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放在今天,很简单,就是两个主权国家
但是放在 19 世纪末,能搅动整个东亚格局。
放在上千年的历史里,更是一部充满战争、结盟、算计、拉扯的大剧。
很多人现在觉得,朝鲜是朝鲜人的朝鲜,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但这套 “民族国家” 的逻辑,放到东亚历史里却不是那么回事
我们现在熟悉的主权国家体系,全是欧洲传过来的。
讲的是边界清晰、主权至上、互不干涉。
而东亚传统的天下秩序,讲的是层级、册封、朝贡、文化共同体。
两者完全是两套规则、两套逻辑。
19 世纪末,东亚世界被迫从传统天下体制,硬塞进欧洲式的主权国家体系里。
整个体系彻底崩盘。
不光是蒙古、新疆、西藏、台湾这些边疆地区的归属吵翻天。
当了中国上千年属国的朝鲜,到底算谁的、该怎么定位,也成了世界级的争议焦点。
你用现在的眼光回头看,很多事都觉得理所当然。
仿佛从古至今就该是这样。
可真实的历史很精彩
没有哪个国家是 “自古以来” 就固定成型的。
今天的国界、民族、政权,全是近一两百年被重新塑造出来的。
所以要讲近代朝鲜与中国的关系,绝对不能只盯着 19 世纪末那一下。
我们今天熟悉的朝鲜半岛,不是从开天辟地就有一个固定的 “朝鲜主体民族”。
半岛上的人群、文化、政权,一直在融合、迁徙、重组。
早在周代,来自西边的周人集团,就开始往今天的河北省北部、辽宁西部一带扩张。
建立武装殖民据点。
这批势力慢慢发展,就变成了后来的藩国。
这里必须澄清一个超级大误区:
千万别把上古时代的武装殖民,当成近代西欧帝国主义。
很多人一听到 “殖民”,就想到英国、法国在全球抢殖民地。
有强大的母国在后面输血、指挥、收割。
但周人的扩张完全不是这回事。
周人的武装集团确实掌握先进农耕技术,并且有强大的动员能力,能支撑大规模军事扩张。
但周的贵族拿到封地后,往往不是扩张的主角。
真正往外冲的,是底下的地方豪族集团。
这些豪族有私人武装,又拿到周人分享的技术,自己往农业区拓殖。
和当地既有势力结盟、融合,慢慢把地盘做大。
这种 “中央收缩、地方扩张” 的模式,甚至在 2000 多年后的清代都能看到。
周代的燕国,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燕国的扩张,全靠底下豪族各自往边区冲。
不是单纯的军事征服,更多是和当地势力联盟后的自然扩张。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燕国的势力一路摸到辽宁东部、朝鲜北部。
眼看就要把半岛北部彻底吃下。
结果公元前 3 世纪末,燕国的扩张戛然而止。
为什么,因为西边出现了一个更狠的角色:秦国。
公元前 222 年,秦国灭燕。
第二年,灭齐,统一中国。
秦朝一建立,皇帝制度登场,全新的皇权体制彻底改变东亚格局。
连带着朝鲜半岛的建国运动,都被秦帝国的崛起直接带动。
《史记》,里面关于半岛王权最早的明确记载,就和燕国、秦国紧密相关。
《史记》写得很清楚:朝鲜王满,来自过去的燕国。
燕国全盛时期,直接统领半岛中部的真番地区,以及西北部的朝鲜地区。
还派官吏、筑障塞,也就是边境军事堡垒,控制力相当强。
这里有一个颠覆常识的知识点:
《史记》里的 “朝鲜”,根本不是今天的朝鲜半岛。
据传说,朝鲜是箕子在商末周初建立的部落联盟,统治区域是今天的辽宁省西部一带。
换句话说,“朝鲜” 这个名字,最早是在中国境内,不是在半岛上。
后来才慢慢被挪用到半岛地区。
这是很多人完全不知道的历史冷知识。
秦国灭燕之后,做了一个非常理性的决策:不算账,不亏本。
秦廷评估下来,统治半岛西北部成本太高、收益太低,完全不划算。
所以没有在这里设郡县,只把它当成辽东的 “外徼”,也就是边外之地,懒得直接管理。
汉朝取代秦朝后,同样觉得半岛太远,很难防守。
于是修复辽东旧要塞,以浿水为界。
浿水以内归燕国,以外就算外层属国。
这里又要打破一个大众误区:
很多人以为秦汉统一后,就到处设郡县、中央集权到底,其实完全不是。
稍微有点理智的统治者,都会算一笔账:治理这块地划不划算?
