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撞破
张远征第一次发现他妈不对劲,是去年六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工地上的搅拌机坏了,工头老孙说下午歇工,明天再干。他骑电动车回光华里,比平时早了三个小时。六月的长沙热得像蒸笼,梧桐树的叶子晒得卷了边,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他把电动车锁在楼下,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六楼,T恤后背湿透了,贴在肉上。
开门的时候,他听到屋里有说话的声音。
他妈李桂兰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张远征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妈今年六十三,退休八年了。他爸张四海十年前脑溢血走的,走的时候四十七,一句话没留下。从那以后他妈就一直一个人。张远征问过她要不要再找一个,她说找什么找,一个人清净。
屋里的说话声不大,隔着门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男人的声音他从来没听过。不是邻居老周,不是楼下修鞋的老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带着一点外地口音。
张远征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他妈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碟瓜子,几块西瓜。西瓜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
那个男人看见他进来,慌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茶几,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一点。他妈拿纸巾擦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远征,这是宋叔。”他妈说,语气很平常,“在公园认识的,来家里坐坐。”
宋叔伸出手。张远征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握。宋叔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缩回去了。
“那——桂兰,我先走了。”
他妈把宋叔送到门口。门关上的时候,张远征听到他妈说了一句“明天还是那个点”。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碟瓜子。瓜子壳堆成一小堆,两个人吃的。西瓜吃了三块,剩了两块。他妈从来不吃西瓜,说西瓜寒凉,对胃不好。那西瓜是给那个姓宋的切的。
他妈从门口走回来,开始收拾茶几。把瓜子壳倒进垃圾桶,把剩的西瓜用保鲜膜蒙上放进冰箱。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妈。”
“嗯。”
“那个宋叔,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个月。”她把茶几擦了一遍,抹布在玻璃上画着圈,“公园里下象棋认识的。他老伴走了五年了,一个人在长沙,孩子在外地。”
“他来家里几次了?”
他妈把抹布放下,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
她把抹布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响。
张远征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柜上他爸的遗像。黑白照片,他爸穿着那件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成偏分,嘴角有一点往上翘,像要笑没笑出来。照片前面放着一碟点心和一杯酒,是他妈每天早上换的,十年了,一天没断过。
第二章:不止一个
张远征以为就一个姓宋的。
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七月的一个周末,他休息。早上九点多下楼买烟,看到一个老头从楼道里出来。老头大概六十出头,穿一件白色汗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空饭盒。老头看见他,点了下头,走了。
张远征上楼,开门。厨房里他妈正在刷锅。灶台上放着两个碗两双筷子,还有一碟剩的咸菜。
“妈,刚才那人是谁?”
他妈头也没回。
“老李。街道老年活动中心的。来还饭盒。”
“还饭盒?”
“前天给他带了点红烧肉。一个人做饭不方便。”
张远征没说话。他走进卧室,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他妈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没关。他妈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教了好几次才会发语音。屏幕上是一串聊天记录。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都是语音。对方的备注名是“老孙头”。最近一条是他妈发的:“明天还是十点,我买了排骨。”
往上翻。“老赵”“老周”“宋老师”。四个。
他把手机放下。手心出了汗。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张远征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咽下去。
“妈,你是不是在跟好几个老头来往?”
他妈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什么叫来往?”
“就是——给他们做饭,让他们来家里。”
“那叫来往?”
“那叫什么?”
他妈把碗放下。瓷碗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叫搭伙。一个人吃不完,找几个人一起吃。不行吗?”
“那他们给你钱吗?”
“给什么钱?”
“饭钱。”
他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神情。不是生气,是一种很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平静。
“远征,你爸走了十年了。十年,你数过没有?”
“数过。”
“十年里,你给我做过几顿饭?”
