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卓然 艺海明灯
——缅怀羽军先生
朱丹枫
在巴蜀盆地氤氲的雾霭与岷江奔涌的浪涛之间,四川戏剧的理论星河始终绽放着独特的光华。这片孕育了三星堆青铜神树神秘纹路与大禹治水滔滔传说的土地,不仅以“蜀戏冠天下”的史书记载镌刻于《隋书·音乐志》,更在当代戏剧学苍穹下,以千年积淀的文化厚土与守正创新的艺术实践,滋养出无数理论深湛、影响深远的戏剧巨擘。若说历史的荣光为四川戏剧埋下了璀璨的种子,那么当代的深耕则让其绽放出更加繁茂的枝丫,其中引人注目的,要数张羽军先生。
一、初识风仪:四十载情谊的开端
与羽军先生的初识,要追溯至40年前的一场川剧理论研讨会。那时我刚调到省委宣传部文艺处,不过是刚摸着门道的“新兵”,对分内事务既生疏又敬畏,见了业内前辈更觉手足无措。时任处长严福昌拍着我肩膀说:“你代表处里去参会,多听多看,正是长见识的好机会。”我攥着会议通知,既有忐忑,又藏着期待。
那是个蝉鸣未歇的夏日清晨,我跨上省吃俭用换来的“永久”牌自行车,从商业街出发,沿人民南路往新生路的四川省川剧学校赶。自行车是大众的“标配”,车棚里支着一溜儿黑亮的“永久”“凤凰”“飞鸽”,车把上的搪瓷杯、后架绑的铁丝菜篮,都是寻常风景。刚停好车,便听见身后“吱呀”一声轻响——回头望去,一位穿深灰西装的中年人正扶着车把下车,皮鞋跟在水泥路上叩出清脆的“嗒”声。他抬腕看表的动作从容不迫,袖扣在晨光里闪了闪,倒像是给这场夏日的相遇点了个温柔的注脚。
会场设在学校一栋灰砖小楼里,木窗棂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滤去了夏日的燥热。签到寒暄间,得识王定欧、王成德、杜建华、何农诸君。他们或执卷翻页,或低声交谈,眉宇间都带着对川剧的热烙劲儿。刚落座,一抬眼便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睛——正是方才车棚里遇见的那位先生!他正端坐在我对面,深灰西装熨得没有半丝褶皱,宽边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像浸了温水的茶,让人想起江南梅雨季里晒过的棉被,暖融融的。他见我望过来,先自含笑颔首,嘴角扬起的弧度像初月,瞬间消解了我心里的薄冰。“这位是张羽军先生,省人艺的。”邻座的何农兄低声相告,我方默念于心:“羽军先生。”一段始于钦敬的深交,由此启幕。
研讨会虽圆桌围坐、形制简朴,无会标席卡、少鲜花点缀,光裸桌面昭示着务实风气,氛围却出奇炽热。发言踊跃,时有交锋,民主之风沛然。羽军先生的发言,我记忆犹新。他坦言蜀地文化与川剧滋养了自己的创作与研究,清醒指出传统艺术(含川剧)困境的普遍性,亟须以历史的、辩证的目光审视;他力主“创新”不可或缺,却必以“守正”为根基:“川剧不是老古董,是活着的文化。我们守的是根脉,创的是新魂——就像盖房子,地基越稳,楼才能盖得越高。”面对“戏曲死亡论”“戏曲无病论”等偏狭之见,他析理精辟、举证有力,在坦诚论争中始终秉持平等尊重。那些原本晦涩的理论,在他的论述中像泡在茶盏里的茉莉花,清芬满室,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几句。其“谦德内蕴,卑以自牧”的卓然风骨,在圈内素负盛名。
此后经年,凡戏剧盛事——调演、赛事、研讨,常与羽军先生同行。或同台评审、共执圭臬,或旅途相伴、居室相邻。情谊在切磋琢磨间日益醇厚。我渐次了悉:先生祖籍安徽潜山,乃现代文学巨擘张恨水堂兄张东野之子,家学渊深(其叔父张恨水尤为文坛泰斗),故其作品对中华传统的掘进与重塑,意蕴悠远;他与贤伉俪徐棻老师共创川剧《燕燕》《秀才外传》等,堪称梨园双璧,蜚声剧海;自身更集剧作家、理论家、翻译家于一身,学养丰赡——七度蝉联“全国戏剧文化奖”评论金奖,摘取“中国曹禺戏剧文学奖·评论奖”桂冠,恰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川剧《燕燕》剧照