赔本的买卖,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直接放弃。
秦汉的边疆治理,从来不是 “占得越多越好”,而是 “能控制、能收益才占”。
汉代实行的是郡国并行制,不是纯郡县制。
核心区用中央直接控制的郡县。
边疆设军事型郡县。
原来战国七雄的区域保留封国体制。
西汉版图一片绿,看起来是高度集权的一元体制。
其实内部松散得很。
还有就是汉代的 “县”,和今天的县完全不是一回事。
唐代以后,县的官员由中央任命、财政由中央管,高度集权。
但汉代的县是相对独立的政治实体,有很强的地方自主性。
领导层基本由地方豪族把持,中央管不了那么细。
汉初的燕国,以幽州、辽东、朝鲜半岛北部为领地,实行封国制。
但燕王不是原来的燕国王族,而是刘邦封的功臣卢绾。
上面的统治者换了,下面的豪族贵族还是原来那批人。
经过秦末大乱,他们干脆和汉帝国合作,该扩张扩张、该掌权掌权。
长安朝廷明确规定,燕国国界只能到浿水,浿水以外不是帝国领土。
但地方豪族根本不听这套。
所谓的 “非帝国领土” 的东夷之地,直接变成他们扩张的前线。
中央的规定,在地方利益面前,往往就是一张废纸。
接下来,半岛上第一个正式政权登场了,这就是卫氏朝鲜。
《史记》记载,燕王卢绾后来谋反,逃入匈奴。
他的下属卫满带着一千多人,逃离燕国国境。
这批人很聪明,直接把头发、服装换成蛮夷样式,渡过浿水。
占领秦朝留下的军事要塞,定都王险城,也就是今天的平壤。
卫满本来是燕国的豪族,在和汉廷的冲突中失势,跑到半岛重新创业。
这也导致了他的集团成分很杂:
半岛中部的真番人、西北部的朝鲜蛮夷、不服从汉帝国的燕齐旧势力。
三股力量合在一起,在朝鲜中部站稳脚跟。
汉初的刘邦,日子是过得一点都不舒坦的。
北边有匈奴虎视眈眈,内部有旧六国势力和军功贵族搅局。
朝廷忙得一个头两个大,根本没有余力去收拾卫满。
只能先放着,等内部稳定再说。
等到汉惠帝、吕后时代,天下终于安定。
驻守辽东的太守才找到卫满,封他做外臣。
双方达成一个很务实的协议:
卫满负责保卫帝国边疆,不让蛮夷侵扰。
周边蛮夷部落要朝见天子,卫满不能阻拦。
汉廷承认卫满的地位,卫满名义上向汉称臣。
拿到官方身份的卫满,瞬间起飞。
他凭借武力和经济资源,四处吞并周边小部族。
真番、临屯全部归附,领地方圆几千里。
这是历史上第一个以朝鲜半岛为基地,明确向中原皇帝称臣的政权。
正式进入中原的朝贡体系。
卫满的操作非常高明:
表面上向汉称臣,换取合法性。
私下里换掉中原服饰、习俗,主动融入半岛当地文化,收拢人心。
同时又强调自己和燕国的渊源,靠着 “辽东属国外卫” 的名号,整合当地部族。
因为受中原思想
卫满的扩张,绝对不是近代欧美帝国主义式的军事征服。
没有种族清洗、没有资源掠夺、没有直接殖民统治。
而是吸纳当地既有的豪族,成立联合政权,和当地势力深度融合。
这才是东亚古代政权扩张的常态。
卫氏朝鲜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就到头了。
因为汉武帝上台了。
这位中国历史上最热衷于开疆拓土的皇帝,根本不允许边疆有半独立的强权存在。
公元前 108 年,汉帝国大军直接开进平壤,卫氏朝鲜灭亡。
此后,汉朝在朝鲜中北部设置汉四郡,后来合并为乐浪、玄菟二郡。
这套郡国体制,在半岛西北和中部维持了 400 多年。
就算后来汉廷衰弱、王朝灭亡,后续的中国政权,依然以郡为单位控制半岛西北部。
但这里又有一个关键误区:
设郡县,不等于中原王权直接统治。
最新的史学研究,早就推翻了 20 世纪以来对郡县制的简单理解。
汉朝的郡县制,既有中央集权成分,又有强烈的封建倾向。
一个县本身就是一个 “小国”,也就是 “县国”。
郡县辖区里,不光有编户齐民的汉人,还有大量夷狄之人杂居,自治程度非常高。
在玄菟郡下面,就有一个特殊的外夷县国。
它来自北方夫余,西汉时内附帝国,后来成为半岛霸主 —— 高句丽。
《三国志・东夷传》对高句丽的记载非常详细,我们挑重点讲:
汉朝廷会给高句丽赏赐鼓吹仪仗、衣服头巾,让高句丽的 “令主” 管理民籍。
“令” 是什么?
就是汉代郡县下的官员,和县令一个级别。
说明高句丽最早的身份,是汉朝郡县体制下的外夷县国。
它和卫满政权完全不同:
卫满是外藩属国,名义臣服、高度独立。
高句丽是郡县下的县国,名义上归玄菟郡直接管辖。
更接近元明时代西南地区的土司。
朝廷承认当地部族统治,授予官爵,名义上在体制内,实际上高度自治。
一开始高句丽还很听话,按时去玄菟郡朝贺、接受赏赐。
后来慢慢实力变强,就开始飘了,不再乖乖听命。
到了王莽时代,矛盾彻底爆发。
王莽要征调高句丽士兵讨伐胡人,高句丽人不肯去。
王莽强行征调,结果大批高句丽人逃出塞外,变成盗匪。
辽西太守田谭出兵追击,反而被高句丽人杀死。
地方政府把锅全甩给高句丽侯周,王莽大怒,非要严惩。
大将严尤很清醒,上奏说这只是边人犯法,不是高句丽侯的过错,应该安抚。
不然会引发大乱。
王莽根本不听。
严尤没办法,只能设计诱杀高句丽侯周,把人头送到长安。
王莽开心到爆炸,直接下旨把高句丽改名为下句丽,极尽羞辱。
把双方的梁子彻底结死。
此时高句丽还是侯国级别。
直到东汉光武帝建武八年,高句丽遣使朝贡,才正式称王,得到中原朝廷承认。
东汉为什么愿意把高句丽从侯国升为王?
