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细长的呻吟,舅妈曾慧芳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完全关上。

楼道声控灯灭了,黑暗像潮水淹到我们脚边。

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压低的声音贴着门缝钻出来,带着医院消毒水似的干净和冷。

“书,可以供你读。”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声很轻。楼下有自行车碾过,车铃叮当,那点光在她镜片上晃了一瞬。

“但是我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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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把话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劣质的,气味冲鼻。他眼睛盯着桌面上那道油污的划痕,手指在膝盖上搓着,搓得裤腿起了毛。

“你红姨算过了,”他嗓子发干,“电子厂包吃住,一个月能拿八百。你弟弟……奶粉钱,尿布钱,以后上学,样样都要……”

他没说下去。

继母胡丽红在里屋哄孩子,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隔着门板,像掐着点。我碗里的米饭还剩一半,凉了,硬邦邦地扒在喉咙口。

“开学……高三开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飘着。

父亲肩膀塌了一下。“婷婷,爸知道……可家里就这条件。你红姨说得在理,女孩子,书读多了……也一样要嫁人。”

里屋的门开了条缝。胡丽红抱着程家宝,倚在门框上。弟弟胖乎乎的手抓着她衣领,她低头蹭了蹭他的脸,没看我。

“你爸跑车,一个月挣那点,轮胎都磨平了。我这身子,生了家宝就垮了,药没断过。”她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楚,“厂里王主任说了,就喜欢招高中生,手快,脑子灵。你去,他还能多给五百安家费。”

五百。安家费。

我放下筷子。陶瓷碰着木头桌面,很轻的一声。

父亲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东西晃着,像是恳求,又像是怕。我站起身,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响。

“我吃饱了。”

我走进自己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旧书桌,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奖状。窗户对着邻居家的墙,常年不见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印着牡丹花的旧行李箱。是我妈留下的。打开,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高中课本,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我攒下的钱。

毛票居多,最大面值是二十,一共两百三十七块五毛。

还有一张照片,我妈年轻时候站在县中门口,扎着两条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背面有她写的字:给婷婷,好好读书。

我把钱和照片塞进书包夹层。录取通知书也放进去。县一中,高三(七)班。墨印的味道还没散尽。

外面传来碗筷碰撞声,胡丽红在收拾桌子。父亲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水龙头哗哗响。

我换下校服,穿上最旧的那件外套。拉链坏了,我用别针别上。书包很沉,压在肩上。我走到门边,手搭在把手上,停了几秒。

父亲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背影佝偻着,像一截被虫蛀空的老树。他没回头。

我拉开门,走进浓稠的夜色里。

02

夜路不好走。

从家到县城,十几里,没有路灯。

手电筒的光只能照见脚前一小圈坑洼的柏油路面。

风从野地里刮过来,带着秋庄稼将熟未熟的青涩气,灌进我敞着的外套。

鞋子不跟脚,磨得后跟生疼。

我不敢停。

脑子里反复响着胡丽红那句“五百安家费”,还有父亲搓着裤腿的样子。

黑暗像水,四面八方涌来,远处偶尔有拖拉机的突突声,近了,又远了。

我揣在兜里的手,一直捏着那张二十块钱。汗浸湿了纸币的边缘。

走到一半,下起了毛毛雨。细密的,冰凉的,贴在脸上。我脱下外套裹住书包,怕淋湿了录取通知书。里面那本数学必修五,我还没复习完。

雨渐渐大了。

我躲到路边一个废弃的看瓜棚里。

棚顶漏雨,滴滴答答砸在泥地上。

我缩在角落,抱着膝盖。

身上的衣服湿了,黏糊糊地贴着皮肤。

冷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我想起小时候发烧,我妈整夜不睡,用温水给我擦身子。

她的手很软,哼的歌我听不懂,但能让人安心睡着。

后来她的手变成了吊瓶的针,医院的墙白得刺眼。

她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抓着我的手,指甲陷进我肉里,却说不出话。

雨小了。天边泛出一点蟹壳青。我重新上路,脚上的泡大概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针扎似的疼。

