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瑶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每一张都精修过。
第一张是澳洲龙虾,红彤彤的壳衬着碎冰,旁边点缀着两片柠檬。第二张是M12和牛,大理石纹路清晰得像艺术品。第三张是她的自拍,抿着嘴笑,手指比着半个心,身后是餐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后面几张全是她和林宇的合照,两人碰杯的、凑在一起看菜单的、林宇给她剥虾时她偷拍的,每一张都透着一种刻意的亲密。
配文只有一句话:“和男闺蜜的米其林之夜,人生圆满。”
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底下评论就炸了。
“又是林宇?你男朋友不吃醋吗?”
“天哪这也太幸福了吧,别人家的男闺蜜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瑶瑶你男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啊,怎么从来不见你发他?”
苏瑶一条条看过去,挑了几个回复。对第一条她说“吃什么醋,我们从高中就认识了,要在一起早在一起了”。对第三条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笑脸。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对面的林宇正在切牛排,刀叉碰着瓷盘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穿了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好看的手腕。苏瑶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想起周也从来没有卷袖子的习惯,他的衣服永远扣得严严实实,像要把自己裹进一个看不见的壳里。
“看什么呢?”林宇抬头,嘴角挂着一点笑。
“看你帅。”苏瑶大大方方地说。
林宇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她盘子里,“尝尝,这家的熟成做得不错。”
苏瑶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她把那块牛排拍了照,又发了一条快拍,配字是“被投喂的快乐”。发完她把手机扔进包里,决定今晚不再看它。
但她还是看了。
快拍发出去四十分钟后,周也给她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在哪吃饭?”
苏瑶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和林宇已经吃完了主菜,正在等甜品。桌上杯盘狼藉,龙虾壳和牛排骨头散落一地,红酒喝了两瓶,苏瑶的脸泛着微醺的红。
她回了句:“和朋友在外面吃,怎么了?”
周也秒回了消息:“什么朋友?”
苏瑶皱了皱眉,觉得这两个字带着一种她不太舒服的审视感。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抬头对林宇说:“我男朋友查岗呢。”
林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得意味深长,“你都这么大了还被查岗?”
“他就是那样的人,什么事都要管。”苏瑶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手指却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和闺蜜吃饭,男的。”
她故意把“男的”两个字打在后面,像是一种试探。她想知道周也会有什么反应。
周也的反应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发个定位。”
苏瑶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点像叛逆,有点像得意,又有点像隐隐的不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定位发了过去。
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和林宇清清白白,认识快十年了,要真有什么早就有了。周也知道林宇的存在,从一开始就知道。苏瑶说过很多次,林宇就是她最好的朋友,没有性别之分的那种。
发完定位她就把手机扣回了桌上,和服务员一起撤掉了主菜的盘子。甜品端上来的时候她拍了最后一张照片,焦糖布丁上薄薄一层焦糖壳,用勺子轻轻一敲就碎了。
她把勺子里的布丁送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餐厅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苏瑶正在吃第三口布丁。她听见门响,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周也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口竖起来,露出一截下巴。他的脸被冻得有点发白,眼睛底下挂着明显的青黑,看起来像是刚从加班的地方赶过来。苏瑶想起来他今天说有个项目要赶,可能会加班到很晚。
但他还是来了。
周也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餐厅,很快锁定了苏瑶这一桌。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羽绒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苏瑶注意到他的鞋上沾着泥水,裤脚也湿了一截,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雨。
“你怎么来了?”苏瑶先开了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高半度。
周也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林宇脸上,又移回她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点过分,像一潭死水。
林宇倒是很从容,放下刀叉,微微欠了欠身,伸出手去,“你好,我是林宇,瑶瑶的朋友。”
周也没有握那只手。他把目光转向桌上的残局,龙虾壳、牛排骨头、两个空酒瓶、两只高脚杯,还有苏瑶面前那只已经被挖了一半的布丁。他看了很久,久到苏瑶开始觉得不舒服。
“你要不要坐?”苏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不用了。”周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餐厅里的背景音乐盖过去。“我就是过来看一眼。”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单。账单被压在胡椒瓶下面,苏瑶还没付钱。她跟林宇吃饭的习惯从来都是她先垫付,林宇回头再转给她,或者干脆不转,反正也没多少钱。
但今天这顿饭不便宜。苏瑶心里清楚,光那两瓶酒就去了小两千。
周也把账单从胡椒瓶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放回去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支付页面,冲着苏瑶晃了晃。
“这顿饭,要我付吗?”
苏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也会这么问,更没想到他问的语气这么奇怪。不像是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
“不用,”她下意识说,“我自己付就行。”
“你确定?”
“确定。”
周也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口袋。他又看了林宇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更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发了出去:“你生气了?”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没有回复。十分钟,没有回复。十五分钟,依然没有回复。
林宇结了账,把手机收进口袋,冲她笑了笑说:“你男朋友挺有意思的。”
苏瑶没说话。
“他就这么走了?”林宇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我以为他至少会坐下来喝一杯。”
苏瑶摇了摇头,突然觉得有点累。她跟林宇说先走了,林宇提出送她,她拒绝了。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果然在下雨,不大不小的那种,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餐厅门口的雨棚下打车,打开手机看到周也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我不是大冤种。”
就这五个字,没有配图,没有定位。
苏瑶盯着这条朋友圈看了很久,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点了个赞。点完她又觉得这个赞点得莫名其妙,想取消,手指还没碰到屏幕,页面刷新了一下,那条朋友圈不见了。
周也删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她和林宇去吃了顿日料,也发了朋友圈。那天周也加班到凌晨一点才回家,她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他睡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她最爱吃的那家生煎包,已经凉透了。
那天她问周也为什么不回卧室睡,他说怕吵醒她。她没再多问,生煎包扔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味道终究不一样了。
出租车来了,苏瑶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报了地址。车子在雨夜里慢慢往前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打在脸上,明灭交替。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妆还没花,口红也还在,但眼睛里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苏瑶用钥匙开了门,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换了鞋走进去,推开卧室的门,看见周也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两盒胃药。
苏瑶的胃不好,吃多了生冷的东西容易犯胃病。今天那顿日料她吃了很多生鱼片,还喝了冰的白葡萄酒。她没想到周也会记得给她买胃药,更没想到他会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像是笃定她今晚会犯胃病一样。
她拿起药盒看了一眼,是上次医生开的那种。说明书被折了一角,用法用量那里用圆珠笔画了条线。
周也不在卧室里。
苏瑶拿着药盒走出卧室,在阳台上找到了他。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指间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像是很久没有抽过。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罐啤酒,已经开了,但看起来没怎么喝。
苏瑶从背后看着他,看了很久。周也的背影不算宽,甚至有点单薄。他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工资不算低,但每个月要还房贷,要给他妈打生活费,剩下的钱刚好够两个人花。苏瑶知道他不容易,但她有时候觉得,不容易的人太多了,凭什么她就不能要一点好的生活。
她走过去,把药盒放在小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生气了?”她问。
周也把烟掐灭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嘶”声。他转过头来看苏瑶,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已经把该有的情绪都用完了。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发那条朋友圈?”