核心原因就是省钱。
光武帝开始推行 “省边郡” 政策。
他很清楚,边疆无限扩张、到处设郡县,统治成本会高到帝国扛不住。
于是大幅收缩边郡,玄菟郡直接内迁,退出朝鲜半岛西北部。
这里又体现出中国历史扩张的一个神奇规律:
帝国中央收缩,不代表地方势力收缩。
地方势利因为收到中原文化融合和精耕细作的生存技术
那就代表着土地就是财富
东汉帝国退出半岛,辽东的汉人豪族为了更多的土地照样往外冲。
中国的扩张,从来不是只靠中央军队,地方豪族才是真正的主力。
东汉帝国一收缩,半岛北部的最大势力,不是高句丽,而是辽东的汉人豪族。
其中最猛的,就是公孙氏集团。
公元 2 世纪末,黄巾之乱爆发,汉帝国彻底被掏空,天下军阀四起。
公孙氏以幽州辽东为基地,直接把半岛西北部纳入势力范围。
《三国志》里描述 “东伐高句丽,西击乌丸,威行海外”,是东北亚实打实的霸主。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你去翻谭其骧的《中国历史地图集》三国部分,完全看不到公孙氏的存在。
辽东到半岛北部全标成曹魏领地。
为什么?
因为画地图只能选一个时间点,谭其骧团队选了公元 263 年。
蜀汉灭亡前,那时候公孙氏早就被曹魏灭了,所以地图上不留痕迹。
但真实历史里,公孙氏强到离谱。
曹操一辈子都没能真正控制辽东,只能默认他半独立。
高句丽面对这个辽东霸主,打了无数次,最后实在打不过,只能向公孙氏称臣。
结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中原被曹魏整合后,司马懿亲自率军,公元 238 年灭了公孙氏的燕国。
东北亚格局彻底改写。
第二年,长期和公孙氏有往来的日本卑弥呼女王,被封为 “亲魏国王”。
曹魏开始全面布局辽东地区。
为什么曹魏、公孙氏都拼了命要抢这块地?
所谓无利不起早,因为太赚钱了
当时辽东海域的海洋贸易已经兴起。
这里是连接中原、半岛、日本的贸易枢纽,有巨大的财富和利益。
谁控制这里,谁就能掌握东北亚的经济命脉。
曹魏和倭国结盟,目的很明确:
第一,经济合作,分走贸易利益。
第二,包围高句丽,准备彻底收拾这个半岛强权。
公元 244 年,曹魏大军讨伐高句丽,迫使其臣服。
246 年,魏军打到半岛南部,大获全胜。
但军事上打赢,不代表能治理好。
当时的半岛和日本,都掀起了建国运动。
高句丽、百济、新罗、倭国全部崛起,新兴政权遍地都是。
曹魏和西汉、王莽不一样,根本没有能力对半岛进行直接统治。
就算花巨资打下高句丽,最后还是得依赖高句丽首领代管。
典型的赢了战争,输了治理。
公元 4 世纪,东亚格局再次大地震:
五胡乱华爆发,西晋彻底瓦解。
长期生活在中原和塞外的胡族集团,纷纷在华北建国。
很多人用现代民族观念看五胡乱华,觉得是 “边疆少数民族入侵汉地”。
这完全是错误的。
亚洲中部族民内迁中原,是长达几百年的趋势。
到西晋时,很多人已经在北方住了好几代,早就深度融入。
到底谁是本地人、谁是外人,根本说不清楚。
西晋朝廷甚至主动招募他们当兵,双方早就你中有我。
西晋一崩溃,中国北方陷入大分裂。
高句丽抓住这个天赐良机,彻底摆脱中原控制。
公元 313 年,高句丽攻下汉四郡最后一郡 —— 乐浪郡。
成为半岛西北部绝对的最强势力。
但高句丽想往西扩张,打进辽西、河北,却被鲜卑慕容氏挡住。
慕容氏在辽东建立燕国,战斗力极强,死死卡住高句丽西进的路线。
让它始终只能困在半岛,无法进入中原核心区。
就算被挡住,高句丽也没有断绝和中原的关系,反而玩起了顶级外交:
它一边向北魏、后燕等北方政权朝贡,接受册封。
一边又派使者去南朝称臣,两头讨好、两头拿好处。
极度务实的政治智慧:
利用中原不同政权的册封,抬高自己在半岛的地位,压过百济、新罗两个对手。
在半岛三国鼎立的格局里,中原的册封,就是最硬的合法性背书。
可以说,五胡乱华,是高句丽真正走向独立建国的起点。
就算它还在中原的朝贡体系里,保持名义上的臣服。
但实际上已经是一个完全自主、独立决策、独立打仗的强权。
中原政权再也没法直接控制它。
高句丽崛起的同时,半岛南部的新罗、百济也快速强大。
建立起成熟的政府、社会组织,军事动员能力大幅提升。
公元 5 世纪中叶,半岛正式进入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争雄的时代。
三方打得不可开交,谁都想统一半岛。
而西边的华北,再次走向统一。
鲜卑拓跋氏建立的北魏,统一北方后,直接自称 “中国皇帝”。
宣称要继承大汉天下。
这个宣称不只是口号,更是领土野心:
北魏认为,自己的领土要继承汉帝国。
不光要拿下南朝,还要把东北亚的高句丽,重新纳入版图。
后来的隋朝、唐朝,全都继承了这套 “恢复汉天下” 的意识形态。
强调政治正统、制度继承、领土完整。
在隋唐统治者眼里,高句丽不是一个普通的外国,而是汉帝国旧疆,必须收回。
隋帝国统一全国后,目光再次锁定辽东。
对隋炀帝来说,打高句丽不只是为了面子,更是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东北亚贸易通道太重要,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不允许半岛有一个不受控制的强权存在。