说来缘深,“全国戏剧文化奖”首届及第二届评选,我曾忝列其间,捧回金、银之奖。与羽军先生并肩领奖、同席交流,剖析剧坛景象、互鉴心得感悟,诚为乐事与收获。我的老领导李致同志曾妙语评说《秀才外传》:“徐棻是‘秀才娘子’,笔底生花,写出许多好戏;羽军则是‘秀才先生’,胸藏锦绣,献出无数锦囊妙计。”他们夫妇二人一个执笔写尽人间情,一个著书道破艺术魂,真应了“珠联璧合,相得益彰”,为川剧舞台平添佳话,亦为后世树立起两座交相辉映的艺术丰碑。
四十载光阴流转,如今再看川剧舞台上的《燕燕》仍在唱,书斋里的《羽军文艺理论评论选稿集》还在翻,我总是要想起那个蝉鸣的清晨,车棚里“吱呀”的停车声,深灰西装上的阳光,还有那双眼睛里温和的光——原来最珍贵的情谊,从来不是刻意维系的,而是像川剧的水袖,看似轻柔,却能在岁月里舞出一世的绵长。
二、生命经纬:知识分子的三重自觉与人文温度
四十年亦师亦友的交往,让我有幸见证羽军先生以戏剧创作与文艺研究为根基,筑构起跨越文学、翻译、哲学的多维学术殿堂。其生命轨迹,深植着中国知识分子代际相传的精神自觉:家学之根,其父张东野于20世纪30年代在甘肃灵台重修周文王祭天台、编修县志的文化担当,已在他血脉中烙下守护文明的基因;家国之路,亲历军队纪律的严格洗礼与书斋静思的淬炼,铸就“铁肩担道义”的赤子情怀;桑梓之情,晚年仍心萦甘肃灵台文史,主动寄赠父亲珍贵史料,持续指导《灵台文史大观》编纂,他把对第二故乡的眷恋,升华为躬身实践的文化传承。其晚年遗作《淮南子》研究,透辟阐释先秦“无为”“适情”之治道智慧,与当代政治哲思展开跨时空对话,彰显其对传统思想的精深把握与卓越的现代性转译能力。他与夫人徐棻(中国文联终身成就戏剧家)的创作与研究,合璧如东方美学双峰。合著川剧《燕燕》《秀才外传》、电视剧《苏东坡》《一路风雨一世情》等,他潜心研究戏剧创作及文艺理论,形成《中国戏曲最早提出“第四堵墙”——兼论艺术的“间离”与“幻觉”》《一个奇特的戏剧结构范例——川剧折子精品〈杀瞿义〉》《力挽狂澜涌大潮——评话剧〈辛亥潮〉》等200多篇论文,翻译多篇(部)中外名著,如彼得·布鲁克的《卡门的悲剧》等。他以高度自觉的学术创见,既记录艺术思想的碰撞,更见证“文以载道”精神的并肩坚守。羽军先生之于徐棻老师,犹如戏曲中“帮腔”之于“主演”,正如川江号子中领唱与和声的相映成趣——既保持戏曲术语的准确性,又强化巴蜀地域特色,虽隐于幕后,却以深厚的学养和精妙理论为舞台艺术铸魂点睛。其贡献远超阐释伴侣作品,更在于将个体创作经验凝练升华为普适性的“戏曲现代化”理论路标。当徐棻老师以剧作叩击幽微人性,羽军先生锻造的思想钥匙,为世界洞开了由东方写意美学与现代精神共同辉映的星辰瀚海。
羽军著《徐棻剧作研究论文集萃》
在我心中,羽军先生矗立为当代文人的精神标高。他以深厚的学识修养、独立的人格魅力和执着的文化追求,为这个时代树立了一座精神典范。他以文字为桥梁连接古今,以思想为火炬照亮人心。在浮躁的时代里坚守文人的风骨,在变革的浪潮中保持文化的定力,其人格境界如璞玉浑金,交融着君子傲然之风骨与泥土温厚之暖意。他的工作始终贯穿着一种文化自觉——让传统在创新中永续,让古老在当代重生。这种精神,正是四川戏剧在当代文化版图上持续闪耀的核心密码。
在四川人艺任文学部主任时,他手握创作“自主权”,却甘居“侧光”之位,倾心为他人作嫁衣裳;提携后辈如园丁护育新苗,被敬称为“戏剧园地的燃灯者”。“此乃本职,亦为准则”,谦抑之言折射出崇高的职业操守与人格光辉。担任省人大代表期间,院坝间的家常、田埂上的吁请、车间里的问计,皆化作他日常的履职经纬。他踏露履责、携泥尽责,将“深入生活”内化为与人民血脉同频的使命自觉。这种自觉,不是高蹈的口号,而是融入血脉的信仰;这种温度,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自然流淌的真诚。
