点就行。我找了个路边的饺子馆,要了两盘饺子一盘花生米。他吃得很快,低着头,筷子不停,腮帮子鼓鼓的。我喝着啤酒看他吃,心想当年那个请客吃饭抢着买单的赵哥,现在吃顿饺子都像过年。
“你那边嫂子跟孩子……都好?”他咽下一个饺子,没抬头。
“都好。”
“嗯。”他顿了顿,“我那个,离了。进去第三年。”
我没接话。这事我听别的同学说过,他媳妇等了他三年,实在等不了了,孩子带走改了姓。老赵爹妈那几年先后走了,他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这些事他知道我不知道他知道,反正谁都没提。
吃完饭我直接带他回了公司。我开的这家快递公司说大不大,在城东租了个八百平的仓库,二十几辆车,四十多号人。晚上八点多分拣线刚停,地上还散着些没装完的包裹,空气里一股子胶带和纸箱味儿。
老赵站在仓库门口看了半天,说:“你这摊子不小。”
“混口饭吃。”我领着他往里走,“你刚出来,先在我这儿干着,装卸分拣都行,活不轻但不用跟人打太多交道。工资按天算,包吃住,你想干多久干多久,等适应了外面再说。”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也没说谢。
我给他安排的住处在员工宿舍最里头那间,两人间,另一个是夜班司机,白天基本不在。被子褥子都是新的,我又从自家拿了套换洗衣服,大了一号,但也比他那身强。他接过东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跟我说:“你去忙,我自己收拾。”
回来的路上我开着车窗抽烟,夜风呼呼地灌进来。我一直在想,这么做对不对。不是为了老赵,是为了我自己——我这公司虽说是正规经营,但快递这一行接触的人杂,货丢了少了是常事,我是不是在用老同学的情分赌自己公司的安生?
可我又想,他出来第一条消息是发给我。这里面有几分是实在没办法了,几分是还惦记着老交情,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如果换成我蹲了十年大牢,出来之后第一个联系的人不是他,那我也就白活了这半辈子。
第二天早上我到仓库的时候,老赵已经在了。穿上了我给他的那件深蓝色工装,正在跟分拣线上的老李头学用扫描枪。他手有点笨,扫一个要对着条码瞄两秒,跟旁边手脚麻利的小年轻比差远了。但他学得认真,老李头说了什么他就点头,嘴里念念有词地记。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盒饭过去,他蹲在台阶上吃得正香。我问他适应不,他说挺好,就是站久了腿有点僵。我说你别硬撑,累了就歇,他嗯了一声,又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他说:“你知道我在里面最怕什么?最怕出来发现,外面的人早就把我都忘了。”
我咬着筷子没吭声。
“昨天你给我发那条消息,虽然是前年的,但我出来一开机就看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手里的一次性饭盒,“我蹲了十年,就剩这一条消息。”
我把盒饭搁地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递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抽得猛了,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眼眶就红了。
仓库里分拣线的机器轰隆隆地响着,几个年轻人在那边骂骂咧咧地开着玩笑,没人注意到这边台阶上蹲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不说话,一个红着眼。
我没安慰他,也没说什么场面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说:“好好干,装卸组下个月缺个组长,能干就自己争取。”
他仰头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了,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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