周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啤酒罐放下了。
“苏瑶,”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苏瑶愣在原地。
她当然知道。十月十七号,周也的生日,她记得。她甚至在上周就想过要给他过生日,买什么礼物,订哪家餐厅,她都想过。但今天下午林宇打电话来说订到了那家很难订的米其林餐厅,问她要不去,她犹豫了大概三秒钟就答应了。
她想着反正周也今天要加班,回来也是一个人,不如先去吃一顿,明天再给他补过生日。她想得很简单,简单到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荒谬。
“我——”
“算了。”周也打断了她,从藤椅上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瑶听见浴室的门关上了,然后是花洒打开的声音。她坐在阳台上,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凉意。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两盒胃药,塑料包装上的字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有点模糊了。
那天晚上周也洗完澡就睡了,背对着她,呼吸均匀,但她知道他没睡着。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一点一点变小。
她想说对不起,但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很多遍,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第二天早上苏瑶醒的时候,周也已经不在了。他的枕头叠得整整齐齐,被子也铺好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温水。苏瑶以前总嫌他起床不给她倒水,后来他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给她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今天的水凉了,说明他走得很早。
苏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也给她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出差,三天后回来。”
她回了个“好”字,然后打开朋友圈,看到林宇发了一条动态,是昨晚那家餐厅的定位,配文是“和最重要的人共进晚餐”。底下有人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他回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苏瑶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刺眼。
她退出了朋友圈,打开和周也的对话框,看到他三分钟前又发了一条消息:“胃药记得吃,冰箱里有粥,热两分钟就行。”
苏瑶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果然看到一锅皮蛋瘦肉粥,用保鲜膜封着,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热两分钟”。
她撕掉便利贴,把粥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转着,她靠在料理台上,看着透明的玻璃门里粥碗慢慢旋转,突然觉得这个早晨安静得有点过分。
以前这个时候周也通常还没出门,会在厨房里给她煎鸡蛋,油锅滋滋响着,油烟机的灯照亮整个灶台。他会把鸡蛋煎成心形,用锅铲小心翼翼地翻面,然后端着盘子喊她起床。她有时候赖床,他就把早餐端到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等她吃完再去上班。
她想不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事情变成了日常。日常到她觉得理所当然,日常到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为什么要对另一个人好成这个样子。
微波炉叮了一声,苏瑶把粥端出来,坐到餐桌前。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还是热的,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了丝,火候刚刚好。她一口一口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现粥里还放了姜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每一口都能尝到一点点姜的辛辣。
周也知道她吃生冷的东西容易胃疼,所以每次煮粥都会放姜。她以前嫌姜的味道不好闻,他就把姜切成极细的丝,煮到几乎化在粥里。
苏瑶把整碗粥都喝完了,连碗底的姜丝都没剩下。她把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然后去洗漱化妆。今天她约了林宇去看展,一个当代艺术展,她其实看不太懂,但林宇喜欢,她就陪他去。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眼玄关的穿衣镜,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穿着新买的大衣,看起来光鲜亮丽。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露出八颗牙齿,然后拿起包出了门。
展厅在城东的一个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里,苏瑶到的时候林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灰扑扑的旧厂房前面像杂志封面。
“来了?”林宇递给她一杯热拿铁,拿铁的拉花是一颗心。
苏瑶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奶泡粘在上唇,林宇伸手帮她了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他们并肩走进展厅,苏瑶挽着林宇的胳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展厅里人不多,灯光昏暗,墙上挂着一幅幅巨大的抽象画,颜料在画布上肆意流淌,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林宇在一幅画前停下来,认真地看着,眉头微蹙,像是在进行某种深度的精神对话。苏瑶站在他旁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也在思考些什么,但她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情。
周也站在餐厅门口的样子,羽绒服上沾着泥水的样子,把账单放回去的样子,在阳台上抽烟的样子,叫她全名说今天是我生日的样子。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
“想什么呢?”林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苏瑶笑了笑,“这幅画挺好看的。”
林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你男朋友还在生气?”
苏瑶犹豫了一下,“应该没有吧,他出差了。”
“那就好。”林宇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下周六我生日,准备在家里办个小派对,你来吗?”
“当然来啊。”苏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把你男朋友也带上吧,”林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是临时起意,“一直没机会认识认识。”
苏瑶愣了一下。她和周也在一起快两年了,林宇一直知道他的存在,但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要见面。每次苏瑶说要不大家一起吃个饭,林宇总是说下次,下次一定。后来苏瑶也就不提了,觉得他们俩的世界本来就没什么交集,没必要硬凑在一起。
“行啊,”苏瑶说,“等他出差回来我跟他讲。”
“好。”林宇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苏瑶跟在他身后,拿出手机给周也发了条消息:“下周六林宇生日,邀请我们一起去,你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很久都没有回复。苏瑶知道他在出差,可能正在开会,或者在飞机上,但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不舒服。以前她发消息周也都是秒回的,不管是在开会还是在开车,都会回。后来她嫌他回消息太快显得太粘人,他就开始有意放慢一点,但也不会超过十分钟。
今天这个回复时间,已经超过了两个小时。
苏瑶把手机放回包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展览上。她走到一幅巨大的蓝色画布前停下来,画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纯粹的蓝,蓝得无边无际,蓝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盯着那片蓝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那就是周也。一片安静的、包容的、无边无际的蓝,她在这片蓝色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忘记了蓝色之外还有其他颜色。
展览结束后林宇送她回家,在楼下停好车,两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林宇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声音低低的,像背景音一样存在着。
“瑶瑶,”林宇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瑶转过头看他,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不太真实。
“朋友啊,”她说,“最好的朋友。”
林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暧昧,“朋友就朋友吧。”
他凑过来,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然后松开手刹,说了句“到了,上去吧”。
苏瑶推开车门走下来,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她站在楼下看着林宇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她额头上有一小块口红印,是林宇刚才留下的。她伸手擦了擦,电梯门开了。
回到家她洗了澡,换了睡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周也依然没有回复那条消息,苏瑶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之后进了语音信箱。
她挂了电话,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了。她开始回想今天和林宇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挽胳膊、擦奶泡、额头上的吻,每一个动作单独拎出来都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幅拼图,拼出了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真相。
她想起上个月林宇喝醉了给她打电话,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如果不是你已经有男朋友了”,什么“我可能早就”之类的,说到一半就睡着了。她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他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
现在想起来,那些胡说八道里可能藏着她一直不想面对的东西。
苏瑶关掉手机屏幕,把自己裹进毯子里。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柜旁边的小夜灯亮着,那是周也买的,说是怕她半夜起来上厕所摔跤。她以前觉得这灯太亮了,现在觉得刚好。
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周也回了电话。
“刚下飞机,”他的声音有点哑,听起来很疲惫,“看到你消息了。”
“下周六林宇生日,你有空吗?”苏瑶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我男朋友,他是我朋友,一起吃个饭怎么了?”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苏瑶以为他挂了电话。
“好,我去。”周也终于说了三个字。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你早点睡吧,挂了。”
电话断了。苏瑶拿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时长,五分十二秒。她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最近一周她和周也的对话大多都像这样,简短、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周也会在出差的时候给她发照片,拍他在酒店吃的工作餐,拍他路过的城市夜景,拍他在机场等飞机时看的那本书。她嫌他烦,说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跟我汇报,他就慢慢不发了。
后来他真的不发了,她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苏瑶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很快就睡着了,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周也说了“后天回来”,这四个字像一颗定心丸,让她觉得一切都还在。
三天后周也回来了,比原定时间晚了两个小时。苏瑶问他怎么晚点了,他说飞机延误。她没有多问,因为林宇发来了生日派对的定位,她正在研究怎么过去最方便。
派对在林宇家里,一个很大的复式公寓,在城西的一个高档小区里。苏瑶之前来过几次,每一次来都会在心里默默比较一下自己和周也那套小两居的差距。林宇的家装修得很讲究,到处都是设计师款家具,厨房里嵌着双开门冰箱和蒸烤一体机,卫生间里装着智能马桶和恒温花洒。
周也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行李箱还放在玄关,他就开始洗衣服。苏瑶靠在洗衣间的门框上看他把衣服一件件塞进洗衣机,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必须要做但很不情愿的事情。
“你累不累?要不明天再洗?”