三、理论高峰:重构戏曲美学的文明坐标
羽军先生的戏剧理论贡献,精髓凝结于对夫人徐棻创立的“无场次现代空台艺术”体系——这一融通古今的戏剧美学创见,不仅以深刻的学理性重构了戏曲认知范式,更在中国戏曲现代化转型的历史长卷中,镌刻下一座具有文明坐标意义的里程碑。
作为戏曲本体的洞察者,羽军先生以敏锐的艺术直觉捕捉到,中国戏曲以“唱念做打”为核心的程式化表演体系,恰是其区别于西方写实戏剧的本质特征。他突破物理时空的桎梏,创造性地提出“演员肢体是流动的布景,唱念声腔是空间的界碑”的美学命题,通过对程式动作的解构与重组,赋予传统表演语言以现代性表达。在《欲海狂潮》中,翻飞的水袖化作惊涛拍岸的视觉诗学;于《红楼惊梦》里,王熙凤听闻抄家后,流转的身段外化为双袖狂舞如蝶挣蛛网的崩溃心象。其理论根基“程式为骨,心理为魂”的现代戏曲本体论(如川剧“指语”以一指之态传递千言万语),恰似书法艺术中筋骨与气韵的辩证统一——骨立则形存,气韵则神生。这种通过时空革命与写意美学升华实现的范式转换,推动传统戏曲完成了从“叙事型”到“表现型”的根本性跃迁,为戏曲艺术开辟了更为广阔的表达空间。
在宏文《文心涵大千世界剧作写性灵情思》中,羽军先生以理论家的敏锐,解读徐棻创作的深层密码。题材突破意识形态藩篱,形式拒绝程式化窠臼(如以川剧演绎奥尼尔悲剧《欲海狂潮》,用东方戏曲解构莎翁《马克白夫人》的女性心理)。他指出,徐棻的改编并非简单移植故事,而是以东方美学重构女性心理的普遍困境:欲望既是自我实现的引擎,亦是父权结构的共谋者。其作品中女性的疯狂与毁灭,成为对“无欲望即无生命,唯欲望则无理性”的辩证警示。这种解读,既源于她对《榆树下的欲望》《麦克白》的跨文化重读,更植根于川剧“以形写神”的传统基因,为全球语境下的性别议题提供了独特的中国戏曲样本。尤为精妙的是,他揭示了这种创作范式的真实观——不同于斯坦尼体系的幻觉式真实,《田姐与庄周》《马前泼水》等戏中水袖多样的留白处理,以“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东方美学,建构起“观众共谋的真实场域”。这种真实不是对现实的镜像复制,而是通过程式语言的诗意转化,激发观众的情感共鸣与想象参与,在观演之间形成动态的意义生成。从而对独树一帜的“徐棻意识”作了新解,他认为这是徐棻的“人文意识”——“人性被文明化后的人道”和“文化被人道化后的文明”所熔铸整合而注入她的作品中的审美意识。这就是徐棻创作所尊奉的“圣经”和“神谕”,也是她自愿承担的责任和使命。
羽军先生理论的深邃与博远,在于将东西方美学不着痕迹地融为一体,真正走出了一条超越二元对立的“第三条道路”。我们看到的,是他对两种惯有误区的清醒扬弃:那不是西方经典浮于表面的“东方化”改装,亦非将传统戏曲生硬塞进西方框架的勉强改写。真正打动人心之处,在于他创建出一套“中介符号”系统。正如《欲海狂潮》中那位黑袍覆体、面绘脸谱的“欲望”化身,幽影般游走于舞台之上,既契合西方戏剧的叙事与思辨,又深深扎根于东方哲学中“求不得”的苦谛观照,让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在那张面具之下,窥见自己内心的欲望与挣扎。至此,水袖翻飞、脸谱变幻——这些曾经的传统程式,不再只是技艺的展示,而成为世界性的情感语言,真切地诠释着人类共有的喜悦、困惑与悲欢。
这种“双向激活”引发国际剧坛共鸣。欧美观众及相关评论尤为赞赏的,是作品所实现的哲学共鸣——奥尼尔悲剧中的宿命论与佛教苦难观通过戏剧形象达成跨文化对话。这不仅推动中国戏曲的现代化转型,更使东方美学获得参与全球哲学讨论的话语能力,成为阐释人类共同命运的有效艺术形式。