县城到了。早起扫街的人,诧异地看我一眼。我低头,避开目光。舅舅家住在教育局后面的老家属院,三楼。我认得路,妈带我来过几次。

楼道里黑,声控灯坏了。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到了门口,手举起,又放下。铁门冰凉。

里面传来咳嗽声,苍老的,闷着。是外公。

我咬了咬牙,敲门。声音在空楼道里回荡。

过了很久,门开了。不是舅舅,也不是舅妈。外公胡银生披着件旧中山装,眯着眼看我。他老了很多,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谁啊……”他嗓音沙哑。

“外公,是我,婷婷。”

他愣住,上下打量我。我浑身湿透,头发贴着脸颊,裤腿全是泥点。

“你……你怎么来了?”他侧身,“快进来,这孩子,怎么弄成这样……”

我踏进门。客厅很小,摆着老式沙发和茶几,墙上一台旧彩电。空气里有股中药味,混着饭菜的余温。阳台上晾着衣服,滴着水。

里屋门开了。

舅妈曾慧芳走出来,穿着医院的淡蓝色护士服,像是刚下夜班。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国华,”她朝卧室喊了一声,“你外甥女来了。”

舅舅胡国华趿拉着拖鞋出来,眼镜滑到鼻尖。他看到我,先是惊讶,随即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笑容很快僵在脸上,大概是看到了我的狼狈。

“婷婷?这……出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喉咙堵得厉害。雨水顺着发梢滴到地板上,积成一小滩。

舅妈的目光落在我湿透的、沾满泥的鞋上,又移到我紧紧抱在胸前的书包上。

她什么也没问,转身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出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放在茶几上。

“先喝了。”她说,声音平直,没有起伏,“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你爸呢?”

我接过杯子,烫手。热气熏着眼睛。

“我爸……”我吸了吸鼻子,“他让我别念书了,去广东打工。”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公沉重的呼吸声,和厨房水管没拧紧的滴水声。

舅舅张了张嘴,看看舅妈,又看看我,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舅妈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天光渐渐亮起来,照着她护士服挺括的后背。她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转过身。

“今晚先住下。”她说,“阳台那个小间,收拾一下能睡人。其他事,明天再说。”

她没有问我同不同意,也没有说留不留我。只是陈述一个安排。

我捧着那杯滚烫的红糖水,手指慢慢回暖。心里某个地方,却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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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阳台的小间,其实是封起来的阳台,窄长一条,刚够放一张折叠钢丝床和一个旧课桌。

舅妈从柜子里翻出被褥,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硬,有阳光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

你舅舅以前备课用的桌子,你将就着用。”她铺着床单,动作利落,床单边角抻得笔直,没有一丝褶皱。“窗户关严实,晚上风大。

我点点头,把书包放在桌上。课桌桌面有深深浅浅的刻痕,还有一个褪色的墨点。

“谢谢舅妈。”

她没应,铺好床,直起身,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她的眼神很静,像医院病房里消毒后的器具,干净,但凉。

“你妈以前,”她忽然开口,语速不快,“也爱趴在桌子上写字。手腕子压久了,有一块总泛红。”

我愣了一下。我妈很少提娘家的事,更少提舅妈。

“你爸那边,”舅妈话锋转得生硬,“到底怎么个说法?就为让你去打工?”

我简单地说了。胡丽红的算盘,父亲的沉默,那五百块安家费。

舅妈听完,嘴角向下撇了撇,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五百。”她重复一遍,没再评价。

“你先住着。学校那边,让你舅舅去问问,看能不能插班。”

她转身要出去,手搭在门框上,停住。

“家里地方小,人多。你外公年纪大了,睡眠浅。你舅舅……”她侧过脸,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他身体不如从前了。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药没断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提醒我。

“这个家,看着是教书、当护士,体面。内里,也就那么回事。经不起大风浪。”

门轻轻带上了。

我坐在床沿,钢丝床发出轻微的呻吟。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挨得很近,几乎能看清别人家窗台上的花盆。一株蔫了的月季,叶子黄了大半。

客厅传来舅舅和外公的说话声,压得很低。舅妈在厨房收拾,碗碟碰撞,清脆而有规律。

我把铁皮盒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打开。妈妈的照片还在。我盯着她的笑脸看了很久,指尖拂过背面那行字。墨水有些晕开了。

好好读书。

我把照片夹进数学课本的扉页。合上书时,发现扉页内侧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是我妈的笔迹:“人生如债,总要还的。”

我从未注意过这句话。它写在印刷的“高中数学”几个字下面,淡得几乎看不清。

什么意思?她指的是什么债?

