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倒霉的时候,常常会先怪天气、怪运气、怪别人;一个社会出了问题,也一样;失业变多,未必先反思产业结构;年轻人焦虑,未必先追问是否是机会变少。
很多时候,最先被推到前面的,不是方案,而是一个敌人。这个敌人可能在外面,也可能在内部;可能是另一个国家,也可能是某个少数群体。但它必须足够醒目,足够承载愤怒。如此,那些原本复杂的问题,就有了一个简单而整齐的解释。
当一个群体承受挫折、焦虑和失控感时,往往会本能地寻找一个“替罪羊”,这就是政治学和社会心理学反复讨论的一种机制。
“替罪羊”这个词,出自古代宗教仪式,人们把自身的罪责象征性地转移到一只羊身上,再将它放逐,仿佛这样就能获得洁净。
后来演变成一个深刻的社会隐喻:当人们无法处理真正的问题时,就会寻找一个可以承受指责的对象,把复杂的痛苦,压缩成单一的仇恨。
这套逻辑之所以总是屡试不爽,是因为制造外部敌人远比解决内部矛盾省力。
解决内部矛盾意味着要承认问题确实存在,要触动利益,调整分配,承担责任,甚至承认某些长期被歌颂的东西其实并不高效;这明显并不容易。
而塑造一个外部敌人,则轻松得多;它只要求你提高叙事能力,组织情绪,把目光从裂缝上移开。
前者是在改造现实,要真本事;后者是在改造感受,往往只要会动员。
更重要的是,人类天生偏爱“简单”;因为真正的问题,大多都不利于传播;而“敌人”不一样,它有面孔、名字,有方向、边界;能把弥漫的无力感,变成集中而热烈的愤怒;把无法解释的混乱,变成一套看似有因有果的叙事;也能让人暂时从“我们哪里出了问题”的不安中解脱出来,转而进入“我们必须团结一致”的激昂。
这就是替罪羊机制最深的诱惑:它不解决问题,但缓解痛苦;不提供真相,但提供情绪上的秩序。
从这个意义上说,外部敌人的最大作用,从来不在外部,而在内部;它似一个容器,可以往里面装失败、焦虑、屈辱、不满等几乎任何你不喜欢的负面东西,并转化为“共同危机”。而共同危机一旦成立,很多内部矛盾便会被要求暂时让路,你原本难受的,不满的,都要先忍一忍。
于是,阶层之间的裂缝,代际之间的抱怨,社会对权力的追问,都有可能被一面更大的旗帜暂时遮住,但遮住,不是消失。日本近代军国主义的形成,几乎提供了一份完整样本。
1929年世界经济危机后,日本出口遭受冲击,许多地方经济承压,民间不满加剧。
按理说,这样的时刻,一个国家最该做的是修补内部制度、重建分配秩序、恢复政治信用。
但这些都太慢,也太难。于是,他们选择了另一条更“高效”的道路,把国家困境解释为外部环境所迫,把扩张包装为生存所需,把战争描绘成自卫,把侵略说成是通往安全与繁荣的唯一捷径。
在这一过程中,真正起作用的,不只是枪炮,更是叙事。
军部和激进民族主义者不断制造和放大危机感,把对外扩张说成“生命线”,把侵略行动说成“不得不为”。
他们不是简单宣布“要掠夺”,而是反复强调“如果不先出手,就无法生存”;野心因此被翻译成焦虑,掠夺因此被翻译成自保。
现实中有压力、社会中确有困难,虚假的解释才更容易被接受,错误的药方才更容易被当成救命药。它不是赤裸地说谎,而是把谎言镶嵌在真实的不安之中。
敌人形象不是一天长成的,它需要不断被描绘、重复、放大、符号化;日本军国主义扩张的过程中,媒体、教育和舆论系统都曾扮演重要角色。
它要让当时的日本民众相信,外面的威胁并非众多问题之一,而是压倒一切的总问题;让他们相信,真正让他们艰难的,不是部失衡,而是外部压力。
这种叙事一旦成功,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对外强硬会被看作勇敢,质疑战争会被视为软弱;要求冷静的人会显得不合时宜,主张克制的人会被嫌弃不够热血,在这种氛围中,当时的日本终走上失控的道路。
这也是为什么,外部敌人叙事往往短期有效、长期危险。它确实能迅速集中情绪,能在某些时刻提升服从和动员效率,但它替代不了治理。不能让经济自动恢复,让制度自动更新,让分配自动公正,让年轻人的未来自动明朗可期。
它只是让这些问题暂时退到幕后, 问题一旦被压住而不是解决,迟早会以更大的代价回来。更麻烦的是,如果长期依赖敌人叙事,就会渐渐失去面对复杂问题的能力;看起来也许很团结,实际上却是在用整齐的口号,掩盖不断累积的脆弱。
说到底,它只是把复杂的现实压缩成一场情绪明确的道德战争;可真正成熟的社会,恰恰要学会抵抗这种诱惑。在压力面前仍然能分清:哪些问题确实来自外部,哪些问题必须由自己负责;承认有些困难没有简单的人,有些代价必须自己承担,有些病灶终究要朝内部开刀。
一个社会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于它是否能持续制造敌意,而在于它是否有能力在敌意最方便的时候,仍然保留复杂思考的勇气。
因为靠恨意维持的团结,往往来得快,也散得快;靠清醒建立的秩序,才更稳定,也更长久。而敢于面对自己,才是解决问题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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