“后天要穿。”周也头都没抬。
苏瑶想起来后天是周一,他要去上班。她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注意到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下颌线也更锋利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削掉了多余的肉。
“你这几天有好好吃饭吗?”她问。
周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苏瑶没来得及看清他眼神里是什么。他说:“吃了。”
洗衣机开始注水,发出哗哗的声响。苏瑶站在洗衣间门口,突然觉得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个声音都很大,大到可以盖过她和周也之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周六很快就到了。苏瑶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打扮自己,从衣柜里翻出那条买了一年多一直没找到场合穿的酒红色丝绒裙,配了一双细跟高跟鞋,化了两个小时的妆。她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觉得自己今天格外好看。
周也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是苏瑶去年给他买的,他只穿过两次。一次是苏瑶逼他穿的,一次就是今天。他把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露出一截皮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你穿这件挺好看的。”苏瑶说。
周也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表情,“走吧,再晚要迟到了。”
他们打了辆车去林宇家,路上堵了半个小时。苏瑶靠在车窗上看街景,周也坐在她旁边看手机。车里很安静,司机把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频道,放着苏瑶没听过的歌。
“你紧张吗?”苏瑶突然问。
周也把手机锁屏了,“不紧张。”
“林宇人很好的,你们肯定能聊得来。”
周也没接这句话。他把目光转向车窗外,霓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红红绿绿的,把那张本就没有表情的脸衬得更冷清了。
到了林宇家楼下,苏瑶摁了门禁,林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上来吧,门开着。”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一开就是林宇家的玄关。玄关处摆了一大束白色洋桔梗,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买回来的。
苏瑶弯腰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她觉得好看。
“来了?”林宇从客厅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西装,里面是件白T恤,看起来随意又讲究。他的目光先落在苏瑶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周也身上,笑着伸出手,“终于见面了,久仰久仰。”
周也握了握他的手,说了句“你好”,就没了下文。
林宇把他们让进客厅,客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苏瑶不认识的。有几个她之前在朋友圈见过照片,都是林宇的朋友圈,一群打扮精致的年轻人,端着酒杯聊着天,笑声此起彼伏。
苏瑶突然觉得自己和周也像两个闯进了别人世界的外来者。她认识这些人,但也仅限于认识,隔着一个屏幕的那种认识。而周也,他连屏幕那头的认识都没有。
“瑶瑶!”一个穿着亮片裙的女生朝她走过来,苏瑶认出来是林宇的大学同学,叫陈思琪,两人见过几次面,加了微信但从来没有聊过天。
“思琪,好久不见。”苏瑶笑着打招呼。
陈思琪的目光从她身上滑到周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凑到苏瑶耳边压低声音说:“这就是你男朋友?”
苏瑶点了点头。
陈思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微妙,微妙到苏瑶觉得不太舒服,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陈思琪很快转移了话题,拉着苏瑶去餐台拿吃的,把周也一个人留在了沙发上。
苏瑶回头看周也,他坐在沙发最边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水,正看着对面墙上的画发呆。那幅画很大,占了半面墙,是一幅抽象表现主义的作品,色彩浓烈得有点刺眼。
苏瑶想走过去陪他,但陈思琪拉着她不放,一直在说林宇最近的事情。说林宇上个月去了趟日本,给每个人都带了伴手礼,她的那只手工杯子特别好看。说林宇最近好像跟一个学妹走得很近,不知道是不是在谈恋爱。说林宇前两天喝醉了说了一句话,说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里的过客,但你总想把过客变成归人。
苏瑶端着酒杯听着,酒精让她的判断力变得迟钝,她甚至没有意识到陈思琪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餐台上摆满了食物,冷盘、热菜、甜点,铺了整整一张长桌。苏瑶拿了一碟西班牙火腿,切得薄薄的,呈半透明状,纹路像大理石一样漂亮。她吃了一片,咸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又拿了一片。
“喜欢这个?”林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嗯,好吃。”
“我专门从西班牙带回来的,橡果喂养的黑猪,火腿在窖里陈年了三十六个月。”林宇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一点不经意的炫耀,但他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是随口一提。
苏瑶又吃了一片,这次她多嚼了几下,想品出三十六个月和十二个月有什么区别。她没品出来,但她说:“确实不一样,好吃很多。”
林宇笑了,伸手从她碟子里拿了一片火腿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是不错。”
这个动作被陈思琪看到了,她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你们两个要不要这么甜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
苏瑶笑了笑,没接话。她端着碟子走回沙发,想找周也,但沙发上空了。
她扫了一圈客厅,在阳台上看到了周也的背影。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阳台的玻璃门关着,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苏瑶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
周也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她出来,对着电话说了句“我知道了,妈,你先别急”,然后挂了电话。
“怎么了?”苏瑶问。
“我妈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周也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自己妈妈的事情。
“严重吗?”
“不知道,我明天回去看看。”
苏瑶想说那我陪你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突然想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过周也的妈妈。周也提过很多次,说让他妈来城里住两天,或者他们一起回老家看看,但她每次都找了借口推掉了。不是不想见,是觉得还没到那个程度,见家长这种事情,一旦见了就意味着什么,她还没准备好。
“你先回去处理吧,”苏瑶说,“这边我来应付。”
周也看着她,阳台上的灯光很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不自在。
“苏瑶,”他说。
“嗯?”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苏瑶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突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周也是什么样的人?他每天早上给她倒温水,他记得她胃不好给她买药,他会在出差回来的时候把衣服先洗了再去睡觉,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对她很好很好的人。
但除了这些,她还想不起来别的。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反问。
周也没回答。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苏瑶跟在后面,看到他穿过客厅,径直走向玄关,开始换鞋。
“你要走?”苏瑶追上去。
“嗯,明早的高铁,我得回去收拾东西。”
“现在才九点多,再待一会儿吧,蛋糕还没切呢。”
周也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他站起来的时候表情依然很平静,平静到苏瑶觉得他像一堵墙,什么都穿不透。
“你玩得开心。”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苏瑶听来却像一声闷雷。她站在玄关处,手里还端着那个装了火腿的碟子,火腿已经凉了,油脂凝结成一层白色的膜,看起来有点恶心。
林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走了?”