外面传来舅妈的声音:“婷婷,出来吃饭。”

晚饭很简单。清炒白菜,土豆丝,一小碟咸菜,馒头,粥。舅妈给外公单独蒸了一碗鸡蛋羹,黄澄澄的,嫩得颤动。

“吃吧,别愣着。”舅舅给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外公沉默地喝着粥,偶尔咳嗽两声。舅妈吃得很快,几乎没有声音,吃完就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

“国华,你明天去趟学校,找李主任问问情况。”她一边洗碗一边说,水声哗哗,“高三插班,麻烦。该打点的,别省着。”

舅舅应了一声,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我知道。就是……婷婷的学籍,还有学费……

“先问。”舅妈打断他,关上水龙头,用抹布仔细擦干灶台,“问了再说。”

晚上,我躺在钢丝床上。被子有股陈旧的棉花味儿。隔壁传来舅舅的咳嗽声,闷闷的,压着。然后是舅妈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

我睡不着。

脚上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脑子里各种画面搅在一起:父亲躲闪的眼神,胡丽红抱着弟弟的样子,舅妈站在窗边挺直的背影,还有我妈照片背面那句话。

人生如债。

我翻身,脸对着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旧年历,年份是前年的。一只壁虎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夜深了。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外面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一条极细的缝。

我没有动,闭着眼,呼吸放匀。

一道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那目光移开,落在我放在课桌的书包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书包旁边,那本摊开的数学课本上。

扉页朝上。我妈的照片,夹在那里。

门口的人呼吸似乎滞了一瞬。很轻微,但我听见了。

过了一会儿,门缝合拢。脚步声轻轻远去。

是舅妈。

她来看什么?看我睡没睡?还是……看那张照片?

04

舅舅跑了两天,回来时眉头皱着,眼镜片后头的眼睛带着血丝。

“李主任说,插班可以,但学籍在原校,高考得回去考。这边只算借读。”他搓着手,“借读费……一学期八百。还有资料费、补课费,杂七杂八,加起来得一千多。”

一千多。我书包里那两百多块,连零头都不够。

舅妈正在叠衣服,闻言动作没停。“一千几?”

“一千……二吧。”舅舅声音低下去。

舅妈把一件衬衫的袖子捋平,对齐,折好,放在一堆。“钱我想办法。你明天带她去学校,把手续办了。高三,耽误不起。

舅舅松了口气,看向我,脸上又露出那种温和却疲惫的笑。“婷婷,那就明天去。县中条件比不上你们市一中,但老师挺负责。”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舅妈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转过身。“还有,跟李主任说,住宿学校解决不了,我们就自己解决。但该上的晚自习,不能缺。”

她目光扫过我。“吃得苦,才读得成书。这个道理,你妈没教过你,我教你。”

第二天,我跟着舅舅去了县中。校园比市一小,教学楼旧,红砖墙爬满了枯藤。高三在教学楼顶楼,空气里都是油墨和粉笔灰的味道。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赵,很瘦,眼神锐利。她看了看我的成绩单,又看了看我。

“市一中来的?排名中上。”她放下成绩单,“县中进度快一点,测验多。你跟不跟得上,看你造化。座位……”她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先坐那儿。有什么困难,说。”

我的新同学们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插班生没什么兴趣。高三了,每个人脸上都刻着相似的焦灼和麻木。课间十分钟,大半人趴着补觉。

我打开新领的课本,笔记记得飞快。

老师在讲台上讲的三角函数,市一中上周刚复习过。

但我还是强迫自己一字不落听进去。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吹过,沙沙地响。

晚上回家,外公已经睡了。舅妈夜班,不在家。舅舅在批改作业,台灯光晕黄,照着他花白的鬓角。

他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怎么样?跟得上吗?”