于是,一场横跨隋唐两朝、动员百万大军、影响东北亚上千年格局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
高句丽这个从汉朝县国成长起来的半岛霸主,即将面对中原帝国最猛烈的冲击。
它的命运、半岛的命运、整个东亚的秩序,都将在战火中彻底改写。
朝鲜半岛和中原的关系,从来不是简单的 “属国” 二字能概括。
它是一部随着中原强弱、半岛格局、贸易利益不断变化的动态历史。
朝鲜如何脱离中国的。朝鲜,到底跟中国是什么关系?中
公元 589 年,隋开皇九年,北方隋朝大军在主帅的率领下大举南下,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一举攻破南方陈朝都城建康,活捉陈后主,结束了中国自东汉末年以来长达近三百年的分裂混战局面,中原大地再一次迎来大一统王朝的统治。
隋帝国的统一,表面上看是一场纯粹的军事征服,是依靠强大的骑兵、步兵与水军力量横扫四方,但军事力量绝不是支撑隋帝国统治的唯一因素。隋文帝杨坚在篡夺北周政权、登上皇位之后,第一时间颁布诏书,向天下宣告自己将恢复汉魏旧制,重建符合华夏正统的王朝秩序。
这句宣言,绝不仅仅是一句口号,也不只是要恢复汉魏时期的官制、礼制与文化传统,更深层次的含义,是向整个东亚宣告,新建立的隋王朝,将全面继承汉魏帝国的天下疆域,凡是汉代、曹魏时期曾经纳入管辖的土地,隋帝国都有资格、有意愿重新纳入统治范围。
这样的政治逻辑,我们可以参照欧洲历史上的罗马帝国。哪怕西罗马帝国已经灭亡上千年,中世纪乃至近代早期的欧洲诸多政权,依旧争先恐后宣称自己是罗马帝国的正统继承人,以此获得统治合法性。在东亚地区同样如此,汉帝国虽然已经灭亡数百年,但 “汉家天下” 作为一个极具号召力的政治符号,对所有中原王朝都有着极强的吸引力。
既然隋帝国明确以汉魏正统继承者自居,那么汉代曾经设立四郡、纳入郡县体系的辽东与朝鲜半岛西北部,也就是高句丽长期控制的区域,自然被隋帝国划入理应收复的疆域范围之内。
但是,意识形态上的合法性,不等于现实政治中的可行性。对于普通民众而言,看待历史往往只看重名分与正统;但对于站在帝国顶层的统治精英来说,必须权衡利弊,计算每一项决策背后的成本与收益,需要考量的层面远比普通人复杂得多。其中最现实、最核心的问题只有一个:直接出兵占领并统治高句丽,对于隋帝国而言,到底划算不划算?
高句丽控制的区域,西起辽东,东到朝鲜半岛西北部,北接吉林一带,在当时整个东北亚贸易格局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枢纽位置。这里是东北亚沿海贸易、内陆草原贸易与中原农耕贸易的交汇点,是人员、物资、财富流动的关键通道,谁能牢牢控制这片区域,谁就能掌握东北亚经济的主动权,获得源源不断的财富与战略资源。
可收益越大,往往意味着成本越高。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摆在面前:统治这片区域所要付出的军事、行政、经济成本,会不会远远超过它能带来的实际收益?
早在曹魏时期,中原政权就曾经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出兵征伐高句丽,迫使高句丽臣服,将其重新纳入曹魏的郡国体系之中。但即便如此,曹魏最终也无法实现直接统治,依旧必须依靠当地高句丽部族首领与豪族,才能完成赋税征收、地方管理等基础统治行为。
而在随后近三百年的中原大分裂时期,高句丽统治集团的自主意识与独立倾向,不仅没有削弱,反而得到了空前强化。高句丽上层统治集团为了牢牢掌握土地、人口、权力与财富,刻意保持的独立姿态,
把这些现实因素全部综合起来,我们可以得出一个非常明确的结论:对于刚刚统一天下、需要休养生息的隋帝国来说,主动发动对高句丽的大规模征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一个明智、理性的选择。
我们可以直接翻看《隋书・东夷传》中的原始记载,看一看隋文帝时期,隋朝朝廷对高句丽问题的真实态度与考量。
开皇初年,高句丽为了避免与新生的隋帝国发生冲突,还保持着相对恭顺的姿态,频繁派遣使节前往长安朝贡,维持着表面上的宗藩关系。但是,当隋朝大军南下灭掉陈朝,完成全国统一之后,高句丽王高汤立刻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在国内大规模征调兵力、训练军队、囤积粮草,修筑防御工事,所有动作都指向一个目标:防备隋帝国的军事入侵。
开皇十七年,公元 597 年,隋文帝察觉到高句丽的异动,亲自下达一道措辞严厉的国书,送至高句丽。国书中写道:朕承受天命,治理天下,肩负着抚育万民、推行教化的责任,朕册封你为高句丽王,镇守海外一隅,是希望你能遵行教化,安抚百姓,让境内民众各安其业。你高句丽王虽然年年派遣使节朝贡,自称藩属臣子,却从未展现出真正的恭顺与诚意。作为朕的臣子,你理应与朝廷同心同德,可你却在边境欺压靺鞨部落,封锁契丹部落,阻断这些部族与中原的往来。这些部族都已向大隋臣服,心怀善意与恭顺,你为何要对他们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与加害之心?