张远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玩手机。我问你吃了吗,你说吃了。我问你今天怎么样,你说还行。一个月咱们娘俩能说的话,加起来超不过一百句。”
她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
“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早上起来,对着你爸的照片说两句话。晚上睡觉前,再对着你爸的照片说两句话。十年,天天这样。”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排骨是她做的,糖醋的,张远征从小爱吃。
“现在有几个人,愿意吃我做的饭。愿意听我说话。不给我钱,但给我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妈没回答。
窗外的天黑了。光华里小区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餐桌的塑料桌布上。桌布上印着红色的牡丹花,洗了很多次,花褪色了,变成了浅粉色。
第三章:不要脸
张远征开始跟踪他妈。
不是每天,是休息日的时候。他发现他妈的生活比他想的热闹得多。周一早上,那个姓宋的会来,拎着象棋。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下棋,他妈下得很慢,老宋也不催。下完棋,他妈去做饭,老宋帮着剥蒜。周二下午,她去老年活动中心,那个姓李的在那里等她,两个人一起打乒乓球。周三,一个戴眼镜的瘦老头来家里,他妈叫他“赵老师”。赵老师带来一沓旧报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字,他妈跟着他练书法。周四,老孙头来,帮着修家里的东西。上个月水龙头漏水,是老孙头换的垫圈。这个月纱窗破了,老孙头带了工具来换纱网。
每个老头,都“有用”。
张远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愤怒,比愤怒复杂。有点像小时候,他妈给他织了一件毛衣,他穿到学校去,发现全班只有他一个人穿手织的毛衣。那种感觉——不是不好,是不对劲。
真正爆发,是八月的一个晚上。
他下班回来,在楼下看到一辆电动车。不是他的,是一辆旧的雅迪,车筐里放着一袋青菜。他上楼,开门。
客厅里坐着两个老头。老宋和老李,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三菜一汤,还有半瓶白酒。他妈坐在对面,正在给老宋倒酒。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是今年夏天新买的,头发染过了,鬓角的白色不见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眼睛弯起来的笑。
张远征站在门口,血往头上涌。
“妈。”
两个老头看见他,都站起来了。老宋说“远征回来了啊”,老李说“那我们改天再来”。他妈送他们到门口,把茶几上那袋青菜塞给老李,说“你拿回去,我一个人吃不了”。
门关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张远征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
他妈收拾碗筷。
“吃饭。你没看到吗?”
“我说的是这个吗?我说的是——你为什么天天让这些老头来家里?”
“他们不是‘这些老头’。他们有名有姓。”
“好。宋叔,李叔,赵老师,孙师傅。”张远征一个一个数出来,“四个。够了吗?还有没有我没见过的?”
他妈把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碗上。
“你跟踪我。”
“我没有——”
“你跟踪我。”他妈转过身,手是湿的,水珠顺着手指滴在地板上,“张远征,你跟踪你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觉得我丢人?”他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觉得我六十三岁了,跟几个老头吃饭下棋练字修水管,丢你的人?”
“不是丢我的人——”
“那是丢谁的人?丢你爸的人?”她走到电视柜前面,把他爸的遗像拿起来,擦了擦相框上并不存在的灰,“你爸在地下躺了十年了。十年。他要是能看见,你说他是怪我跟别人下棋,还是怪你十年没陪我说过几句整话?”
她把遗像放回去。相框落在柜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张远征,你说我不要脸。我今天就告诉你——”
她的声音碎了。不是哭,是碎。像一面镜子从墙上掉下来,还没落地就已经裂成了几块。
“我要是不要脸,我早就嫁了。老宋去年就跟我提过。我没答应。不是因为怕丢人。是因为你爸的遗像我每天早上擦,擦了十年。我放不下。”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但我也是个人。我也怕一个人。”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张远征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妈。她的碎花短袖,新染的头发,眼角擦红了的皮肤。六十三岁了,她的手上有老人斑了,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这双手给他做了三十多年的饭。他爸走的那年他二十三,刚进工厂当学徒。他妈一个人,把他的婚事操办了,把他的孩子带了,把他的家撑住了。他以为他妈什么都能扛。他从来没问过她扛得累不累。
他转身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在三楼拐角蹲了很久。声控灯灭了,他没有出声,灯就没亮。黑暗中他蹲在楼梯上,听着楼上他妈关水龙头的声音,关厨房门的声音,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四章:病来
九月,长沙的雨下起来没完。
张远征和他妈冷战了一个月。他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吃他妈做的饭。但娘俩的话更少了。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他妈不再让那些老头来家里了。至少他在家的时候没有。
九月十七号,星期二。
张远征在工地上接到一个电话。不是他妈的号码,是邻居刘婶打来的。
“远征,你妈晕倒了。在中心医院。”
他从工地上直接打车过去。一路上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刮不干净,雨水混着泥点子糊成一片。司机在听交通广播,说五一路堵车,建议绕行。他说不用绕,踩油门。
中心医院的急诊室走廊里,他妈躺在移动病床上,脸白得像身下的床单。刘婶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他妈的包,一个棕色的人造革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我买菜回来,看到她倒在楼道里。”刘婶说,“叫了120。医生说可能是脑梗,还在等检查结果。”
张远征蹲在病床旁边。他妈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把她的手握在手里。手很凉,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针头在血管里的轮廓。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红绳褪色了,变成了浅粉色。是他爸走的那年,她去庙里求的。说能保平安。戴了十年,没摘过。
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脑梗,是脑出血。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医生说要住院,要观察,可能要做手术。医生说话的时候张远征一直点头,点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在点什么。
晚上,他妈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她的左手在发抖,像筛糠一样。她看着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空洞,像不认识这只手了。
“妈。”
她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往右边歪了,说话含含糊糊。
“远征。我没事。你回去睡。”
张远征没回去。他在病房的椅子上坐了一夜。后半夜他妈睡着了,呼吸粗重,像拉风箱。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一遍,不知道能打给谁。工地上的同事,说了有什么用。邻居刘婶,已经帮了大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一个号码上。
宋叔。
他没存这个名字,是他妈手机里的。他记下来了。
拨过去。
响了五声,接了。
“喂?”