“嗯,家里有点事。”
“那你要不要也先走?我可以送你。”
苏瑶摇了摇头,她不想走。她穿上高跟鞋花了半个小时,化了两个小时的妆,穿了那条买了一年多都没机会穿的裙子,她不想就这么走了。
她回到客厅,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加入了那群端着酒杯的人。她们聊着苏瑶不太懂但可以假装懂的话题,说着一些听上去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什么都没说的漂亮话。苏瑶喝了很多酒,多到她的记忆开始出现断片。
她记得有人开了香槟,砰的一声,瓶塞飞到了天花板上。她记得林宇切蛋糕的时候大家唱了生日歌,她唱得最大声。她记得有人提议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轮到她的时候林宇帮她挡了。她记得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林宇扶着她下楼,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体温透过那件丝绒西装传过来,很暖和。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第二天早上苏瑶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太阳直直地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翻了个身,头剧烈地疼了一下,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水。她趴在床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昨天那条丝绒裙,裙摆皱得像腌菜。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扔在地上,包不知道去了哪里。床头柜上没有温水,只有昨晚回来时随手扔的耳环和发卡。
苏瑶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昨晚到家之后的事情。她记得是林宇送她回来的,在楼下的时候林宇好像说了什么,但她记不清了。她记得自己上楼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很疼。她记得自己用钥匙开了门,屋里很黑,没有人。
没有人。
周也走了。不,他不是走了,他是回老家看他妈了。苏瑶拿起手机,看到周也凌晨四点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勿念。”
她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她回了个“注意安全”,然后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很糟糕。睫毛膏糊了一脸,眼线晕成了熊猫眼,嘴唇上还残留着口红的颜色,但已经糊得不成样子了。她打开水龙头,用卸妆油把脸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才勉强恢复人样。
洗到第二遍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膝盖很疼。低头一看,右腿的膝盖青了一大块,肿了起来,摸上去有点烫。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还好,骨头没事。
她从柜子里翻出云南白药喷了喷,药水的凉意渗进皮肤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喷完药她坐在马桶盖上,给周也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的声音很嘈杂,像是什么公共场合。
“妈怎么样了?”她问。
“左腿骨裂,要住院。”周也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整晚没睡。
“严重吗?要不要我去帮忙?”
“不用了,我能处理。”
电话那头有人喊“周也,缴费单签一下”,他应了一声,对苏瑶说了句“先挂了”,电话就断了。
苏瑶握着手机坐在马桶盖上,听着嘟嘟嘟的忙音,突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冷。不是那种天气变冷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她站起来走出浴室,在客厅的沙发上找到了她的包。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口红滚到了茶几底下,手机充电线缠在了沙发腿上,钥匙卡在靠垫的缝隙里。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捡到最后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她的戒指不见了。
那枚戒指是周也去年情人节送她的,不是什么贵重的戒指,银的,镶了一颗很小的蓝色宝石。周也说这个颜色像她的名字,瑶,一种美玉,但他觉得蓝色更适合她,就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颗蓝色的石头。
苏瑶当时觉得这个礼物挺用心的,但后来她很少戴,因为她的戒指太多了,林宇也送过她好几枚,每一枚都比这枚贵。但昨天她戴了,因为那条丝绒裙是酒红色的,配蓝色的宝石比配钻石好看。
她跪在地上找了一圈,茶几底下没有,沙发底下没有,玄关的鞋柜旁边也没有。她想了想,唯一可能的地方就是车里,林宇的车里。
她给林宇发了条消息:“我戒指好像掉你车上了,你帮忙找找?”
林宇秒回了:“什么戒指?”
“蓝色的那个,银的。”
“找到了,在副驾座位下面。我晚上给你送过去?”
“好。”
苏瑶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头疼,胃疼,膝盖也疼,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她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根本睡不着。
她开始想周也。想他站在餐厅门口的样子,想他在阳台抽烟的样子,想他说“今天是我生日”时候的语气。那四个字她越想越觉得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在胸口,让她喘不上气。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条聊天记录,又往上翻了翻。她看到上个月她和林宇去吃日料那天,周也给她发的消息:“生冷的东西少吃,胃会疼。”她当时没回这条消息,因为她正在拍那盘海胆,海胆黄澄澄的,拍出来很好看。
她继续往上翻。翻到上上个月,她和林宇去吃火锅的那天,周也给她发的消息:“晚上降温了,多穿点。”她回了个“嗯”。
再往上翻,翻到更早之前,周也的消息开始变少了,以前他一天会发几十条,后来变成十几条,再后来变成几条,最近一个月,他的消息几乎都是“好”“嗯”“知道了”“路上小心”“早点睡”这几种。
苏瑶翻着翻着,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周也变了,是她变了。她开始把周也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把他的关心当成唠叨,把他的存在当成背景。她忙着经营那些让她觉得光鲜亮丽的关系,忙着和林宇去那些她觉得拿得出手的餐厅,忙着在朋友圈里展示一种周也给不了她的生活。
她从来没有想过,周也看到那些朋友圈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翻到周也的朋友圈,那条“我不是大冤种”已经被删了,但他发了一条新的,是今天早上六点发的,配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灰白色的墙,绿色的塑料椅子,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配文是:“妈,你好好养伤,剩下的我来扛。”
底下没有人点赞,也没有人评论。
苏瑶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晃来晃去,她以前觉得这盏灯很好看,是她在网上挑了很久才买到的,现在看着却觉得那个灯罩歪了,越看越歪,歪得她心里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林宇发的:“戒指我带来了,给你放信箱里了,你记得拿。”另一条是周也发的:“妈要住两周院,我在老家待一阵子。”
苏瑶先回了周也的消息:“好,有什么事跟我说。”
然后她下楼去拿戒指。信箱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她打开信箱,看到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里面是她的戒指,蓝色的宝石在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她把戒指戴回手上,站在楼下点了根烟。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条路,不知道通往哪里。
她抽完烟上楼,回到家打开冰箱,看到周也出差前煮的那锅粥还剩一点,已经放了好几天了,表面浮着一层水,看起来不太能吃的样子。但她还是盛了一碗,放进微波炉里转了转,端出来吃了一口。
粥已经馊了。
苏瑶端着碗愣在厨房里,碗里那股酸馊的味道直冲鼻腔,她突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得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那碗馊掉的粥倒进了垃圾桶,然后把碗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着。水声哗哗的,她站在水槽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周,苏瑶和周也的联系少得可怜。周也每天会发一两条消息,大多是“妈今天好多了”“医生说下周可以出院”之类的话,苏瑶每次都回“那就好”“辛苦了”,然后对话就结束了。
她试过打电话过去,但每次不是周也在忙就是她自己在忙。有一次打通了,周也那边声音很乱,她听到他在跟医生说话,说什么康复训练的事,等了大概两分钟他才拿起电话说了一句“怎么了”,苏瑶说“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妈怎么样了”,周也说“还行”,然后就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瑶以为他挂了。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到像是幻觉。
“苏瑶,”他说,“等我回去,我们聊聊。”
“聊什么?”