国书继续指责道:朝廷专门派遣使节前往高句丽慰问民情、传授治国方略,你却将使者软禁在空旷的馆舍之中,派人严密看守,不让使者接触高句丽百姓与官员,就是为了蒙蔽朝廷,不让朕知晓高句丽国内的真实情况。
在隋朝官方看来,自己对高句丽仁至义尽,给予其藩属地位与贸易便利,高句丽却忘恩负义,欺压朝廷的附属部族,还软禁朝廷使者,是典型的背信弃义。但这些都只是隋朝的单方面表述,真实的历史逻辑并非如此。
隋帝国真正无法容忍、真正忌惮的,并不是高句丽所谓的 “无礼”,而是高句丽一直在推行的战略 ——驱逼靺鞨,固禁契丹。
我们只要结合地图一看,就能瞬间明白其中利害。高句丽位于东北方向,隋帝国在西侧,契丹部族的活动范围大致在今天河北北部、辽宁西部与内蒙古东部一带,靺鞨部族的活动范围大致在今天吉林、黑龙江两省境内。
从地理格局上就能清晰看出,高句丽的核心战略,就是控制东北亚大陆的枢纽地带,通过结盟、威慑、联合等方式,把靺鞨、契丹两大部族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构建一个以高句丽为核心的东北亚联盟。
高句丽很清楚,单纯依靠军事武力,无法长期控制这些部族,因此它一直致力于政治结盟,而非单纯的军事征服。而这样的势力整合,一旦成型,就会直接触动隋帝国的北方边防核心利益,隋帝国绝对不可能允许东北方向出现一个统一、强大、敌对的高句丽政权。这才是隋文帝朝廷对高句丽极度不满的根本原因。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在这段史料中没有被重点提及,但却至关重要的势力 ——东突厥。
隋帝国与突厥系政治集团的矛盾,从公元 6 世纪末开始就不断激化,双方在北方边境常年对峙,冲突不断。隋帝国的底线非常明确:绝对不能容忍高句丽与东突厥结成军事政治同盟。一旦两者联手,隋帝国整个北方防线将面临灭顶之灾。
因此,隋朝频繁派遣使节前往高句丽,名义上是慰问民情、指导政务,实际上就是监视高句丽的外交动向,严防高句丽与突厥、靺鞨、契丹产生深度联结。隋朝廷的核心思路,是沿用东汉以来形成的宗藩朝贡制度,用名分与礼仪约束高句丽,把它牢牢困在藩属体系之内。
这篇国书的结尾,隋文帝已经放出了赤裸裸的威胁:有善必赏,有恶必罚,四海之内,俱闻正直。
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公元 598 年,高句丽率先行动,联合靺鞨部族出兵入侵辽西地区,直接撕破了双方最后的和平面具。隋文帝当即下令大军出征,讨伐高句丽。这场战役的结果非常惨烈,隋军因为不适应辽东气候、后勤补给断裂等原因惨败而归,但高句丽也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代价,无力继续进攻,最终高句丽王被迫低头,向隋朝廷遣使谢罪称臣,这场冲突才暂时平息。
公元 607 年,大业三年,隋炀帝北巡突厥领地,竟然在突厥可汗的牙帐之中,发现了高句丽的使节。
这一幕,彻底触碰了隋帝国的底线。隋朝最害怕的就是高句丽与突厥联手,威胁北方边防。高句丽使者公然出现在突厥牙帐,相当于直接告诉隋炀帝:高句丽已经与突厥建立了秘密联系。
隋炀帝忍无可忍。
公元 611 年,隋炀帝下达总动员令,调集百万大军,水陆并进,大举征伐高句丽。
正是这场旷日持久、消耗巨大的战争,直接把刚刚统一天下不久的隋帝国,拖入了军事崩溃与财政破产的深渊。
公元 618 年,陇西李氏集团在乱世中胜出,建立唐朝,隋帝国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纵观古今中外历史,政治逻辑与地缘规律,从来不会因为政权更迭而发生本质改变。一个地区的地缘结构、利益格局、势力矛盾是固定的,新的王朝必须面对旧的历史问题,不可能凭空跳过。
在意识形态层面,李唐皇室同样以华夏正统皇帝自居,宣称继承汉魏天下;在现实地缘政治层面,唐朝面对的依旧是北方强大的突厥联盟,高句丽依旧在与突厥暗中往来,依旧在联合靺鞨、契丹,觊觎中原河北地区。
更严重的是,从公元 7 世纪开始,高句丽加快了向南扩张的步伐,联合百济,不断进攻与唐朝保持亲密关系的新罗政权,试图独吞朝鲜半岛。
这一连串结构性矛盾,逼得唐帝国没有任何退路,必须彻底解决高句丽这个心腹大患。
公元 642 年,高句丽内部爆发血腥政变,大将渊盖苏文弑杀高句丽国王,独揽军政大权,对外态度更加强硬。唐太宗李世民得知消息后,当即下诏,出兵高句丽。
唐太宗在战前诏书中明确宣告:辽东之地,本是中国固有领土,从魏晋到北周,才逐渐脱离中原管控。隋帝国数次出兵,都因军纪涣散、指挥失当而失败,高句丽更是残害无数中原边民。如今逆臣弑君,凭借天险狂妄自大,朕日夜难安,决意出兵,为中原子弟报仇雪恨,为高句丽故王讨回公道。如今天下安定,只剩这一隅边患未除,朕当凭借将士锐气,一举荡平妖寇。
可即便雄才大略如唐太宗,也没能避开隋军曾经遭遇的困境。辽东气候寒冷、地形复杂、后勤线过长,唐军最终铩羽而归,没能实现灭亡高句丽的目标。
机会,一直等到唐高宗时期才到来。
唐高宗在位期间,高句丽内部再次爆发激烈的权力内斗,实力大幅衰退。
公元 668 年,唐朝与朝鲜半岛南部的新罗组成联军,先出兵灭掉亲高句丽的百济,切断高句丽的侧翼支援,随后南北夹击,一举攻破高句丽都城,正式灭亡高句丽。
高句丽终于灭国,但困扰中原王朝数百年的结构性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唐帝国虽然凭借强大武力征服了这片土地,但中国有一句老话: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最核心的问题依旧没有答案:唐朝廷有没有能力直接管理这片土地?