“还行。”

“那就好。”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舅妈……刀子嘴,豆腐心。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作业本,“舅妈……她跟我妈,关系好吗?”

舅舅的动作顿住了。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很久没说话。

“你妈……”他声音有些飘,“性子软,心善。你舅妈,性子硬,主意正。不是一个路数。”他叹了口气,“但你家出事那会儿,你舅妈……跑前跑后,没少张罗。”

他没说具体什么事。但我猜,是妈妈生病去世的时候。

“你爸他……”舅舅斟酌着词句,“人也不坏,就是……耳根子软,没主见。娶了后来这个……唉。”

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重新拿起红笔。“去学习吧。高三了,时间金贵。”

我回到阳台小间,打开台灯。灯光昏暗,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开始写作业。数学,物理,英语……题海无边无际。

夜里十一点多,我揉着发酸的眼睛,准备去洗漱。经过客厅,发现舅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对着光看。

是我那本数学课本。她翻到了扉页。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她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她的指尖停在照片边缘,很久没动。

我屏住呼吸,退回阴影里。

她最终合上了书,动作很轻,放回原处。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站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朝卧室走去。经过我这边时,她似乎朝黑暗里瞥了一眼,脚步没停。

我等到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才慢慢走到课桌旁,拿起那本数学书。

扉页的照片还在。只是,照片边缘,似乎被人用指腹极轻地摩挲过,留下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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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一次月考,我排班级三十七,中下游。赵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没批评,只是把卷子摊开。

“基础有,但不扎实。高三了,没时间让你慢慢补。”她用红笔圈了几道错题,“晚上留下来,我找个人给你讲讲。不收你钱,但也别往外说。”

给我讲题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叫沈旭,班长。他讲题逻辑清晰,语速快,但耐心。讲完一遍,会问:“懂了吗?”不懂,他就换种方法再讲。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才惊觉已经快十点了。

“谢谢。”我收拾书包。

沈旭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没事。赵老师吩咐的。你家住哪儿?这么晚了……”

“教育局家属院。”

“顺路一段,我送你到路口。”他不由分说,背起书包。

夜风很凉。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小店还亮着灯。

“你是从市里转来的?”沈旭问。

“嗯。”

“为什么转来?县中……毕竟比不上。”

我沉默了一下。“家里有点事。”

他看我一眼,没再追问。快到路口时,他忽然说:“高三就这么回事。咬牙挺过去,前面路就宽了。我爸妈也这么说。”

路口到了。我朝他点点头。“谢谢。明天见。”

他挥挥手,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我转身往家走。快到楼下时,看见一个熟悉的佝偻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徘徊。

是父亲。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双手插在兜里,来回踱步。看见我,他猛地停下,脸上挤出一点笑,却又很快垮下去。

“婷婷……”

我走过去。“爸,你怎么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钱,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不多,就……就三百。你红姨不知道。”

钱卷皱巴巴的,带着他的体温。面额杂乱,十块五块居多。

我没接。“舅妈供我吃住,学校那边,舅舅也打点好了。”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把钱硬塞进我外套口袋,手指碰到我胳膊,冰凉。

爸对不住你。”他声音哽了一下,“可家宝……他太小。你红姨她……家里实在周转不开。你在你舅这儿,好好念书,别……别记恨爸。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把钱还他。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卷粗糙的纸币。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到楼上,客厅亮着灯。舅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张单子,像是医院的缴费凭证。她听见我进门,抬起头。

“回来了。”她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你爸来过了?”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钱,放在茶几上。“他给了三百。”

舅妈瞥了那卷钱一眼,没碰。她拿起一张缴费单,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又浮现出那种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三百。”她重复了一遍,和上次说“五百”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她把单子放下,看向我。

“程婉婷,”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你爸给你这三百,你心里什么滋味?”

我没说话。

“觉得他可怜?还是觉得,他到底还想着你?”她声音很平,却像针,扎进肉里,“我告诉你,这三百,连你舅舅替你爸还的零头都不够。”

我猛地抬头。“还什么?”