“回去再说。”
电话挂了。苏瑶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看着楼下的街道,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很好看。她突然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她和周也在小区里拍了很多照片,她站在银杏树下,周也蹲在地上给她撒叶子,拍出来的照片每一张都很好看。
她翻出去年的照片看了一遍,那时候的周也还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看起来很年轻。不像现在,他好像突然之间老了很多,眼睛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两周后周也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他妈妈出院后住进了康复医院,他请了个护工,但护工的钱加上住院费,一个月下来不是个小数目。苏瑶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他瘦了至少十斤,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他回来那天是周日,苏瑶在家做了一桌子菜。她不太会做饭,照着菜谱折腾了一下午,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个鲫鱼汤。排骨炖的时间不够,有点硬,鱼汤熬得太久了,有点腥,番茄炒蛋的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但周也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慢慢嚼着,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
“好吃吗?”苏瑶问。
周也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喝了口水,“还行。”
苏瑶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在她和周也的语言体系里,“好吃”是真的好吃,“还行”就是不好吃但能吃得下去,“嗯”就是勉强能吃,“哦”就是难以下咽。
今天这顿饭的评价是“还行”,说明她已经做得比“嗯”好一点了。
“你在老家累不累?”苏瑶问。
“还好。”
“你瘦了很多。”
周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瘦了,“可能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
苏瑶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看着周也一口一口把那盘咸得发苦的番茄炒蛋吃完了,然后把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洗碗。
他的背影还是那么单薄,但比两周前更单薄了。苏瑶站在他身后,突然很想从背后抱住他,但她没有动。她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看不见的,但就是穿不过去。
周也洗完碗转过身来,看到苏瑶站在他身后,愣了一下。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但苏瑶觉得这不到一米的距离比她想象的要远得多。
“苏瑶,”周也先开了口,“我们聊聊。”
“好。”
他们坐到沙发上,周也坐在最左边,苏瑶坐在最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那个位置以前是苏瑶放抱枕的地方,现在抱枕被拿走了,空出来一块,像一个刻意保持的距离。
“我想了很久,”周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我一直觉得只要我对你好,你就会开心,但好像不是这样的。”
苏瑶没说话,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开心的时候,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周也继续说,“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你眼睛里有光了。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那道光才会亮起来。”
“谁?”苏瑶问,但她知道答案。
“林宇。”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然后是细碎的炸裂声,像是在庆祝什么。
“你误会了,”苏瑶说,“我和林宇只是朋友。”
周也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他就那样看着她,看得苏瑶心里发毛。
“你确定只是朋友?”他问。
苏瑶张了张嘴,想说确定,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突然想起林宇在她额头上留下的那个吻,想起林宇从她碟子里拿火腿吃的时候陈思琪说的那句话,想起林宇问她“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时车里昏暗的光线。
“你觉得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苏瑶反问。
周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苏瑶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他的手,现在看着,突然觉得这双手很好看,好看到不像是一个男人的手。
“我觉得,”周也慢慢说,“你心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你想过的生活,一个是能给你那种生活的人。你想过的那种生活我给不了,能给你那种生活的人不是我。”
“你在说什么?”苏瑶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是说我想跟林宇在一起?”
“我没说你跟林宇在一起,”周也抬起头,“我说的是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一串钥匙,那是苏瑶家的钥匙。他把它放在鞋柜上,推到了苏瑶的方向。
“你干什么?”苏瑶也站了起来。
“我想清楚了,”周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但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这段感情里,我一直在做一个我以为你想要的自己,但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我。你想要的是他能给你的那种生活,那种我拼了命也给不了的东西。”
“你凭什么这么说?”苏瑶的声音开始发抖。
周也没有回答。他穿上鞋,拉开门,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像是在等什么。苏瑶站在原地,膝盖上的淤青还隐隐作痛,她想追上去,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
“周也,”她喊了一声。
周也回过头,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生日快乐,”他说,“那天我忘了跟你说。”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瑶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走到玄关,拿起那串钥匙,钥匙扣是一个小小的宇航员,那是她送给周也的,因为他有一次说他想去太空看看,离地球远一点,什么都不想。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宇航员硌着她的掌心,很疼。
她想追出去,但她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追,也许是因为她心里清楚,周也说的那些话是对的。她一直想要的东西,他给不了。不是他不够好,是她想要的太多了。她想要米其林餐厅,想要设计师款家具,想要别人羡慕的眼光,想要那种被所有人祝福的生活。而周也只能给她温水、胃药、心形的煎蛋和一碗放了姜丝的粥。
这些东西,在她想要的那些东西面前,轻得像空气,像灰尘,像不存在。
苏瑶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林宇发了条消息:“我分手了。”
林宇回得很快:“怎么了?没事吧?”
苏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她打开和周也的对话框,看到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他说“妈要住两周院”那条上。她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打了一行字:“粥我倒了,馊了。”
她没有发出去。
她删掉了这行字,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鸟开始叫了,楼下有早起遛狗的人,狗叫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苏瑶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了客厅。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这是周也走之前从沙发上拿起来给她盖上的。
她摸了摸毯子,法兰绒的,很软,很暖和。这条毯子是她和周也一起在网上买的,她选了灰色的,他选了蓝色的,最后两个颜色都买了,灰色的在沙发上,蓝色的在卧室里。
苏瑶站起来,走进卧室,拿起那条蓝色的毯子,把脸埋进去。毯子上还有周也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像是某种草本植物的气息。
她把毯子抱在怀里,蹲在床边,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苏瑶觉得自己过得挺好的。
她把周也的东西都收拾进了一个纸箱子里,衣服、书、那个宇航员钥匙扣,还有几双他穿旧了的运动鞋。她把纸箱子塞进了阳台的储物柜里,眼不见为净。
她开始跟林宇出去吃饭的频率更高了,一周三四次,去了很多以前周也绝对不会带她去的餐厅。有一家怀石料理,一个人两千八,林宇眼睛都没眨就买了单。还有一家开在江边的法餐厅,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夜景美得不像真的。每一顿她都拍照发朋友圈,配文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符号,但点赞和评论越来越多。
朋友们都说她和林宇看起来很般配,问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苏瑶每次都否认,但否认的语气越来越不坚定。
有一天陈思琪在朋友圈下面评论说:“你俩干脆在一起得了,天天秀恩爱。”苏瑶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她没有回复,但她截了个图,发给了林宇。
林宇回了个笑脸,然后说:“你觉得呢?”