从西汉中叶开始,中原朝廷就已经认清一个现实:想要在辽东与半岛西北部征税、安民、维持统治,必须依靠当地高句丽豪族与部族首领,没有他们的配合,统治根本无法落地。因此,中原王朝从汉代开始,就把这些部族纳入郡国体制,称为 “县国”,授予当地首领官职,承认其自治权。到东汉时期,更是直接加封首领为王,本质上就是对其独立地位的默认。
这种自治传统与地方势力,经过五胡乱华的数百年发展,到隋唐时期已经根深蒂固,无法轻易撼动。
即便唐帝国在 7 世纪末联合新罗灭掉百济、高句丽,完成半岛形式上的统一,想要统治这片区域,依旧必须依靠新罗政权与半岛豪族联盟。一来二去,唐朝的军事存在反而不断强化了新罗的势力,让新罗成为半岛真正的主人。
公元 676 年,新罗全面控制朝鲜半岛,唐朝安东都护府被迫撤回辽东。新罗随即向唐帝国称臣纳贡,维持宗藩关系;唐帝国也不愿再耗费巨资投入半岛,最终承认新罗的自治藩属地位。
唐帝国的选择非常务实:只要新罗不与突厥结盟、不威胁中原北方边境安全,朝廷就不会过多干涉新罗的内部事务。
历史的规律从来都是如此,统一往往不是结束,而是下一个危机的开始。
新罗统一半岛后,东北亚局势并没有走向平静。在今天黑龙江、吉林一带,一个全新的政权崛起,这就是渤海国。
唐朝中叶以后,新罗、渤海国、唐帝国、日本四国之间,展开了极为复杂的外交、贸易、军事博弈,东北亚进入多方制衡时代。
总体来看,唐朝中叶之后,东北亚各个政治实体的独立性越来越强,唐帝国也逐渐放弃了直接控制半岛的想法,这一格局历经辽、金、北宋、南宋,一直保持稳定。
新罗王国在 10 世纪灭亡后,高丽王国迅速崛起,再次统一朝鲜半岛。即便后来契丹、女真相继崛起,先后对高丽发动军事进攻,高丽也总能凭借地缘优势与军事抵抗,保住自身的独立地位。
但是,13 世纪,一场席卷欧亚大陆的风暴,彻底打破了东北亚的平静。
蒙古帝国来了。
公元 1231 年,大蒙古国大将撒里塔率领大军,入侵拒绝臣服的高丽国。这场战争极为残酷,蒙古辽东军团遭到高丽军队的殊死抵抗,双方伤亡惨重。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蒙古前后对高丽发动九次大规模征伐,几乎把朝鲜半岛夷为平地,给半岛民众带来了深重灾难。
直到 1257 年,第九次战争结束,实际掌控高丽朝政的崔氏武人集团倒台,高丽高宗去世,忽必烈趁机护送高丽世子王倎回国即位,建立亲蒙政权,蒙古与高丽的藩属关系才正式确立。从这一刻起,蒙古的政治势力,彻底深入高丽内部。
公元 1258 年,高丽咸镜南道一带的将领发动叛乱,献城投降蒙古。蒙古随即在此设立双城总管府,由亲蒙的赵氏家族直接统治。双城总管府以南的区域,名义上仍属高丽,但蒙古已经拥有随时介入的权力。
元朝设立东宁府管辖,其中就包括高丽西京,也就是今天的平壤,这片区域由蒙古直接统治。
只有东宁府以南的狭小区域,才是高丽能够实际控制的地盘。即便在这片区域,蒙古也设立了达鲁花赤,也就是监政官,相当于蒙古派驻高丽的最高监督者,掌控高丽朝政。
这一监管制度极不稳定,高丽贵族集团持续反抗,多次发生诛杀达鲁花赤的事件。到高丽元宗时期,达鲁花赤的权力被进一步强化,高丽王权被一点点蚕食、架空。
公元 1274 年,高丽元宗去世,其子忠烈王即位,随即迎娶忽必烈之女,成为元朝驸马。从此,高丽国王正式成为元帝国的臣子,彻底沦为蒙古的附庸。
此时的蒙古帝国,已经开始全面推进高丽郡县化计划。
公元 1268 年,蒙古枢密院召开重要会议,商议出兵高丽事宜。朝中极具影响力的汉人官员马亨直言:高丽本是周代箕子封地,汉晋时期均为中原郡县,如今虽称臣朝贡,却心怀异志,反复无常。最好的办法,是以东征日本为借口,派遣大军进驻高丽,趁机将其纳入中原郡县体系,永绝后患。
同时他也建议:当下帝国重心应放在灭宋,灭宋之后再解决高丽不迟。
蒙古攻打南宋遭遇顽强抵抗,久攻不下,忽必烈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只做蒙古大汗,必须成为华夏正统皇帝,才能收服中原民心。
公元 1271 年,忽必烈正式登基为中国皇帝,定国号为大元。在半岛方向,元朝将高丽西京平壤改名为东宁府,正式把朝鲜半岛西北部纳入元朝郡县体系。
公元 1279 年,南宋灭亡,元朝廷把全部目光投向东北亚。
1280 年代,元朝将全国划分为十个行中书省,高丽被设立为征东行省,高丽国王兼任征东行省右丞相,成为元朝正式官员。
元朝铁了心,要完成汉代以来中原王朝从未实现的目标:直接统治朝鲜半岛。
但是,高丽国内爆发强烈反抗,元帝国内部也产生巨大分歧。
元朝重臣王约坚决反对郡县化,他上奏说:高丽距离中原四千里,风俗文化与中原差异极大,一旦发生叛乱,朝廷要耗费巨额军费平定,得不偿失,不如遵循祖宗旧制,保留其藩属地位。