在戏剧批评领域,羽军先生展现出非凡的理论勇气与洞察力。他率先跳出传统的“形式—内容”二分困局,提出“文化符号阐释学”这一全新视角——以此解读《欲海狂潮》中那位黑袍脸谱的“欲望”角色,我们仿佛同时看见西方悲剧中宿命般的“命运化身”,与东方语境里萦绕不去的“心魔投影”,两种文化意象竟在同一个舞台上交织共鸣。
更值得深思的是,他提出以“跨文化转生力”为评价核心,强调的不仅是符号的转化,更是情感与精神的再生。当我们凝视那个游走于光与暗之间的“欲望”,似乎也能从中照见自己内心的挣扎与渴望。
而他始终秉持“理论是实践者的指南,而非枷锁”。这句话如同黑夜中的一盏灯,指引着我们不再囿于旧叙事的框架,走向心理外化与象征表达更为自由、也更具共鸣的戏剧新境。
作为文明对话的桥梁,羽军先生更以翻译家的卓越才情搭建起双向交流的平台,译作《马克白夫人》(中译英)、《堂·拉奴多》(俄译中)、《媒人》(英译中)等多部经典剧目。他借斯坦尼、布莱希特体系之镜反观川剧,提出“帮腔即中国式间离效果,打破‘第四堵墙’早于西方数百年”的洞见,“可视为一种早于西方现代戏剧理论的、独特的中国式间离效果”,以学理依据重树东方戏剧的主体性。其理论体系的深层逻辑,本质上是一场文明级别的文化实践,以“文化自觉”激活传统基因的内在活力,以“跨文化视野”突破文明对话的壁垒,以“本土美学”坚守核心价值的根脉,以“哲学深度”探寻人类心灵的共性。这不仅为中国戏曲现代化开辟了康庄大道,更以蕴含东方智慧的“中国方案”,为全球跨文化戏剧实践贡献了新的范式。它有力地证明,非西方传统(如川剧等中国戏曲艺术)经过创造性转码,完全能够成为世界戏剧革新的源头活水;古老艺术在现代语境中,终将以深邃的魅力参与人类共同价值的永恒对话与构建。
四、本土深耕:破立之间的理论坐标重塑
改革开放的春潮漫过文艺的原野,多元艺术形态如星汉竞耀,在碰撞交融中催生着新的可能。我们看见小品以鲜活的生命力叩击观众心扉,也目睹谐剧带着巴蜀大地的烟火气绽放独特光彩。然而,传统艺术分类理论却如一张褪色的旧地图——它将小品笼统归入曲艺的框架,把谐剧模糊放进戏剧的疆域。这些日渐僵化的标签,仿佛无形的镣铐,悄然禁锢着创作的羽翼。正是在这样的时代命题下,羽军先生的理论探索如破晓之光,以“破立之间”的智慧,在本土艺术的土壤里,为我们重新校准了小品与谐剧的美学坐标。
他首先是勇敢的“破壁者”。面对积弊已久的分类惯性,他以振聋发聩之声打破僵化标签,掷地有声地提出“小品非曲艺”“谐剧非戏剧”的颠覆性论断。这不是简单的概念翻转,而是源于对四川清音、扬琴、金钱板等本土曲艺的深耕细作,对谐剧、小品创作生态的实证溯源。他在舞台记录里翻找真相,在创作者访谈中捕捉细节,在观众反馈中触摸规律。终于,他拨开形式的迷雾:小品的“误判”,在于将其简单等同于曲艺的说唱叙事,却忽视了其闭环的戏剧张力(相对完整的故事结构)与沉浸式的表演逻辑(角色塑造优先于说唱推进);谐剧的“错位”,则因它虽常被归入话剧谱系,但其“一人多角跳进跳出”的灵动、“说演互嵌”的巧妙、“与观众即时共振”的鲜活,分明与曲艺(尤其是说唱类)的表演基因更为契合。
羽军先生的理论重构,最终落脚于对艺术本质的回归。他说:“剥离形式标签的迷雾,回归表现手段、审美逻辑、观演关系的根本差异,方为理论之要义。”在他看来,分类不是用框架束缚创作,而是如园丁修剪枝丫——通过厘清各类艺术的内在肌理,为创作松绑铺路。这一洞见,让小品从“非驴非马”的身份焦虑中解脱,被郑重确认为具有独立美学品格的艺术门类;更让谐剧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美学谱系,在曲艺与戏剧的交叉地带确立独特坐标。这种“正名”,本质上是对艺术规律的敬畏,是对创作自由的捍卫。