苏瑶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个“不知道”。
林宇说:“不急,慢慢想。”
那天晚上苏瑶一个人在家,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给周也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四声,进了语音信箱。她挂了,又打了一遍,还是语音信箱。她发了条消息:“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一遍,这次电话通了。
“喂?”接电话的不是周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年纪了。
“您好,我找周也。”
“你是?”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口音。
“我是他朋友,请问他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女人的声音说:“他在洗澡,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我是他妈。”
苏瑶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跟周也的妈妈说过话,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没什么事,我改天再打”,就匆匆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她才反应过来,周也的妈妈不是骨裂了吗?怎么接电话了?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自己走路了。
她又给周也发了条消息:“你妈妈的腿好些了吗?”
依然没有回复。
苏瑶把手机扔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她开始数羊,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周也发的,是林宇发的。林宇发了一个餐厅的定位,说今晚订了位置,七点,不见不散。
苏瑶看了眼那个餐厅的名字,是那家她一直想去但一直没去的米其林三星。她在网上看过很多次,人均五千起,预订要提前一个月,而且必须预付全款。
她回了个“好”,然后开始化妆。
那天晚上的饭很好吃,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摆盘精致得让人不忍心下筷子。苏瑶拍了十几张照片,选了三张最好看的发了朋友圈。配文是“今晚的快乐”,后面跟了一个星星的表情。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林宇就在下面评论了:“你比星星好看。”
苏瑶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抬头看林宇,林宇正端着酒杯看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看什么呢?”苏瑶问。
“看你。”林宇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瑶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菜,那是一道用分子料理技术做的鹅肝,看起来像一颗樱桃,吃起来确实是鹅肝的味道,但又带着樱桃的酸甜。她把这颗“樱桃”整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林宇,”她放下叉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宇把酒杯放下,认真地看着她,“苏瑶,我喜欢你,你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林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不像是装出来的,“但你不是一直有男朋友吗?我就一直没说。现在你们分手了,我觉得我该说了。”
苏瑶沉默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有一点涩。
“我需要时间想想。”她说。
“我说了,不急,慢慢想。”林宇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那家餐厅里昏黄的灯光。
吃完饭林宇送她回家,在她楼下停了车。车里很安静,收音机没开,外面的路灯透过车窗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橘黄色。
林宇侧过身来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嘴唇上。苏瑶知道他想做什么,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林宇一定能听到。
“瑶瑶,”林宇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可以吗?”
苏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林宇的气息一点一点靠近,温热的,带着红酒和薄荷的味道。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嘴唇的时候,苏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米其林餐厅,不是江边的夜景,不是朋友圈里那些点赞和评论。是一个早上,她睁开眼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推开了林宇。
“怎么了?”林宇愣了一下。
“我……我不行,”苏瑶摇着头,“对不起,我还不行。”
林宇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理解和包容。
“没关系,”他说,“我等你。”
苏瑶推开车门跑上了楼。她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她摸到玄关的开关,灯亮了,鞋柜上空空荡荡,以前放钥匙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还放着那本周也没看完的书,《百年孤独》,书签夹在一百多页的位置。她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看到周也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
苏瑶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书放回茶几上。她走进卧室,看到床上那条蓝色的毯子还叠得整整齐齐,她那天哭完之后叠的,叠了很久才叠出周也平时叠的那种形状。
她抱起那条毯子,把脸埋进去,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几乎闻不到了。她又闻了闻,还是什么都闻不到,只有一股淡淡的灰尘的味道,像是放了很久没有用过的东西。
她把毯子放回床上,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她打开和周也的对话框,看到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你还好吗”,没有回复。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很长一段话:“周也,我想跟你说对不起。那天你生日我忘了,跟林宇去吃饭了。你从餐厅走的时候我应该追出去的,但我觉得你会回来,你没有回来。你去照顾你妈妈的时候我应该陪你去的,但我觉得你会处理好,我去了也帮不上忙。你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的时候我应该拉住你的,但我觉得你会回来的,你真的没有回来。”
她看着这段话,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她不能发。她没有资格发这些。
是她把周也推开的,用她的每一次忽视,每一次理所当然,每一次在他和林宇之间选择了林宇。她以为自己只是在选择一顿饭,一个餐厅,一个好看的朋友圈,但她不知道她选择的其实是另一种生活,一种周也给不了她的生活。
而现在,她得到了那种生活。林宇说喜欢她,等她,带她去最好的餐厅,给她买最贵的礼物。她应该开心才对,但她坐在那条蓝色的毯子上,却觉得什么都开心不起来。
那天晚上苏瑶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面前有四条路,每条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周也站在其中一条路上,背对着她,越走越远。她想喊他的名字,但怎么都喊不出来。她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周也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一片雾里。
她哭着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分手后的第三个月,苏瑶和林宇在一起了。
没有什么浪漫的告白,也没有什么仪式。就是某天晚上他们吃完饭,林宇送她回家,在楼下牵了她的手,她没有甩开。林宇笑了笑,说“那我们算在一起了”,她说“嗯”。
就这么简单。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跟之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们还是经常出去吃饭,去各种好看的餐厅,拍好看的照片,发好看的朋友圈。唯一不同的是,苏瑶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发她和林宇的合照了,配文也从“和男闺蜜的晚餐”变成了“和男朋友的晚餐”。
朋友们都说她找对了人,说她和林宇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说他们的合照像杂志封面。苏瑶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会笑,但笑完之后心里总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开始注意林宇的一些细节。他会在她拍照的时候主动帮她打光,会帮她摆盘,会等她把所有菜都拍完了才动筷子。她很感激他这一点,但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她放下手机,会不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林宇从来不会在她喝多了之后给她倒温水,因为他觉得喝多了就应该喝水,不需要别人倒。他也不会在她胃疼的时候给她买药,因为他觉得她自己可以买。他更不会在她睡着之后给她盖被子,因为他觉得冷了自然会醒。
这些都没什么不对的。成年人之间本来就是这样的,你管好自己,我管好自己,互不打扰,各自安好。苏瑶告诉自己这才是健康的关系,以前那种什么都替她做好的,不叫爱情,叫伺候。
她试着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有一天她在林宇家过夜,半夜被渴醒了。她起身想去倒水,发现林宇家的水杯在厨房,厨房在楼下,她穿着拖鞋摸黑下了楼,在厨房里找了半天才找到水杯。她倒了杯水站在黑暗的厨房里喝,水是凉的,凉得她牙齿发酸。
她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突然想起周也家的水杯永远放在床头柜上,里面的水永远是温的。她想不起那个水温是多少度,但她记得那个温度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到胃都是暖的。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她端着水杯上了楼,林宇还在睡,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睡脸,他长得很好看,比周也好看很多。他的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的形状也很好看,睡着的时候像一个没有烦恼的少年。
苏瑶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林宇家的天花板很高,因为是复式,客厅是挑高的,卧室虽然不是挑高,但也比普通房子高出不少。她看着那片天花板,觉得它离自己好远好远,远到她觉得自己躺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林宇,闭上了眼睛。
分手后的第四个月,苏瑶从陈思琪那里听说了一个消息。
“你听说了吗?周也好像要结婚了。”陈思琪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苏瑶正在喝咖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一抖,咖啡洒在了裙子上,烫得她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
“周也,你前男友,好像要结婚了。”陈思琪重复了一遍,然后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苏瑶拿纸巾擦着裙子上的咖啡渍,手一直在抖,“他跟谁结婚?”