史料记载,高丽百姓听说王约谏言后,专门绘制他的画像供奉,认为高丽国得以存续,全靠王约一人。
无论如何,元朝最终放弃了直接统治高丽的计划。如果元朝国祚更长,高丽大概率会被彻底行省化。
历史没有如果。
忽必烈称帝不到百年,元朝就在 1340 到 1350 年代陷入全面大动乱。元末最强大的红巾军起义爆发,其中一支大军攻入辽东与朝鲜半岛,一度占领平壤,高丽恭愍王被迫逃离首都开京。
高丽武人集团迅速集结兵力,击退红巾军。这场战乱,直接催生了高丽地方武将的崛起,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两人:一个是崔莹,另一个,就是改变半岛历史的李成桂。
李成桂家族在蒙古时期就是亲蒙军事贵族,是双城总管府的核心势力。李成桂集团与崔莹集团,成为高丽末期最强大的两大武人势力。最终,李成桂发动政变,推翻高丽王朝,建立朝鲜王国,开启半岛历史的新篇章。
红巾军之乱不仅摧毁了高丽的统治基础,更彻底瓦解了元朝的统治根基。张士诚、陈友谅、朱元璋等起义军首领各自割据,天下大乱。
最终,朱元璋整合各方势力,于1368 年在南京称帝,建立明朝,同年将蒙古势力彻底逐出中原。
东亚大陆的格局,再一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于新生的大明王朝来说,最核心的战略任务只有一个:稳住北方防线,彻底消灭退守草原的北元势力,名正言顺继承华夏正统。而能否牢牢控制辽东与辽西,成为决定王朝安危的重中之重。
1370 年代,明军大举向辽东扩张,在辽阳设立都指挥使司,将东北纳入明朝管辖范围。
公元 1368 年,吴王朱元璋在南京正式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大明,宣告了一个新王朝的诞生。就在同一年,朱元璋派遣的北伐大军势如破竹,一举攻克了元朝的都城元大都,也就是我们今天的北京,将盘踞在中原大地近百年的蒙古元势力彻底驱逐出去,大明帝国的统治就此正式确立。明朝的建立,绝不仅仅是中原地区一次简单的改朝换代,它直接引发了整个东亚大陆政治格局的剧烈变动,而这种变动,对于朝鲜半岛上的高丽王国来说,带来的冲击是最为直接且深刻的。
就在不久之前,高丽王国才在蒙古大军的多次征伐之下,被迫臣服于元帝国,甚至连王室都与蒙古贵族进行联姻,国家的政治、军事都被蒙古势力深度渗透。如今中原易主,新的王朝崛起,高丽朝堂上下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抉择,理清高丽与明帝国之间的关系,明确自己的政治立场 —— 到底是继续追随退守北方草原的北元蒙古势力,还是选择归顺新建立的明帝国,这是关乎高丽王国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
蒙古帝国在统治高丽的漫长岁月里,一直都在积极且持续地推进,将朝鲜半岛全面纳入大元帝国行政体系的计划,其核心目的就是要完整控制整座半岛。即便元朝廷为了减少统治阻力,给予了高丽王国极大的自治权限,没有直接废除高丽王室、设立行省进行直接统治,但是元朝想要吞并朝鲜半岛的意图,已经是昭然若揭,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我们可以明确地说,蒙古帝国试图将高丽行省化的全盘计划,随着明帝国的建立,彻底宣告终止,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
对于高丽王国而言,这无疑是摆脱蒙古严密控制的绝佳机会,此时的局势非常清晰,只要明帝国没有像蒙古人那样,抱有彻底控制朝鲜半岛的想法,高丽王国就绝对不会主动重新投入蒙古的怀抱。朱元璋作为从底层一步步打拼上来的开国皇帝,对于政治格局的洞察能力远超常人,他非常清楚东北亚的政治形势,也看透了高丽王国的摇摆心态。
于是在公元 1373 年,明太祖朱元璋亲自颁布了《皇明祖训》朱元璋专门列出了十五个不征诸夷国,而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朝鲜国。
看到这里,很多人都会产生一个疑惑,1373 年的时候,朝鲜半岛上的政权名称依旧是高丽,为什么朱元璋的祖训里会直接写作朝鲜呢?其实答案非常简单,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皇明祖训》版本,是 1395 年的修订更新版。在这个时候,高丽王朝已经被李成桂发动政变推翻,新建立的朝鲜王朝已经接管了朝鲜半岛的统治权,所以在修订之后的祖训文本里,就把原来的高丽改成了朝鲜。