舅妈没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父亲刚才徘徊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路灯投下的光晕。

“你舅舅前年病退,你知道为什么?”她背对着我,声音从阴影里传来,“高血压,冠心病,医生说他那心脏,是累出来的,也是气出来的。为了凑一笔钱,他动了自己的手术费,提前退了,拿那点补偿金填了窟窿。”

她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那笔钱,是替你爸还的债。你那位红姨,嫁过来之前欠的赌债。债主逼上门,你爸跑车的线路捏在人家手里。你舅舅不填,你爸那车就别想开,说不定腿都要被打断。”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耳边嗡嗡作响。

“你爸没跟你说过吧?”舅妈走回沙发边,拿起那卷三百块钱,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没什么分量。

“他当然不会说。他只会搓着裤腿,跟你说家里难,弟弟小。”

她把钱扔回茶几上。纸币散开,铺了一小片。

“所以,程婉婷,”她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在这儿,书可以读,饭可以吃,床可以睡。但别觉得是天上掉下来的。也别学你妈,心软,耳根子软,最后把自己填进去。”

她拿起那些缴费单,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茶几上散乱的三百块钱,和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慢慢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那些纸币。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

我忽然想起数学课本扉页,妈妈写的那句话。

“人生如债,总要还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06

日子像上了发条,机械地向前滚动。

天不亮起床,啃着舅妈提前买好的馒头或包子去学校,早读,上课,测验,晚自习,回来继续做题到深夜。

阳台小间的灯光,通常是家里最后一个熄灭的。

我和舅妈的对话很少,仅限于“吃饭了”、“我去学校了”、“嗯”。

她依旧忙碌,医院三班倒,回家还要操持家务,照顾外公。

她总是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护士服的白领子挺括。

但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嘴角那两道向下的纹路也更深了些。

舅舅依旧温和,话不多,大部分时间伏案备课或批改作业。

他的咳嗽时好时坏,药瓶就放在书桌一角。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捂着胸口,坐在客厅暗处,很久没动。

我没敢出声,退回房间。

沈旭每周抽两个晚自习后给我讲题。

他的确聪明,常常能用更简洁的方法解开令我头疼的难题。

讲题时我们靠得很近,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肥皂味。

偶尔眼神对上,他会迅速移开,耳根微红。

但我没心思多想别的。

月考排名艰难地向上爬了几名,三十一,二十八。

赵老师找我谈话,说“有进步,保持住”。

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我想去的大学,需要冲进班级前十五,甚至前十。

期中考试前一周,晚自习结束,沈旭照例送我一段。那天月色很好,清冷冷地洒在地上。

“你最近状态好像不太好。”他说,“黑眼圈很重。”

“题太多,睡不够。”

“也别太拼。”他犹豫了一下,“我听说……你是借读?学籍还在市里?”

“那高考得回去考。环境变了,会不会影响发挥?”

我没说话。这个问题,我不敢深想。

走到路口,我照例跟他道别。他却没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

“程婉婷,”他叫住我,声音在夜色里有些紧绷,“如果……如果你高考后,还留在县城,或者去省城……我们……能不能保持联系?”

月光照在他脸上,少年人的紧张和期待一览无余。

我愣了一下。

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舅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句“书可以供你,但是我有个条件”。

条件是什么,她一直没说。

但我知道,它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旭眼神黯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挠挠头。“我就随口一说。你别有压力。快回去吧,很晚了。”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家属院。脚步有些乱。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舅妈没睡,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个硬皮笔记本,手里拿着计算器,正按着。听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回来了。”

她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上去很累。

“期中考试,什么时候?”

“下周三开始。”

“准备得怎么样?”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

舅妈站起身,走到我跟前。她比我矮一点,但目光平视过来,有种穿透力。

“程婉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住进来,两个多月了。吃穿用度,学费杂费,我心里有本账。”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病历,“你舅舅身体你也看到了,撑不了多久。外公年纪大了,以后用钱用人的地方更多。我工资就那些,医院也不是铁饭碗。”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供你读到高中毕业,没问题。但大学,四年,费用不是小数。”

我喉咙发干,等着下一句。

“所以,我的条件是。”她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经过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