“不知道,好像是家里人介绍的,在他们老家那边。”陈思琪说着拿出手机翻了翻,“你等等,我有个朋友认识他,我问问。”
苏瑶坐在那里,觉得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很稀薄,她有点喘不上气。她端起咖啡杯想喝一口,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她把杯子放回去,手指碰到杯沿,瓷杯发出轻微的声响。
“问到了,”陈思琪放下手机,“他妈妈朋友介绍的,那姑娘在他们老家当老师,好像谈了有一阵子了,准备年前领证。”
有一阵子了。苏瑶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她和周也分手才四个月,加上分手前那段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半年。半年就谈婚论嫁,这说明什么?说明周也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结婚这回事。或者说,他想过,但那个人不是她。
“瑶瑶,你还好吧?”陈思琪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挺好的,”苏瑶挤出一个笑容,“我也有男朋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倒是,”陈思琪笑了笑,“林宇比周也好多了,你赚了。”
苏瑶笑了笑,没接话。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翻到周也的微信,他的头像换了一张,是一张日落的照片,橘红色的天空,下面是一片麦田。他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她点进他的头像,放大看了看。那片麦田她见过,是在他老家的后面,有一年他说要带她回去看看,她说等下次吧,下次一定。后来就没有下次了。
苏瑶把手机放下,跟陈思琪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然后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她妆容精致,口红涂得很整齐,头发也打理得很好,看起来一点不像刚听说前男友要结婚的人。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她关了水,把手放在烘干机下面,热风呼呼地吹着,她盯着自己的手,突然发现她手上还戴着那枚蓝色的戒指。
她愣住了。
这枚戒指不是早就找回来了吗?她为什么还戴着?她和林宇在一起之后,林宇送了她好几枚新的戒指,每一枚都比这枚贵,她为什么不戴那些,偏偏还戴着这枚?
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蓝宝石在洗手间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那种蓝色让她想起一个词——瑶。美玉。蓝色的美玉。
她突然想起来了,周也说过,他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颗蓝色的石头,因为蓝色是最适合她的颜色,不是因为她叫瑶,是因为他觉得她像蓝色一样,看起来平静,但底下藏着很深的东西。
苏瑶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了下来,放在洗手台上。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拿起来,重新戴了回去。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把这枚戒指摘下来,就像她做不到把周也从心里彻底删除一样。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陈思琪正在跟人打电话,看到她出来了,匆匆挂了电话。“走吧,林宇刚才发消息说让我们去他那边,他在家做饭。”
苏瑶跟着陈思琪出了咖啡厅,坐上车。车里放着音乐,是一首她很喜欢的英文歌,以前周也的车里也放过,他说他不喜欢英文歌,因为他听不懂。但他从来没有切掉过她喜欢的歌,哪怕他听不懂,他也会听完。
到了林宇家,林宇果然在做饭。他围着一条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堆满了食材,看起来很丰盛。苏瑶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怎么了?”林宇问。
“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林宇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环在他腰上的手,“去客厅坐着吧,油烟大。”
苏瑶松开手,走到客厅。客厅里已经来了几个人,都是林宇的朋友,她大部分都认识。大家聊着天,喝着酒,气氛很热闹。苏瑶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酒,听着他们说话,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脑子里全是周也。周也站在餐厅门口的样子,周也在阳台抽烟的样子,周也蹲在地上给她撒银杏叶的样子,周也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的样子。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
她拿出手机,打开周也的对话框。他们最后的对话还停留在四个月前,她发的那句“你还好吗”,没有回复。
她打了几个字:“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还是没有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你慢点喝,”林宇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她咳嗽,皱了皱眉,“这酒后劲大。”
苏瑶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她自己都觉得假。
那顿饭她吃了很多,喝了很多,说了很多话,笑了很多次。没有人发现她不对劲,因为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个很快乐的人,有很好的男朋友,有很多朋友,有让人羡慕的生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点都不快乐。
饭后大家散了,苏瑶帮林宇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林宇站在她身后,搂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今天怎么了?”他问,“感觉你不太对。”
苏瑶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关了水,转过身看着林宇。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林宇,你喜欢我吗?”她问。
“当然喜欢。”
“有多喜欢?”
林宇想了想,“很喜欢。”
苏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释然,又像失望。她说:“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林宇的喜欢和周也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林宇的喜欢是“我很喜欢你,但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在一起很开心,但各自也都能过得很好”。而周也的喜欢是“我喜欢你,所以你的胃疼就是我的胃疼,你忘了我的生日没关系,你不陪我去看我妈妈也没关系,你跟他去吃饭也没关系,只要你还愿意回来,我就还在”。
但她没有回来。
她选择了一条更光鲜亮丽的路,走到一半才发现,这条路的光鲜亮丽都是给别人看的,她自己走在上面,却觉得硌脚。
那晚苏瑶没有在林宇家过夜。她说她有点不舒服,想回家休息。林宇送她下楼,在楼下抱了抱她,说“好好休息,明天见”。
苏瑶上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她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换个地址。”
她说了周也家的地址。
那套小两居,她去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出租车停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苏瑶付了钱下车,抬头看六楼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出来,看起来很温暖。
她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脚都冻麻了。十一月的夜风很冷,吹得她直哆嗦。她想上楼,想去敲那扇门,想对周也说对不起,想说她错了,想说她愿意喝他倒的温水,吃他煮的粥,睡在他身边,哪里都不去了。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那扇门里住的已经不是周也一个人了。那个老家当老师的姑娘,也许正在那盏暖黄色的灯光下等他。也许他们正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也许他们正在厨房里一起洗碗,也许他们正躺在床上,他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苏瑶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她的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她走了很远,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红灯很长,长到她有时间把整个故事从头到尾想一遍。
她想起她和周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那天她穿了条白裙子,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朋友们起哄说他们穿的是情侣装。她当时觉得这个男生好安静,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她看过去的时候,都能对上他的目光。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朋友们说周也配不上她,说他太普通了,说他没什么出息。她说她不在乎,她要的就是一个对她好的人。
但后来她慢慢在乎了。她开始在朋友圈里刷到别人的男朋友,那些男朋友会带她们去高级餐厅,会给她们买名牌包,会开着好车来接她们下班。她看看那些,再看看周也,突然就觉得他不够好了。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从第一次跟林宇出去吃饭开始的。那天林宇带她去了一家她从来没去过的高级餐厅,服务员叫他们先生女士,给他们铺餐巾、倒酒、介绍每一道菜的来历。她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而周也给她的感觉,从来不是重要,是安心。安心这种东西,听起来很好,但用起来很容易被忘记。就像空气,只有当你快窒息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
绿灯亮了,苏瑶过了马路,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打开周也的对话框,这次她把那行字发出去了。
“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因为她知道,她必须要做这件事。她必须亲口对他说恭喜,就像她必须亲手结束这一段她自己搞砸了的关系。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以为不会收到回复。但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周也回了三个字:“谢谢。”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也要好好的。”
苏瑶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深夜的十字路口,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理。她就这样站着,像一个迷了路的人,不知道往哪里走。
后来她打了辆车回家了。到家之后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沙发上。她拿起手机,把周也的微信删了。不是因为她不想再看到他的消息,是因为她怕自己忍不住再去打扰他。他已经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她不能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哪怕只是一个头像,一个名字。
她删完之后觉得胸口很闷,闷得她喘不上气。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流得满脸都是。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干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来走进卧室,拿起那条蓝色的毯子,叠好,放进了阳台的储物柜里,和周也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关上储物柜的门,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的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着什么。