“宋叔,我是张远征。我妈住院了。中心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哪个病房?”
“住院部八楼,神经内科,23床。”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张远征坐在黑暗里。病房的窗帘是蓝色的,被雨水打湿了,贴在玻璃上。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第五章:他们
宋叔是第一个到的。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张远征在走廊里听到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宋叔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老李。老李穿着一件雨衣,雨衣上的水珠在医院走廊的灯光下亮晶晶的。雨衣里面是睡衣,格子布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怎么样了?”宋叔问。
“醒了。医生说还要观察。”
宋叔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走到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老李坐在他旁边。两个老头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天快亮的时候,老孙头来了。他骑电动车来的,裤脚湿透了,鞋上全是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排骨汤。”他把保温桶递给张远征,“你妈上次说我炖的汤火候不够。这回炖了四个小时。”
张远征接过保温桶。保温桶是不锈钢的,温温的。
“谢谢孙叔。”
老孙头摆了摆手。在宋叔旁边坐下了。
赵老师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住得最远,在河西,倒了三趟公交。到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手里拿着一卷宣纸,用塑料袋包着,怕淋湿。
“这是你妈写的字。”他把宣纸递给张远征,“上个月写的,我帮她裱起来了。想着她出院能看到,心里高兴。”
张远征接过来。塑料袋上全是雨水,他用手擦了擦,擦不干净。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幅字,裱在米黄色的绫子上。四个字——
“静水流深。”
他妈的字。写得不好,笔画抖抖的,“流”字的最后一勾拖得太长,“深”字的三点水写歪了。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把字收好。抬头看着走廊里坐着的四个老头。宋叔,李叔,孙叔,赵老师。四个人,头发都白了。有的穿着雨衣,有的穿着睡衣,有的裤脚湿透了。他们没有进去,就那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病房的门。
宋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远征。”他的声音不高,很稳,“你妈这十年,不容易。我们几个,都是公园里认识的。我老伴走了五年,老李的老伴走了八年,老孙头离了十几年了,赵老师一辈子没结过婚。”
他顿了一下。
“你妈从来不欠我们什么。她给我们做饭,教我们下棋,跟我们说话。不是因为图我们什么。是因为她懂。”
“懂什么?”
“懂一个人的滋味。”
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推车的护士从他们身边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有一回,下着雨。”宋叔说,“公园里没人,我一个人坐在凉亭里。你妈打着伞走过来,说老宋你怎么不回家。我说回家也是一个人,在这儿也是一个人,这儿宽敞点。她没说话。第二天她带了两把伞。”
张远征靠在墙上。墙是凉的。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开始搭伙了。你妈做饭,我们带菜。吃完了下棋的下棋,练字的练字,修东西的修东西。你妈说,这屋里有人说话,就不像从前那么静了。”
宋叔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他妈坐在中间,四个老头围在旁边,背后是公园的凉亭。他妈穿着一件红色毛衣,头发染得黑黑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从来没见过他妈这样笑过。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桂兰和她的老伙计们。”是他妈的笔迹,和她裱的那幅字一样,抖抖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第六章:病中
他妈在医院的第七天,病情稳定了。
左手还是不太能动,说话还是有点含糊,但嘴角不那么歪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可以出院。她靠在病床上,张远征给她喂粥。她喝了两口,不喝了。
“那几个老东西呢?”她问。
“在外面。走廊里。”
“天天来?”