他的贡献远不止于概念的澄清。当我们翻开他系统梳理的中国小品发展脉络(尤其以四川三十年实践为样本),会清晰地发现:他不仅完成了从“表演样态”到“独立艺术门类”的升维,更提炼出一套穿透表象的创作法度:
其一为“以轻载重”的美学智慧。他指出,小品切不可沉溺于浅层的笑料外壳,而要以喜剧为刃,剖开社会的肌理与人性的褶皱——幽默不是浮于表面的插科打诨,而是精神的解剖刀,让观众在笑声中触摸到生活的重量。
其二为“以微见著”的叙事哲学。他强调,小品当如“生活的切片”,聚焦一个眼神的暗流、一场误会的荒诞、一次抉择的震颤,用微观的细腻折射时代的宏阔。这种“生活化、川味浓、重机趣”的创作标识,让四川小品在全国舞台上独树一帜,成为本土美学的生动注脚。
更珍贵的是,这套理论始终带着泥土的温度。它不是书斋里的玄想,而是直接注入创作者的血脉——它廓清了“主题先行”的迷思,驱散了“叙事臃肿”的积弊,让四川小品从零散的经验之谈,跃升至体系化的艺术自觉。当创作者们不再为“归类焦虑”所困,转而专注于“一粒沙中见世界”的审美自觉时,我们看到的是理论对实践最有力的托举。
剧作家严西秀先生的评价,恰是对羽军先生学术品格的生动注脚:“他是站在戏剧大师肩膀上的思考者,却始终弯着腰,把自己的理论根系扎进四川小品的土壤。”这位研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莱希特、奥尼尔的学者,从未以“理论权威”自居,反而以“小学生”的姿态向本土创作学习。他将高深的理论转化为可操作的创作方法,用“顶天立地”的学术品格——国际视野与本土实践的交融,理论建构与问题解决的统一——为当代艺术研究树立了典范。
五、时代回响:《贺龙军长》的艺术标高
1978年的春风,吹开了中国历史的崭新篇章。这股拂过神州大地的革新之气,也悄然浸润文艺的原野——那时的话剧舞台,恰似一面时代的棱镜,既以最敏锐的艺术触角感知着社会的脉动,又以最炽热的情怀回应着人民的呼唤。每当历史行至关键之处,总有剧作家执笔为剑,在舞台上镌刻下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也总有舞台艺术以凝练而诗性的语言,发出振聋发聩的时代强音。
彼时,领袖题材的话剧创作正经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从1978到1980年,《西安事变》里运筹帷幄的周恩来、《陈毅出山》中深入虎穴的陈毅、《陈毅市长》里亲民务实的陈毅……这些舞台形象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轨迹:当“以常人之心写伟人之情”的创作理念破茧而出,那些曾被“概念化”光晕笼罩的领袖人物,开始以有温度、有呼吸的“凡人”姿态走向观众。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符号,而是会为战友落泪、为百姓操心的真实存在。这些作品所引发的观剧热潮,不仅是艺术审美的突破,更成为思想解放浪潮中,人民对共和国缔造者最深情的回望——原来英雄的血肉之躯里,同样奔涌着与我们相通的情感。
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中,羽军先生于1981年推出的话剧《贺龙军长》,如同一颗投入湖心的巨石,在领袖题材创作的长河中激起更为深邃的涟漪。他没有止步于“去神化”的表层探索,而是以更具先锋性的艺术勇气,将笔触探入贺龙元帅的精神原乡,褪去所有附加的神圣光环,用“平视”的目光,去触摸一位开国元勋作为“人”的真实肌理。在他的笔下,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运筹帷幄的军事家,更是会因战友牺牲红了眼眶的硬汉;不仅是令敌人胆寒的“贺胡子”,更是面对亲情胁迫时强压悲怆的丈夫与儿子。这种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挖掘,让贺龙的形象真正“立”了起来——他不是被供奉在神坛的英雄,而是从历史硝烟中走来的、有血有肉的革命者。这一突破,不仅是对领袖形象塑造的一次重要跨越,更是中国话剧史上,革命历史题材创作向“人的文学”回归的里程碑。