苏瑶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阳台的门。
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故事一样,慢慢走向了一个她不愿意面对但不得不面对的方向。
她和林宇在一起半年之后,林宇开始对她冷淡了。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像退潮一样,先是不再秒回消息,然后是不再主动约她出去,最后连她发朋友圈都很少点赞了。
苏瑶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工作忙。苏瑶信了,因为她也在忙,忙着工作,忙着生活,忙着在一个人的时候不去想周也。
但忙完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他。想起他煮的粥,想起他倒的水,想起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想起他说“生日快乐”的时候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
有一天她在商场里看到一个背影,穿着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口竖起来,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追了几步,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陌生的脸。
她站在商场中央,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可笑到在这个城市里追一个陌生人的背影,只因为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羽绒服。
她和林宇在一起一年的时候,林宇跟她提了分手。理由很简单,他说他觉得他们之间少了点什么,他说不上来,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苏瑶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林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愧疚,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他说“对不起”,苏瑶说“没关系”。
她走出林宇家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楼下,看着林宇家那扇落地窗,窗帘拉了一半,她能看到林宇的身影在屋里走动,很快,那个身影就消失在窗帘后面了。
她转过身,沿着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路走了回去。路上她经过一家药店,橱窗里摆着各种胃药,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推门进去买了一盒。
不是给她自己买的,是给周也买的。她突然想起来周也也有胃病,以前他总说没事没事,但她知道他的胃病比她严重多了。
她拿着那盒药走出药店,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周也的名字。她删了他的微信,但电话号码还在。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通了。
响了三声,有人接了起来。
“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的,带着一点北方的口音。
苏瑶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喂?哪位?”女人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苏瑶挂了电话。
她蹲在路边,把那盒胃药攥在手里,塑料包装被捏得咔咔响。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每个人都在忙着赶自己的路,没有时间停下来问一个蹲在路边的陌生人,你为什么哭。
苏瑶哭了很久,久到腿都蹲麻了。她站起来,把那盒胃药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擦了擦眼泪,整理了一下头发,打了一辆车。
“去哪儿?”司机问。
苏瑶报了周也家的地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想去看一眼,也许是想去确认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想去。
出租车停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苏瑶下了车,抬头看六楼的窗户。窗户里没有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到。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看到单元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出来。那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扎着低马尾,穿着件米白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看起来像是刚买完菜回来。
苏瑶看着她,她也看了苏瑶一眼,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走进了旁边的单元门。
苏瑶站在那里,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就是周也的未婚妻。她住在这里,住在周也的家里,给他做饭,给他倒水,在他胃疼的时候给他买药。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那扇门里已经不再有她的位置了。那个位置,早在她选择林宇的那天起,就被她亲手让了出去。
她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了很远很远,走到脚底磨出了水泡,走到高跟鞋的鞋跟断了,走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她走到一条河边,趴在栏杆上看河水。河水很黑,映着两岸的灯光,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河碎金子。
她看着那些碎金子,突然想起周也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们吵架了,吵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周也说了句:“苏瑶,你要的从来不是我,你要的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人都是会累的。”
她当时没有听懂这句话。现在她听懂了。
人都是会累的。周也累了,所以她走了。她以为他会一直在,像那杯床头柜上的温水一样,不管她什么时候醒来,都是温的。但她忘了,水是会凉的,人是会走的。
苏瑶从包里拿出那枚蓝色的戒指,在路灯下看了最后一眼。蓝宝石的光在灯光下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戒指握在掌心,握了很久,然后用力一甩,把它扔进了河里。
戒指落水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苏瑶觉得她听到了,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到像是幻觉。
就像周也离开那天晚上,她听到的那声叹息一样。
苏瑶在河边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干了她的眼泪。她转身往回走,高跟鞋断了一只跟,她一瘸一拐地走在人行道上,像一个从战场上败退下来的士兵。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进了门之后,她打开灯,看到客厅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灰色的毯子搭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本《百年孤独》,书签还夹在一百多页的地方。
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到周也写字的那一页。铅笔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楚——“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
苏瑶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她走进卧室,打开阳台的储物柜,把周也的东西一件一件拿了出来。
衣服、书、运动鞋,还有那个宇航员的钥匙扣。
她把钥匙扣拿在手里,宇航员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苏瑶把钥匙扣贴在胸口,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东西全部放回了储物柜,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
她端着那杯凉水,一饮而尽。水很凉,凉得她牙齿发酸,凉得她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放下杯子,躺在沙发上,把灰色的毯子拉过来盖在身上。毯子很软,很暖和,但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是无论盖多少层毯子都暖不回来的那种冷。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
窗外的夜很长,长到她以为天再也不会亮了。
但天还是亮了。
第二天早上苏瑶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毯子滑到了地上,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她去洗了澡,换了衣服,化了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不同,甚至比昨天更好看了一些,因为今天她涂了一支新买的口红,颜色很正,显得气色很好。
她拿起手机,看到林宇发了条消息:“昨天的事,对不起。”
她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翻到周也的名字,看了几秒钟,把那串数字也删了。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拿起钥匙出了门。今天是周一,她要去上班,要开会,要跟客户打电话,要回复邮件,要做一切她该做的事情。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那张脸化了妆,涂了口红,看起来精神奕奕的,完全不像一个昨天刚被男朋友甩了的女人。
苏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标准,八颗牙齿,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是她练了很多年才练出来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走进那个阳光很好的早晨,走进那个每个人都在忙碌的世界里。
她走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无声无息。
没有人知道她昨天晚上扔了一枚戒指,没有人知道她在河边站了多久,没有人知道她把一个人的名字从手机里删了两次,也没有人知道她此刻走在阳光下,心里却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不是那种大团圆,不是那种破镜重圆,不是那种“兜兜转转还是你”。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结局,一个女孩失去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然后发现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找回来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在她选择的那条路上。那条路看起来很宽阔,很平坦,两旁种着好看的树,开着好看的花,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条路走起来有多硌脚。
但她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自己选错了,承认自己搞砸了,承认那个很好很好的人,是被她自己亲手弄丢的。
所以她只能继续走,一直走,走到天荒地老,走到再也想不起来那个人煮的粥是什么味道,走到再也想不起来那杯水的温度是多少,走到那枚蓝色的戒指彻底沉进河底的淤泥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光。
也许有一天她会忘记。也许她永远都不会。
但这就是她的人生了,一个由无数个“如果”和“要是”组成的、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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