“天天来。”
他妈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让他们回去吧。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们不肯。护士赶了好几回了,赶不走。就在走廊里坐着。”
他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右手,把张远征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七天前暖了一点。手指上的老人斑更明显了,深褐色的,像树皮上的苔藓。
“远征。”
“嗯。”
“妈不是不要脸。”
张远征把粥碗放下。塑料碗落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你爸走那年,你二十三。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但我没哭。你结婚那年,我把你爸留下的存折拿出来,给你凑首付。我也没哭。你儿子出生那年,我抱着他,想让你爸看一眼。我还是没哭。”
她停了一下。
“后来你越来越忙。早上七点走,晚上八点回。回来就进自己屋,关上门。我跟你说今天菜价涨了,你说嗯。我跟你说楼下老刘家的狗生了三个崽,你说哦。我想跟你说说话,但你不听。”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远征,你爸走了十年。我忍了十年。不是忍穷,不是忍累,是忍一个人。”
眼泪从她眼角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后来我去公园。碰到老宋。他跟我下了一盘棋,输给我了。他说桂兰你棋下得真好。我说不是我下得好,是你让着我。他说不是让,是真下不过。”
她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对着你爸的照片说了很久的话。我说老张,今天有人夸我了。不是夸我做的饭,不是夸我带孙子,是夸我自己。”
张远征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很轻,像一片叶子。
“后来就有了老李,老孙,赵老师。他们有的是老伴走了,有的是离了,有的是一个人过了一辈子。我们在公园里凑到一起,像一群没人要的旧家具,搬到一块儿,拼拼凑凑,也能搭出一个家的样子。”
她看着他。
“远征,妈不要脸。妈只是不想一个人死在家里。”
病房里安静了。窗外雨停了,云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窗台上。一只鸟落在窗台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飞走了。
张远征把他妈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手是温的。
“妈,你出院以后,让宋叔他们天天来。我给他们做饭。”
他妈没说话。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第七章:出院
他妈出院那天,是十月七号,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
张远征请了假。宋叔老李老孙赵老师都来了。四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像四个等放学的孩子。老孙头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他炖的鸡汤。赵老师拿着一卷红纸,是他自己写的“欢迎回家”。字写得比张远征他妈好多了,横平竖直,有体有格。老李买了一束花,康乃馨,粉色的,用塑料纸包着。宋叔什么都没拿,就站在最前面,看着住院部的大门。
他妈被张远征用轮椅推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到了门口的四个老头。
她的嘴角动了动。歪着的嘴角想往上翘,翘不起来,只能翘一半。
宋叔走过来,弯下腰,把一条毯子盖在她膝盖上。
“天凉了。”
就三个字。
他妈点了点头。
一群人往回走。张远征推着轮椅,四个老头走在旁边。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六个影子,长长短短地铺在水泥路面上。路两旁的桂花开了,香味浓得化不开,像蜜一样黏在空气里。有风吹过来,桂花一粒一粒地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黄的,小的,香的。
回到光华里。楼道还是那么窄,声控灯还是时亮时不亮。宋叔和老李把轮椅抬上六楼,两个人抬前轮,老孙头和赵老师抬后轮。张远征想搭手,宋叔说不用,你开门。
门开了。客厅收拾过了。茶几上摆着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米、一盘切好的苹果。是他早上出门前弄的。电视柜上他爸的遗像前,点着一炷香。香灰落了一小截,细细的,灰白色的。
宋叔推着他妈进了屋。他妈看到茶几上的东西,看到那炷香,看到窗台上新换的绿萝——也是他早上换的,原来的那盆黄了。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毯子下面,慢慢伸出来,握住了张远征推轮椅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第八章:四个老头
他妈出院后的日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张远征跟工头老孙商量,把上班时间调了。早上晚去半小时,晚上早回半小时。老孙说你家有病人,行。
他早上起来,先给他妈熬粥。小米粥,放几粒红枣。他妈爱喝甜的,他以前不知道。他妈端过来喝了一口,说太甜了。第二天他少放了糖,她又说不够甜。他才知道他妈不是嫌甜,是喜欢有人给她调味道。
宋叔他们还是天天来。上午来两个,下午来两个,像排了班似的。张远征后来才知道,他们真的排了班。老李字写得好,画了一张值班表,贴在公园的凉亭柱子上。周一上午宋叔,下午老李。周二上午赵老师,下午老孙头。轮着来,从不乱。
他们来干什么呢?