我至今仍清晰记得在四川剧场观看《贺龙军长》的那个夜晚。聚光灯亮起,舞台上的每一道涟漪都在无声诉说着历史的厚重;而当大幕落下,剧场里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分明跳动着观众与角色灵魂共振的脉搏。那不仅仅是一场观剧体验,更是一次与历史对话、与艺术相拥的精神洗礼;它让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好的戏剧从不是简单的故事复述,而是能让观众在别人的命运里,照见自己的精神来处。
羽军先生的创作理念,藏在“史实为基,艺术升华”的八字箴言里。他像一位技艺精湛的考古学家,在浩如烟海的历史资料中钩沉索隐,将1927年前后的时代风云编织成一张细密的叙事网——北伐战争的烽火、南昌城头的枪声、贺龙从“国民革命军”将领到“红军创始人”的转折……每一个历史节点都被赋予了戏剧的张力。但他的用心远不止于还原历史,更在于用艺术的火炬照亮历史的纵深:当贺龙在关键时刻选择“跟着共产党走”,这个选择不再是抽象的政治表态,而是通过单骑平息哗变的果决、面对旧部劝降时的坚守、与士兵同吃糙米饭的细节,具象为一个革命者对信仰的忠诚。这种“以小见大”的叙事智慧,让作品既保留了历史的现场感,又获得了超越时空的思想力量。
更值得品味的是,羽军先生用“刚柔并济”的艺术笔触,为革命历史注入了人性的温度。剧中既有刀光剑影的战争场面,贺龙跃马横枪、指挥若定的军事天才令人血脉偾张;也有细腻动人的情感刻画:当贺龙得知家人因他投身革命而遭受威胁时,那攥紧缰绳又缓缓松开的手,那望向远方又低首叹息的眼,将革命者的坚定与凡人的柔软捏合成一团,在观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种对人物多面性的精准把握,让贺龙的形象跳出了“高大全”的窠臼,成为一面映照人性的镜子。原来真正的英雄,从来不是没有软肋的“神”,而是明知前路艰险仍选择负重前行的“人”。
从更宏观的艺术维度看,《贺龙军长》的价值远超出了一部剧作和“作家个人风格”的范畴。它以精严的戏剧结构为经,以鲜活的生活细节为纬,编织出一幅立体的革命历史图景: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战争的胜负,更是正义与非正义的本质分野;不仅是军队的成长,更是一个民族觉醒的精神历程。羽军先生深谙“艺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真谛,他没有用概念化的台词说教,而是通过一个民众递来的热粥、战士们补了又补的军装、百姓自发组成的担架队这些细碎却真实的场景,让观众触摸到一个政党的初心、一支军队的血脉、一个民族的希望。这种“知微见著”的叙事智慧,不仅构建起新中国革命历史的动人“前史”,更以艺术的方式完成了对革命合法性、历史必然性的深刻诠释。它像一座灯塔,既照亮了后来者探索的方向,又标注着一个时代艺术创作的高度。
而提及这部作品,羽军先生总是谦逊地摆摆手,说自己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但我以为,优秀的作品从不是雕塑自我的纪念碑,而是创作者用生命浇灌的精神灯塔。羽军先生躬身如桥,让贺龙军长的赤诚跨过时光长河抵达今人心岸;而他抽身退隐的姿态,恰为这部作品镀上真正的永恒性,犹似明月从不自诩清辉,人间万户却尽沐其光。
