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安杰出殡那天,干休所院子里的白纸花被风吹得乱滚,碎了一地。
小儿子江卫民缩在墙角抽烟,活像个局外人。
五十好几的人了,开个破茶馆连老婆都留不住。
他从小就不明白,司令爹和资本家大小姐的妈,生出来的哥哥姐姐个个是人中龙凤,凭什么就自己活得像条滩涂上的泥鳅。
直到安杰头七那晚,他从亲妈陪嫁的红木箱底抠出一个生锈的铁盒,里头藏着一张改过字的旧病历单。
他拿着单子去敲葛美霞的门,老太太看了一眼,手里端着的滚烫茶水“哗啦”全砸在了脚面上……
屋子里的香火味还没散干净。
江卫国和江卫东穿着军装,袖子上别着黑布条,坐在沙发上低声跟几个来吊唁的老战友说话。
江亚菲风风火火地从厨房端出几杯茶,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嘎噔嘎噔响。
江卫民靠在饭厅的门框上,手里捏着半截烟。他没穿军装,身上是一件有些起球的黑夹克。
“卫民,你跟那木头桩子似的杵着干嘛?”
江亚菲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转头瞪了他一眼,“去把院子里剩下的花圈纸钱收拾收拾,等会儿来收垃圾的车该到了。”
江卫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点点头:“行,我去弄。”
他转身往外走。院子里一片狼藉,黄白相间的菊花瓣落得到处都是。
他弯着腰,把那些写着挽联的花圈一个个往门外拖。
扎花圈的竹篾子从红纸里穿出来,划破了他的手背。他看了一眼冒血珠的口子,没吭声,随便往裤腿上蹭了蹭。
江德华坐在客厅角落的一张小马扎上。
她这两年脑子越来越糊涂,大夫说是阿尔茨海默症。此刻,她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手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供桌上安杰的黑白遗像。
江卫民拖完花圈走回客厅,正拿扫帚扫地上的瓜子壳。他扫到德华脚边,德华突然一巴掌拍在供桌的边缘,干瘪的嘴唇哆嗦起来。
“嫂子……”德华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乡音,“我对不住你……那年岛上台风大……风把房顶都掀了……没护住啊……”
江卫民扫地的动作停住了。
德华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皮往下流,她手脚并用地往供桌上爬,似乎想去摸遗像的相框:“血……流了好多血……怎么连个声儿都没有啊……嫂子,我没法交代啊……”
江亚菲走过来,一把拉住德华的胳膊:“姑,你干嘛呢?妈都走了,你别闹腾了。”
德华被亚菲一拽,突然扯着嗓子嚎了起来:“没护住!埋在后山了!石头底下没名字啊!”
客厅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江德福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拄着拐棍,阴沉着脸敲了敲地板:“亚菲,扶你姑回屋躺着。她老糊涂了,满嘴胡话。”
江亚菲连拖带拽地把德华弄进了卧室。江卫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扫帚把。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小撮灰尘和瓜子壳,德华刚才喊出的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台风。血。后山。
头七过后的第三天,江德福去干休所的活动室下棋了。
江卫国和江卫东各自回了部队,江亚菲也回干休所的家里照看孩子去了。老宅子里只剩下江卫民一个人。
江亚菲临走前交代他,让他把安杰卧室里的遗物整理一下。衣服捐了,那些首饰和小玩意儿收进箱子里。
江卫民走进安杰的卧室。屋子里还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道。
安杰一辈子爱干净、爱漂亮,梳妆台上摆着好几个空掉的玻璃瓶子。江卫民拉开衣柜,把那些真丝旗袍、呢子大衣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纸箱里。
梳妆台是最难收拾的。最底下的那个抽屉有些变形,卡住了。
江卫民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动。他去工具箱里找了把一字推子,顺着抽屉缝隙插进去,用力往下压。
木头发出“咔嚓”一声闷响,抽屉弹开了。
里面没放首饰,也没有什么贵重物件。抽屉最深处,压着几件安杰年轻时穿过的旧毛衣。江卫民把毛衣拿出来,手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个生了锈的铁盒,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盒盖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
江卫民把铁盒拿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他去厨房拿了一把断了尖的菜刀,用刀背对准小铜锁砸了三下。铜锁掉在了地上。
他掀开盒盖。
里面有一股陈旧的、发霉的味道。盒子里最上面是几张七十年代的全国粮票,还有几张布票。江卫民把粮票拨开,下面平平整整地放着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一张医院的病历单。纸张的边缘已经脆了,稍微一碰就有碎屑掉下来。
江卫民把单子拿起来凑到窗户边。单子最上方印着“松山岛驻军卫生所”几个红字。
江卫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那是他的生日。
他接着往下看。病人姓名写着“安杰”。症状描述那一栏,字迹有些潦草。
但在好几个关键的地方,有人用粗黑的墨水笔狠狠地涂了几十圈,把原来的字迹完全盖住了。因为涂得太用力,纸面都被墨水阴透了,甚至有划破的痕迹。
江卫民把纸翻到背面,对着窗外的阳光照。透过光线,那些被涂黑的字迹隐约显露出了轮廓。
“难产”。
“死”。
就这两个词,其他的看不清了。
江卫民把病历单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刮了刮那块干硬的墨迹。这张单子为什么被锁在最底下?既然生下了他,为什么会有个“死”字?他想起前几天德华在供桌前喊的话。
他把病历单折好,塞进夹克的内兜里。
出了院子,江卫民顺着干休所的林荫道往西走。深秋的梧桐叶踩在脚底下沙沙作响。他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按了按门铃。
开门的是葛美霞。老王死后,她一个人住在这儿。葛美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线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只是全白了。
“卫民啊,”葛美霞拉开纱门,“快进来。你怎么过来了?你妈的事儿都办妥了?”