有时候是陪他妈下棋。他妈左手还不太利索,落子的时候手指夹不稳,棋子会掉。宋叔就等着,等她慢慢夹起来,放下去。一盘棋能下一个上午。
有时候是练字。赵老师把宣纸裁成小块,叠得整整齐齐。他妈用右手握着笔,在纸上写。手抖,字更抖了。赵老师说好,比上次好。其实张远征看不出来好在哪,但他妈信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是坐着。他妈靠在沙发上,宋叔坐在旁边,两个人看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他妈说,今年的叶子落得比往年晚。宋叔说,嗯。然后两个人继续看。
张远征下班回来,进门先闻到饭菜的香味。不是他妈做的,是那些老头做的。宋叔会做红烧肉,老李会包饺子,老孙头的排骨汤现在是真炖到位了,赵老师什么都不会,负责洗碗。
六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餐桌吃饭。盘子碟子挤在一起,筷子碰筷子。他妈坐在主位上,左手搁在桌上,还不能怎么动,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看着一桌子的人,像看着一桌子的收成。
张远征坐在桌尾,给他妈夹菜。夹一块宋叔做的红烧肉,他妈咬了一口,说咸了。宋叔说那我下回少放酱油。他妈说不用,咸点下饭。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华里小区的晚上,有孩子在楼下玩滑板,轮子碾过水泥地,轰隆隆的。有狗在叫。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撑衣杆碰到晾衣架,叮的一声。
屋子里,六个老头老太,一桌菜,几双筷子,说话声,笑声,碗碟碰撞的声音。
张远征想,他爸要是能看见,会怎么想。
他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的遗像。他爸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确良衬衫,嘴角往上翘着,像要笑没笑出来。
他忽然觉得,他爸可能真的在笑。
第九章:红绳
十一月,他妈的手好得差不多了。左手能拿东西了,走路也不歪了,说话也清楚了。只是嘴角还有一点点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宋叔他们走了。张远征在厨房洗碗,他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相亲节目,女嘉宾站在台上,一排男的坐在下面。
“远征。”
“嗯。”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回发烧,烧到四十度。”
张远征把碗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记得一点。你背我去医院。”
“下着雨。没有伞。我把我的衣服脱下来包着你。你自己不记得,你那时候烧迷糊了。”
她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爸在工地上,赶不回来。我一个人背着你,从光华里走到中心医院。那时候还没有电动车,也没有出租车。走了四十分钟。”
张远征擦干手,走到客厅,在她旁边坐下。
“你烧了三天。我三天没合眼。你爸第三天晚上赶回来,看见你退了烧,蹲在病房门口哭。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她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下来,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远征,你爸走的时候,你二十三。他拉着我的手,说桂兰,把儿子照顾好。我说好。”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十年了。我把你照顾大了。你娶了媳妇,生了儿子,买了房子。我没有对不起你爸。”
“妈——”
“你听我说完。”
她把手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红绳褪成了浅粉色,在她手心里缩成一小团。
“这根红绳,是你爸走那年我去庙里求的。我跟菩萨说,让我多活几年,把远征照顾成人。现在你成人了。”
她把红绳放在茶几上。
“我想把它摘了。”
张远征看着那根红绳。浅粉色,起了毛边,在他妈手心里躺了十年,沾了她的体温,沾了厨房的油烟,沾了洗衣粉的泡沫,沾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妈。”
“嗯。”
“你摘吧。”
他妈把红绳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拉开茶几的抽屉,放了进去。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嗒。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道亮晶晶的东西,从闭着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流下去,流进头发里。
张远征伸出手,把她眼角的泪擦了。手指很粗,指腹上全是老茧。她的皮肤很薄,他能感觉到她颧骨的轮廓。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远征,你小时候问我,妈,你怕不怕老。”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怕。老了有你在。”
她把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比他的手小很多,皮肤松松的,但很暖。
“我现在还是不怕。不是因为你在。”
“那是因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远处有烟花在放,一小朵一小朵的,在黑色的天幕上炸开,亮一下,就灭了。
“因为屋里有人了。”她说。
第十章:照片
过年的时候,张远征做了一件事。
他把他爸的遗像,从电视柜上移到了卧室的书桌上。电视柜上原来的位置,换上了一张新的照片——是他妈和四个老头在公园凉亭拍的那张。他妈坐在中间,穿着一件红色毛衣,头发染得黑黑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宋叔站在左边,老李站在右边,老孙头和赵老师蹲在前面。背后是凉亭,凉亭的柱子上贴着老李画的那张值班表,被风吹起一个角。
照片用一个新的相框装起来了。相框是他去超市挑的,原木色的,边角打磨得很光滑。他挑了很久,售货员过来问了三遍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自己看。
他把相框放在电视柜正中间。退后两步看了看,往左挪了一点,又往右挪了一点。
他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饺子。看到电视柜上的照片,站住了。
“谁让你换的?”