六、烛照来路:戏剧守望者的理论星图与精神坐标
在当代中国戏剧理论的浩瀚星空中,羽军先生的学术身影如同一颗恒定的北极星,以其深邃的理论光芒持续校准着戏曲发展的航向。这位以笔墨为舟楫的“摆渡者”,用近300篇熔铸古今、汇通中西的理论著述,在传统的厚土与现代的浪潮之间搭建起智慧的津梁。从早期《假定性与戏剧革新》中对戏剧本体论的哲学思辨,到后期《现代意识 审美超越 艺术发展》等系列论文对戏曲文化生态的系统性建构,他的学术生命始终跃动着与时代同频的脉搏,在理论与实践的双重维度中,为我们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戏剧理论星图。
在中国戏曲迈向现代的漫长征程中,羽军先生与徐棻老师以一种独特的方式交织辉映——徐棻老师以丰沛而灵动的创作,开创出名为“无场次现代空台艺术”的舞台美学新范式;而羽军先生,则以学者之思、理论之笔,将这一充满生命力的艺术实践,淬炼成一套系统而深邃的戏剧理论体系。
若将“无场次现代空台艺术”体系视作他为戏曲理论筑牢的“基石”,那么2000年发表于《戏剧文学》第6期的《现代意识 审美超越 艺术发展——世纪之交对中国戏曲的回眸与展望》一文,则堪称20世纪末中国戏曲理论转型的关键坐标。这篇以“现代意识”为思想引擎的论作,既是对世纪之交戏曲生存困境的敏锐诊断,更是对转型路径的深邃探索。羽军先生明确指出,戏曲的现代转型绝非非此即彼的否定或固守,而需在批判性继承中完成审美超越,在传统的根脉里生长出现代的枝丫。这种“破立并举”的理论自觉,突破了当时戏曲界“传统/现代”二元对立的思维窠臼,为传统艺术的现代转型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话语范式。
文章的理论价值,更在于对艺术发展规律的再阐释与再深化。羽军先生创造性地提出“时代意识与审美意识的动态互构”理论框架,将戏曲置于文化史、艺术史、社会史的三重维度中考察,揭示了传统艺术在现代转型中“变”与“不变”的辩证法则——形式革新(从舞台技术的迭代到叙事结构的重构)与内容重构(从主题的现代化转译到人物的立体塑造),原是传统艺术回应社会变迁的双轮驱动。这一框架不仅为21世纪的戏曲改革提供了方法论指引,更在近年非遗保护与创新实践中得到生动印证。当传统程式遇上现代表达,当守正与创新不再对立,其理论的预见性与包容性便愈发彰显。正如川剧《金子》的舞台呈现——“注重传统程式与现代技术的有机结合,帮腔作为情感纽带的作用因技术辅助而更显突出”——恰是这一理论框架的完美注脚。
尤为珍贵的是,他对“审美超越”的阐释并未止步于理论推演,而是以跨媒介视野打开了新的可能。在数字技术重塑艺术形态的今天,其“审美超越”理念愈发显现出前瞻性:无论是川剧与虚拟现实的融合实验,观众通过VR设备“穿越”到清代戏园的沉浸体验;还是短视频平台上,川剧“变脸”片段以“非遗热梗”形式触达年轻群体的传播裂变,本质上都是传统艺术在新媒介语境下完成的“审美再超越”。这种超越,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以更开放的姿态激活传统的生命力——正如羽军先生所言:“审美超越的本质,是让传统艺术在新的文化语境中重新获得‘对话能力’。”
更令人赞叹的是,这种对“现代意识”的辩证反思,始终保持着超越具体时代的精神高度。它既没有陷入“戏曲消亡论”的悲观焦虑,亦未拘泥于“永恒不变论”的保守窠臼,而是以历史的眼光、哲学的思辨,将戏曲的现代性探索锚定在“时代需求”与“艺术本体”的动态平衡之中。这种学术品格,最终让羽军先生的思考超越了具体认知的局限,如同一束穿透时空的光,持续照亮着当代人的精神谱系——在传统与现代的对话中,我们得以更清晰地看见戏曲作为文化基因的永恒价值,也更坚定地相信:真正的艺术传统,从来都是在创新中生生不息的。