“办妥了,葛阿姨。”江卫民跟着她进屋,在客厅的布沙发上坐下。
葛美霞去茶几上倒水。她拿起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拎起暖水瓶往里头倒滚水。
“亚菲前天还说起你,说你茶馆生意不好,让你干脆盘出去算了。”葛美霞一边倒水一边絮叨,“你也别犟,听亚菲的。你爸还能帮你兜着点。”
江卫民没接话。他伸手拉开夹克的拉链,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病历单,平铺在茶几上。
“葛阿姨,你看看这个。”
葛美霞放下暖水瓶,端着倒满热水的茶缸转过身。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单子。
只看了一眼,葛美霞的手腕猛地一抖。满满一茶缸的热水“哗啦”一下泼了出来,连水带茶叶全砸在了她的脚面上,搪瓷缸子滚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哎哟!”葛美霞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江卫民赶紧站起来,扯了几张卫生纸去擦地上的水:“烫着没有?”
“没……没事。”葛美霞的声音有点发飘。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脚,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纸,“这……这东西,你从哪翻出来的?”
“我妈梳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锁在铁盒里的。”江卫民直起身,盯着葛美霞的眼睛,“葛阿姨,我妈生我的时候,你在岛上吧?”
葛美霞转过头去拿拖把:“在。岛上的人谁不在啊。”
“这单子上,涂黑的字是什么意思?”江卫民指着病历单上那两团黑墨,“我对着光看了,上面写着‘难产’,还有个‘死’字。我妈难产了?”
葛美霞拿着拖把在地板上胡乱蹭了几下:“你妈生你们几个,哪个没吃苦头?年代久远,我哪记得清卫生所的大夫怎么写的。”
“大夫写的字,谁给涂黑的?”
“我不知道。”葛美霞把拖把往墙角一靠,走到沙发边坐下,手紧紧捏着裤腿,“卫民啊,你妈都入土了。你翻这些旧东西干什么?”
“我姑前几天在灵堂说,那年台风,没护住,还说后山埋了什么东西。葛阿姨,当年卫生所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葛美霞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江德华老糊涂了,她的话你也信!她现在连吃没吃饭都记不住!”
江卫民看着葛美霞。这老太太平时说话温言软语的,极少发脾气。
“你回去吧。”葛美霞指着门外,“这单子你赶紧烧了,别让你爸看见。老江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你安安稳稳过你的日子,别瞎折腾。”
江卫民把病历单收起来,重新塞回兜里。他没再说一句话,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江卫民没回干休所的老宅,他去了市中心的茶馆。
茶馆今天歇业。大门拉下了一半的卷帘门。江卫民弯腰钻进去,屋里一股子发霉的茉莉花茶味,混着前天晚上客人打翻的啤酒馊味。
他走到吧台后面,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二锅头,连杯子都没拿,直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劣质的白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他连声咳嗽。他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茶馆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面镜子。江卫民走过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塌鼻梁,小眼睛,肩膀往下溜。
他想起江卫国穿军装的样子,肩膀宽阔,眼睛像江德福一样有神。他想起江亚菲,眉眼锋利,脾气火爆,像极了年轻时的安杰。
连最小的江亚宁,身上都有股子安杰那种读书人的清高劲儿。
唯独他江卫民。
从小到大,街坊四邻、老师同学,甚至干休所里那些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背地里都爱说一句话:“江家那个老三,看着一点都不像江司令两口子,怎么生得这么缩头缩脑的?”
小时候,江卫国和江卫东在外面打架惹事,江德福会抽出皮带满院子抽他们。安杰会边骂边拿鸡毛掸子打。可是轮到江卫民呢?