“我自己。”
她把饺子放在茶几上。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是老宋拍的?”
“嗯。他给你的那张,我拿去洗了放大。”
她用手指擦了擦相框上并不存在的灰。
“把你爸的照片放哪了?”
“我屋里。书桌上。”
他妈点了点头。把相框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张远征的卧室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眼。他爸的遗像在书桌上,前面放着一碟点心,一杯酒。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了。
吃饺子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给我拍过照片。在橘子洲头。拍的不好,把毛主席像只拍了一半。我骂了他一顿。”
张远征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
“照片还在吗?”
“在。箱子里。”
“改天找出来,也洗一张大的。”
他妈没说话。她把饺子咬开一个小口,吹了吹里面的热气。
窗外的烟花声越来越密了。光华里小区的空地上,孩子们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金色的火星在夜色里画出一个个圆圈。大人们站在楼道口,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有人喊了一声“小心衣服”,声音被烟花盖住了。
张远征和他妈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盘饺子。电视里在放春晚,声音开得很小。茶几上那盆绿萝又长了一截,藤蔓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了。
“远征。”
“嗯。”
“过完年,让宋叔他们来家里吃顿饭吧。我包饺子。”
“行。”
“你跟宋叔喝两杯。他老念叨,说你从来没跟他喝过酒。”
“行。”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吃了,放下筷子。
“远征。”
“嗯。”
“妈不给你丢人了?”
张远征把筷子放下。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金红色的,很大的一朵,把整个客厅都照亮了一瞬。他妈的脸在烟花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又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他妈肩膀上落的一根白发拈起来。白的,从头到尾都是白的。他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松手,让它落在地上。
“妈。”
“嗯。”
“你是我们光华里,最好看的。”
他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尾声:桂花
第二年秋天,桂花又开了。
光华里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是老树了,比张远征的年纪都大。树冠遮出半亩地的阴凉,开花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有风的时候,桂花落下来,落在行人的头上、肩上、买菜回来的塑料袋上。黄的,小的,香的。
张远征下班回来,在楼下遇到了刘婶。刘婶拎着一袋橘子,橘子皮上还带着叶子,新鲜得很。
“远征,你妈呢?”
“家里。今天宋叔他们来包饺子。”
“你妈现在气色好多了。”刘婶把橘子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去年这个时候,我看着她一个人买菜回来,爬六楼,中间要歇两回。现在一口气就上去了。”
张远征笑了笑。
他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的声音。
他妈的笑声。
还有宋叔的声音:“桂兰你这个饺子包得太大了,煮不熟。”老李的声音:“大点好,肉多。”赵老师的声音:“形还是好的,比上次好。”老孙头的声音:“管它大不大,好吃就行。”
四个老头,七嘴八舌。
张远征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开门。他听着里面的声音——说话声,笑声,擀面杖碰到案板的声音,锅里的水烧开的咕嘟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漏出来,和楼道里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
他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个东西。是去年他妈摘下来的那根红绳。浅粉色,起了毛边,缩成一小团。他一直收着,没有扔。
他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重新放回口袋深处。
钥匙转动。门开了。
屋里,他妈坐在餐桌旁,手里捏着一个饺子皮。宋叔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排包好的饺子,大小不一,歪歪扭扭。老李在厨房里看火,老孙头在剥蒜,赵老师在擦桌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电视柜那张照片上。照片里他妈穿着一件红色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四个老头围在旁边,像四面挡风的墙。
“回来了?”他妈头也没抬,“洗手,一会儿下饺子。”
张远征换了鞋,走进厨房洗手。水龙头里的水是温的,带一点桂花的香气。他洗了手,擦干,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一屋子的人。
他想,光华里的桂花,年年开,年年落。开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从前他没闻过。
今天他闻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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