这种学术品格的形成,源于羽军先生对戏曲艺术的深度介入与生命体验。他从未将理论束之高阁,而是以“望远镜”解码历史意象,以“显微镜”探索戏曲现代化,像拆解精密仪器般剖析川剧的艺术肌理:从“帮腔”的民间性特征中提炼出“集体审美记忆”的当代价值,从“变脸”的程式化表演中解码“人性复杂性”的戏剧张力,将零散的艺术直觉淬炼成“戏曲现代化”的理论坐标系。当他说“徐棻的笔是刻刀,将时代刻进戏曲的年轮”时,这既是在礼赞夫人的艺术创造,更是为所有在传统与现代夹缝中跋涉的探索者指明的方向——以人性洞察为北斗,以程式美学为罗盘,在“传统—现代”“本土—全球”的张力中寻找动态平衡。这种平衡不是妥协的智慧,而是坚守的勇气:他守护着戏曲“写意”的魂魄,却也张开双臂拥抱多元戏剧理念;他深耕蜀地文化的沃土,却始终保持着眺望世界的目光。正如他所遵循的“实事求是,不骛虚声”的治学准则,更是一个学者对艺术最虔诚的告白。
2019年4月的成都,晚春未褪,锦江边的会议厅里暖意融融。九十高龄的羽军先生身着墨绿色恰克衫,白发在暖黄灯光下泛着银芒。在“笔吐珠玑·心怀时代——徐棻艺术生涯七十周年”理论研讨会上,面对“中国戏曲是否会消亡”的诘问,他声如古戏台鼓点,震颤全场:“中国戏曲为什么不会死?因为每逢风雨如磐,总有俊杰挺身续薪火,再创新辉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参会人员的脸庞,“我们无需盲从外国戏剧……事实是,外国人正在向中国戏曲汲取智慧!对世界戏剧文化,我们戏曲工作者贡献最大,成绩最突出。”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六十年的戏梦,“……吾辈戏曲人,乃超越古贤者也。当满怀自豪砥砺前行,中国戏曲绝不会死亡,因为它是一门伟大的、拥有永恒生命力的艺术!”这番掷地有声的宣言,不仅是学术自信的彰显,更是一个戏剧守望者对文化根脉的深情告白。
如今,羽军先生的身影已化作学术星图中的一颗亮星,但他留下的火种仍在燃烧。他那字字千钧的宣告——“我们戏剧人要满怀自豪地走下去”——正被越来越多的戏剧人写进剧本、融入舞台、刻进心里。在重庆川剧艺术中心的舞台上,青年演员们用全息投影技术重现“变脸”的神奇;在抖音直播间里,“00后”票友们用说唱形式改编川剧经典唱段;在高校戏剧课堂上,“时代意识与审美意识互构”理论已成为研究生必读文献……这些鲜活的实践,正是对他学术思想最生动的延续与回应。
羽军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先生之思,若星河浩瀚。其毕生践行,明示世人:创新必深植传统,以回应时代;自信非为守旧,乃令古艺焕新枝;文化生机,源于不息对话;艺术恒光,系于代代守望。他以如椽巨笔,饱蘸深情告白戏曲;六秩坚守,立为后学不灭航标。苍穹之上,这颗最亮的理论星辰:既铭刻过往辉煌,更刺破迷雾,光耀未来方向。
他燃尽生命所化的璀璨星轨,正是生生不息、指向永恒未来的——最深情的坐标点。
本文内容系原创
转载请注明:“来源:方志四川”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朱丹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艺术研究。全国“新华领军人物”,第二届全国经济普查工作“国家级先进个人”,四川省全民国防教育“十佳杰出人物”。创作出版、主持编纂的多部作品曾获省部级以上大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