江卫民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了,连手都不敢还,灰溜溜地跑回家。江德福坐在沙发上,看着哭哭啼啼的江卫民,连皮带都没抽。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他回屋。安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只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宽容和避让。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江卫民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
下乡插队那几年,他吃不了苦,天天写信回家哭。别人都在农村挣表现,他只想回城。后来回了城,进了拖拉机厂,干了没几年遇上下岗。
哥哥姐姐都在部队或者地方上混得风生水起,只有他,拿着父母的钱开了这个破茶馆,年年亏本。
老婆跟他离了婚,嫌他窝囊,嫌他没男人样。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天生就不中用。那是命。
可是那张病历单,葛美霞泼在地上的滚水,德华在供桌前的嚎叫,全搅和在了一起。
江卫民抓起吧台上的一个玻璃茶杯,狠狠地砸在墙上。
“啪”的一声,玻璃碴子四处飞溅。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酒瓶子倒在脚边,咕噜噜往外冒着白酒。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第三天下午。
干休所老宅。江德福换上了一件灰色中山装,戴上帽子,拄着拐棍往门外走。
“爸,你去哪?”江卫民站在客厅里问。
“老战友聚会,晚上不回来吃了。你在家看着点你姑。”江德福说完,推开门出去了。
看着江德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江卫民走到电话机旁,拨通了江亚菲家里的电话。
“亚菲,姑今天接过来吧,我看着她。你不用管了。”
挂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江亚菲开车把德华送了过来。亚菲单位还有事,把德华安顿在沙发上就走了。
德华今天精神稍微好了一点,没有胡言乱语。她坐在沙发上,剥着一个橘子,把橘络摘得干干净净。
江卫民又去打了一个电话。
半小时后,葛美霞推开了江家老宅的院门。
“卫民,你电话里说老江找我?他人呢?”葛美霞一进客厅,看到只有德华和江卫民在,愣了一下。
江卫民走过去,把客厅的木门关上,落了锁。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葛美霞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江卫民:“你锁门干什么?”
江卫民没有说话。他走到茶几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病历单,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德华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又低头继续吃橘子。
“葛阿姨,姑姑。”江卫民看着她们两个,“今天我爸不在。亚菲和大哥他们也不在。”
他走到德华和葛美霞中间的地板上。
扑通。
江卫民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哎哟!”葛美霞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卫民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德华手里的橘子掉在了地上,她瞪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江卫民,似乎被这个阵势吓到了。
“姑,葛阿姨。”江卫民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妈不在了。我不怕你们笑话,我这辈子活得像条虫,我认了。可是我不想糊涂着进棺材。”
江卫民指着桌上的病历单:“那上面写着难产,写着死。那年岛上刮台风,我妈到底生了什么?后山埋的到底是谁?”
客厅里的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德华盯着江卫民的脸,脸上的肌肉渐渐绷紧了。她突然丢掉手里的半个橘子,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别问了……别问了!”德华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你妈不知道……你妈一直不知道啊……”
葛美霞站在原地,身体开始不住地发抖。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卫民,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一排照片。
中间最大的那张,是安杰的遗像。旁边挂着许多全家福。
葛美霞颤巍巍地转过身,走向那面照片墙。
她的目光停留在最边上的一张黑白照片上。那是江家在松山岛上拍的第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安杰抱着一个婴儿,江德福站在旁边,德华站在后面,笑得很拘谨。
葛美霞伸出手,把那张照片从墙上摘了下来。
江卫民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的动作。
葛美霞把相框翻过来。相框背面用一层黄色的牛皮纸封着。她把手指抠进牛皮纸的边缘,用力一撕。
“嘶啦——”
牛皮纸被撕开了一大块。葛美霞伸出两根手指,从相框和背板的夹缝里,夹出了一块折叠成方块的旧布条。
布条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发黄发灰。最刺眼的是,布条上有一大块暗红色的、干涸了几十年的血迹。
血迹旁边,有人用黑色的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
“林”。
葛美霞转过身,手里捏着那块血布条。她的眼圈红透了,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卫民,声音沙哑得像拉锯:
“卫民,你真以为你性格里那股子怯懦,是随了你妈的娇气还是你爸的憨厚?都不是。”
葛美霞往前走了一步,把布条扔在江卫民面前的地板上。
“你这辈子之所以一直觉得在江家抬不起头……是因为这40年来,你一直睡在别人的命上!安杰到死都不知道,当年她在松山岛台风夜里生下的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你!”
德华在沙发上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她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嫂子啊!我对不住你啊!”
江卫民盯着地上那个带血的“林”字,脑子里轰隆作响,像是有成千上万只黄蜂在飞。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满头白发的江德福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老泪纵横地看着他们:“罢了,瞒了40年,安杰走了,这天大的窟窿……也该透透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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