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后强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石明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智库专家
▲李后强教授2021年7月25日至27日在达州调研巴文化
一、从神话迷雾到历史真实的文字学转向
“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山海经·海内南经》这则寥寥十二字的神话，两千余年来被笼罩在奇幻的迷雾之中，衍生出“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著名寓言。传统解读固于“蛇形说”，将“巴”释为巨蛇，将其视为上古荒诞想象的产物。然而，如果我们回归甲骨文“巴”字的原始形态与造字本义，结合川渝地区丰富的考古发现与生态遗存，便会发现，这则神话实为一部被神话叙事包裹的、记录巴人远古生态适应与资源管理的壮阔史诗。我们以甲骨文“巴”字的“人形说”为基点，重新阐释“巴蛇食象”的深层意涵，揭示其蕴含的古代生态信息、巴人山地智慧及其对当代生态文明的启示。
▲各种文献上的甲骨文“巴”字
▲各种文献上的甲骨文“蛇”字
▲ 各种文献上的甲骨文“象”字
二、释“巴”：从长臂攀援者到山林之主
每当我们对字义理解出现分歧或者偏差时，都应该回到甲骨文那里去寻找造字的本意，绝不应该从今天的汉字去“望字生意”。对“巴蛇”之“巴”的理解，是破译这则神话的钥匙。甲骨文中，“巴”字字形清晰地呈现为人形，而非蛇形。
▲“巴”字殷墟甲骨文
▲“巴”字从甲骨文、小篆到康熙字的演变
（一）甲骨文字形证“人形”
细察甲骨文，“巴”字主要有两种形态：其一宛如一人呈跪坐或躬身状，双臂向前下方伸展，突出其长臂大手的特征；另一类形态则更显夸张，手臂比例远超常人，甚至有的字形在“人”形旁添加点划，似在强调其动作或扬起的尘土。文字学家指出，其造字本义正是“远古时代生活在西南高山丛林地区，手大臂长、善于攀爬的山民”。巴人生活的峡江、大巴山地区，崖壁林立，森林密布，攀爬是基本的生存技能，长期的适应性进化可能塑造了其矫健的身手与适于攀援的体态。“巴”实为“爬”的本字，形象地捕捉了这一族群的核心生存特征。
由东汉学者许慎于公元100至121年间编撰的《说文解字》，是中国首部系统分析汉字形义的工具书。但他当时可能没有看到甲骨文的“巴”字，因此把“巴”解释成“虫”“蛇”。许慎《说文解字》对“巴”字解读的原文是“蟲也。或曰食象蛇。象形。凡巴之屬皆从巴”。其实，从甲骨文可知，“巴”与“蛇”，差别很大。
（二）“巴蛇”真义：如蛇般灵巧的山地猎手
因此，“巴蛇”合称，并非指称一种名为“巴”的巨蛇，而是以“蛇”为喻，形容长臂巴人在茂密山林中穿梭、潜行、突袭时，那种如蛇般蜿蜒、缠绕、迅捷、灵动的姿态。“巴蛇”实指“行动如蛇的巴人”。这一解读，将神话的主体从虚幻的怪兽，拉回到了真实的历史人群——古代巴人。
▲李后强教授2023年3月29日在达州调研
三、解“食象”：狩猎、驯服与系统性资源利用
“食象”是神话的情节核心。基于“巴”为人，结合考古，可对其做出全新阐释。
（一）“象”的真实存在：古蜀地区的生态背景
“象”并非虚构。三星堆遗址惊现数以吨计的象牙，金沙遗址亦有大量象牙出土，四川盆地多处发现亚洲象化石。《山海经·中山经》明确记载“岷山……其兽多犀、象”，《国语》亦提及“巴浦之犀、兕、象”。这确凿证明，商周时期的巴蜀地区，气候温润，林木丰茂，是亚洲象繁衍生息之地。巴人与象，共存于同一片生态空间。
（二）“食”的深层意涵：征服、利用与共生
上古语境中，“食”绝非仅指“吞咽”。其引申义极为丰富，包含“征服”、“驯服”、“管理”、“利用”乃至“依赖”等多重含义。如《周易》“食旧德”，即继承、奉行先祖之德业。因此，“巴蛇食象”可解读为：善于攀援的巴人，以其独特的山地技能，对大象这一巨型资源进行狩猎、驯服和系统性开发。
1.高超的山地狩猎。长臂善攀的巴人，利用复杂地形，于林木崖壁间设伏、协作，以团队智慧围猎陆上最大的动物，其过程被形象地喻为“蛇”之突袭。
2.初步的驯化可能。有学者推测古蜀或存在驯象传统，巴人可能参与其中，使象服务于运输、仪式甚至战争。
3.“三岁而出其骨”的生态智慧。此句是解读的关键。“三岁”虚指多年，描述了一个漫长的资源加工与循环周期。它并非指象骨在腹中三年不化，而是指巴人对猎获的大象进行极致利用的完整流程——从猎杀，到对象牙、象骨进行长达数年的阴干、防腐、分割、雕琢，最终将每一部分转化为有用之物。三星堆、金沙的象牙礼器，正是“出其骨”最辉煌的实物证据。象骨可能被制为工具、构件或研磨入药。这体现了一种原始的、却极具可持续性的资源管理思想——对稀缺资源进行全流程、高附加值、代际传承的利用，是古代生态智慧的直观体现。
