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巴嫩，一场史无前例的DNA检测行动正在展开，以确认在以色列猛烈空袭中被埋在废墟下的残缺遗体身份。
贾法尔·安南在贝鲁特南郊拉菲克·哈里里大学医院急诊室外的便道上守候了太久，仿佛成了这里的一个固定存在。“医院已经成了我的家。”安南疲惫地说道。
上周，以色列的一场空袭将安南一家居住的建筑夷为平地。该建筑位于黎巴嫩首都以西黎巴嫩山省的凯丰镇。“我已经安葬了父亲，”他表示，“但我母亲依然下落不明。”
从那时起，他每天的生活只剩下一个目标，那就是寻找56岁母亲法蒂玛的任何下落。与其他几位寻找失踪家属的人一样，安南向医院提供了一份血液样本。他希望通过DNA比对确认那些身份不明的遗骸，从而让这件事有个最终的交代。
“我走遍了黎巴嫩山地区的各家医院。我紧紧盯着那些受伤的面孔。我去了太平间，寻找哪怕是一颗痣、一个印记，”安南说。“然后我回到这里，等待样本的化验结果。”
“我们面对的是被爆炸冲击力变成医学难题的人体残肢。”哈里里医院的冷藏室已被临时改造成实验室，用于辨认源源不断被送来的遗体。
这种史无前例的大规模遗体DNA鉴定，源于一种残酷的现实需求。上周，在伊朗和美国达成停火协议后，以色列在黎巴嫩前线继续推进，发动了猛烈的空袭。
袭击造成的破坏令人震惊，不仅摧毁了大量建筑和基础设施，还导致伤亡人数激增。暴力的冲击使得许多遇难者的遗体变得面目全非。
“遗体送来时已经完全毁容，”管理该医院的黎巴嫩卫生部医院与药房司司长希沙姆·法瓦兹表示。“遗骸支离破碎，面部特征被完全抹去。我们通常处理的不是完整的遗体。我们面对的是被爆炸冲击力变成医学难题的人体残肢。”
在伊美达成休战协议后，以色列在短短10分钟内对黎巴嫩发动了超过100次打击，以色列政府甚至在社交媒体上高调宣扬了这次袭击。
此前几周，与以色列的最新一轮冲突已经给黎巴嫩带来了严重破坏。而上周被黎巴嫩人称为“黑色星期三”的猛烈攻击，更是将首都人口密集的街区夷为平地。据卫生部统计，袭击导致至少357人死亡，超过1000人受伤。
一周后，仍有数十人下落不明。外界认为，唐纳德·特朗普总统于周四宣布的黎巴嫩停火协议有望减少轰炸的发生。但这并不会放缓家属们寻找亲人的脚步，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们也要努力辨认出亲人的遗骸。
家属们仍在绝望中苦苦搜寻。他们不知道亲人是被压在废墟之下，还是混迹于哈里里医院太平间那些残缺不全的遗体之中。
这里曾一度存放着超过90具身份不明的遗体，其中一些甚至可以追溯到以色列轰炸的最初几天。每具遗体都被分配了一个临时编号，静静等待着被亲人认领。
为应对源源不断的遗体，卫生部建立了一个中央分流中心，并制定了一套工作流程。工作人员会记录下纹身、明显特征以及烧焦衣物的残片，这些都可能是家属能够回忆起来的线索。
医院工作人员还会将家属提供的体貌特征描述，与无名遗骸的记录进行交叉比对。如果这种方法难以奏效，医生就会抽取在世亲属的血液，将他们的DNA与无人认领的遇难者残肢进行比对。
扎赫拉·阿布德不久前才逃离位于黎巴嫩南部的家乡安昆。今年3月，以色列地面部队入侵了该镇。分析人士指出，以军为了建立缓冲区以阻止真主党向以色列北部发射火箭弹，夷平了整个村庄，导致数十万人流离失所。
随着以色列的空袭日益猛烈，29岁的阿布德和妹妹前往贝鲁特，住进了姑姑位于艾因姆莱塞街区的公寓。她原本以为，在首都就可以躲避暴力的波及。
以色列的导弹很快就落在了她的头上。据阿布德的父亲卡西姆回忆，当空袭命中姑姑所在建筑的高层时，楼上公寓里的所有人瞬间丧生，其中包括六名儿童。在楼下一层，阿布德的姑姑们也在同一场袭击中遇难，她的妹妹则身受重伤，被送往克莱蒙梭医疗中心救治。
扎赫拉·阿布德却从此下落不明。“我们不是在寻找废墟，”56岁的卡西姆说。“我们在寻找生命。或者至少是一个确切的结果，以此来平息我们内心的煎熬。”
搜救队在寻找几天后选择了放弃，但失踪者的家属们拒绝离开现场，并极力要求他们继续搜救。卡西姆·阿布德从未停止在贝鲁特四处寻找女儿的踪迹。他来回奔波，查阅私立医院、公立医院以及身份不明患者的名单。在全市各地的重症监护室里，他仔细端详着氧气面罩后每一张可能是女儿的面孔。
阿布德一家将这种悲惨的处境称为“悬置的丧失”。他们找不到任何生命迹象来证明扎赫拉还能回来，但同时也被剥夺了做最后告别和送女儿最后一程的机会。
和其他人一样，卡西姆向医院提交了血液样本，希望能通过DNA比对找到答案，让一切尘埃落定。经过几天的搜寻，卡西姆开始怀疑，巨大的爆炸冲击力可能将女儿的遗体抛到了相邻的建筑里。当他前去查看时，发现那些公寓要么大门紧锁，要么已经被撤离的居民遗弃。到目前为止，他还没能找到任何人帮他开门。“我每天都感到非常无助，但我会一直找下去，直到能将她安葬，”他表示。
废墟本身已经成为了一道法律障碍。根据黎巴嫩法律，被以色列空袭摧毁的建筑被归类为私有财产。如果没有事先获得司法授权，民防部队和救援组织不能对其进行全面清理或拆除。
部分法律限制延缓了救援进度。如果家属希望使用专业的搜救犬在废墟中进行更快速的搜寻，就必须向检察官办公室提交正式申请。
失踪者家属声称，当他们寻求特批以允许救援队清理废墟时，司法部门对他们的请求未作回应。司法部门尚未对置评请求作出回应。
“我们的目的不是统计数字，而是把名字还给每一位遇难者，并赋予他们家属告别的权利。”在哈里里医院，家属们继续排队走进卫生部设立的临时办公室，该办公室旨在帮助家属确认失踪亲人的身份。在办公室里，他们努力回忆失踪亲人最微小的细节，从胎记到特殊的衣物，任何可能有助于结案的线索都不放过。
随后，他们献出血液，并在漫长的煎熬中等待。“我们的目的不是统计数字，”黎巴嫩卫生部官员法瓦兹表示。“而是把名字还给每一位遇难者，并赋予他们家属告别的权利，从而终结这种无休止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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