▲李后强教授2023年3月31日在达州调研
（三）“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的文化升华
神话末尾此言，进一步点明了其文化维度。“服之”既可指服用象骨相关药物（传统医学认为象骨有药用价值），更可指佩戴、使用象牙制品。在古蜀祭祀体系中，象牙是通神的礼器，是权力与神圣的象征。“服”此圣物，可得神灵护佑，祛病强身。这表明，巴人对大象的利用，已从物质层面升华至精神与信仰层面，完成了从自然资源到文化符号的转化。
四、“巴蛇食象”的多元生态价值重估
基于以上新解，“巴蛇食象”神话的价值得以彻底重估，其生态意涵尤为突出。
（一）作为“生态档案”的历史价值
1.记录古生态信息。神话无意间保存了“古蜀有象”这一关键生态信息，为研究距今3000多年前长江上游的气候、植被、动物群落提供了珍贵的文献线索，与考古发现相互印证。
2.揭示人象关系演变。它记录了巴人时代人象关系的某种历史截面——可能是从冲突、狩猎到初步管理利用的早期阶段，为理解亚洲象在中国分布区的变迁及人类活动的影响提供了叙事蓝本。
（二）体现“生态适应”的生存智慧
1.山地特化技能。神话彰显了巴人基于特定自然环境（山地、丛林）演化出的特化生存技能（攀援、协作狩猎），这是文化生态学的典型案例。
2.资源循环利用。“三岁而出其骨”是核心智慧，体现了对顶级生物资源的珍惜与极致化利用，近乎一种“零浪费”的原始生态经济观，蕴含着深刻的可持续发展思想萌芽。
（三）蕴含“生态文化”的信仰体系
1.从利用到崇拜。对大象的利用（食象）与对虎的崇拜（白虎图腾）并行不悖，展现了巴人文化中务实与信仰交融的特质。对强大动物的征服与敬畏，共同构成了其精神世界的一体两面，也是巴人忠勇尚武的根源。
2.神话叙事的功能。将重大的生态事件（狩猎巨兽）、复杂的技术流程（骨骼加工）编码为简练、夸张、易传诵的神话，这本身就是一种知识传承与文化记忆的生态策略。
▲李后强教授2023年3月30日在达州调研
五、从神话新解到巴文化精神的现代启迪
重释“巴蛇食象”，不仅是为了一则神话的公案，更是为了透视巴文化的精神内核，并汲取其于今有益的智慧。
（一）重塑巴人文化形象：从“崇力尚武”到“灵巧睿智”
传统视巴人仅为“勇锐”的战士（如“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此解则揭示其另一面：他们是高度适应山地的、拥有精湛狩猎与资源管理技术的、富有生态智慧的丛林之子。其文化基因中不仅有“忠勇信义”的刚烈，更有“山地灵巧”的机敏与“资源精用”的睿智。这与巴文化在艺术上（如巴蜀图语的抽象、岩画的生动、石窟的世俗化创新）所表现出的创造力一脉相承。
（二）对当代生态文明的启示
1.倡导可持续利用。巴人“三岁而出其骨”的实践，是对当今资源过度消耗、废弃物污染问题的古老警示与反向启迪，强调对自然馈赠的珍视与循环再生。
2.尊重地方生态知识。神话背后是一整套适应特定地域的生存智慧。它提醒我们，在生态文明建设中，应重视和发掘不同地域、民族传统中蕴含的生态地方性知识。
3.重构人与自然叙事。“巴蛇食象”新解，是将人与自然对立（蛇吞象）的叙事，转化为人类适应自然、巧妙利用自然、并与之共生（人管理象）的叙事。这为构建新时代的生态文化话语提供了古典资源。
（三）融入区域文化协同发展
当前，川、渝、陕、鄂正合力打造“巴文化走廊”。对“巴蛇食象”这类核心神话进行创造性阐释与转化，可开发为独具特色的生态文化旅游IP。例如，可策划“追寻巴人猎象之路”科考研学线路，结合罗家坝、三峡等遗址，讲述古代生态故事；或在文创产品中融入“资源循环”智慧理念。这能使古老的生态智慧“活”在当下，为巴文化区域的文旅融合与绿色发展注入深层文化动力。
总之，我们认为，回归甲骨文“巴”字的人形本义，我们得以拨开“巴蛇食象”的神话迷雾，窥见一段被遗忘的生态史诗。这并非贪婪的寓言，而是一曲巴人山地生存的赞歌——如蛇般灵巧的长臂猎手，以无畏的勇气与协作的智慧，面对陆上巨兽；又以极致的耐心与传承的技艺，将自然的馈赠化为文明的基石。它记录了巴人与大象共存的真实历史，彰显了古代先民适应环境、管理资源的卓越智慧，承载了从物质利用到精神崇拜的文化升华。
对于“巴”字的重新发现，不仅丰富了巴文化“崇力尚武、忠勇信义、浪漫包容”的内涵，更凸显了其“山地灵巧、生态睿智”的宝贵维度。在生态文明建设日益重要的今天，这份源自远古的生态智慧，依然闪耀着启示的光芒，提醒着我们如何与自然和谐共处，如何实现真正的可持续发展。让“巴蛇食象”从警示贪婪的成语，回归其本真——一部关于勇气、智慧与适应的，波澜壮阔的文明史诗。（此文写于2020年6月16日，修改于2026年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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