朝鲜王朝的第一代君主李成桂,对于获得明帝国在宗藩关系上的正式认可,有着极为强烈的渴望。李成桂通过威化岛回军发动政变,推翻高丽王朝、建立新政权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遣使者火速赶往南京,向朱元璋称臣纳贡,不仅请求朱元璋为新王朝确定国号,更是迫切地想要得到明帝国的正式册封,以此来确立双方的宗藩关系,稳固自己的统治合法性。
但是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朱元璋在世的整个洪武年间,始终没有松口,既不愿意授予朝鲜国王正式的官职,也不愿意下达册封的诏书。这一态度已经非常明确,至少在洪武皇帝统治时期,明朝廷不仅对于将朝鲜纳入行省、进行直接统治毫无兴趣,甚至对于和朝鲜半岛政权建立正式的宗藩关系,也没有太大的热情,始终保持着一种冷淡的态度,至于明太祖心种想法我们不得而知。
这种双边关系的冷淡状态,一直持续到朝鲜第三代国王李芳远即位之后,才终于迎来了实质性的转变。明朝与朝鲜的历史,有着一个非常有趣的巧合,两个王朝的第三代最高统治者,都是通过宫廷政变的方式,最终登上权力顶峰的。在明朝,是发动靖难之役、从侄子手中夺取皇位的明成祖朱棣;在朝鲜,是发动两次王子之乱、扫清所有对手掌控大权的朝鲜太宗李芳远。而这两位靠着政变上位的君主,都不是庸碌无为的守成之君,反而都为各自的王朝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统治基础,其中一项至关重要的成就,就是重新复兴了明朝与朝鲜之间的宗藩关系,让双边往来重新回到正轨。
与朱元璋保守收缩的对外政策不同,明成祖朱棣清醒地认识到,当时的明朝正面临着极为严峻的外交危机。北方,退守草原的蒙古势力依旧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南下反扑;西方,帖木儿帝国横扫中亚地区,势力不断崛起,甚至扬言要东征明朝;而南宋时期建立起来的庞大海洋贸易网络,此时已经彻底断裂,明朝正陷入被周边势力孤立的困境当中。
基于这样的战略判断,朱棣决定一改朱元璋时期的保守策略,主动向四方拓展外交,重塑明朝在东亚地区的宗主国地位。而在所有的对外事务当中,确定明朝与朝鲜的关系,避免朝鲜成为明朝东北边防的隐患,成为重中之重的关键问题。朱棣心里非常清楚,如果刚刚建立的朝鲜王朝,与北元蒙古势力联合起来,那对于明帝国来说,将会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因此,重新确认与朝鲜的宗藩关系,就成为明成祖朝廷最为重要的对外政策。
公元 1403 年,朱棣正式下达诏令,册封朝鲜太宗大王李芳远为一等亲王,这道诏令正式将朝鲜纳入明帝国的宗藩体系当中。这种宗藩关系,到了 16 世纪初朝鲜中宗大王在位时期,又进一步得到了深化。朝鲜主动将自己定位为明朝的 “内服”,意思是明帝国疆域范围之内的属国,而不是疆域之外、仅仅按时朝贡的普通藩国。
中宗大王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热爱明朝,而是因为当时的朝鲜正面临着严重的内忧外患。南方的倭寇频繁渡海而来,劫掠沿海的州县百姓,西北方向的女真部落也日渐崛起,不断越过边境进行侵扰,这些问题对于朝鲜来说,已经变得越来越严峻。朝鲜自身的军事实力不足以应对这些威胁,只能迫切地想要得到明朝方面的支持,所以才主动强化与明朝的宗藩联结。
16 世纪末,结束了战国乱世、统一日本全境的丰臣秀吉,野心极度膨胀,将侵略的矛头指向了朝鲜半岛,计划以朝鲜为跳板,进而进攻明朝。在发动战争之前,丰臣秀吉专门派遣使者前往朝鲜,试图逼迫朝鲜臣服。朝鲜宣祖大王面对日本使者,明确表态说:我们朝鲜的土地,是得之于中国天子,非但不可以私下割让,而且我国从箕子受封开始,历代君主都把自己看作是中国的内府。汉代在这里设置四郡,唐代增设府郡,到了如今的大明,朝鲜的八道郡县都隶属于辽东管辖,衣冠文物、制度礼仪全部遵从中华规制,我们的国王用中国赐予的信物治理国家事务。就算是救助了中国的漂流渔民,中国天子也会赏赐礼物给朝鲜的地方官员,从本质上来说,朝鲜其实就是中国的领土,是中国让我国代为治理这块土地。
很显然,宣祖大王说这番话,可能只是想要避免与日本政权发生直接冲突,策略性地拿中国当作挡箭牌。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 16 世纪长达百年的时间里,“朝鲜是中国内服、是中国疆域一部分” 的说法,不仅在朝鲜国内被反复提及,在整个东亚大陆上都广泛存在。
这个说法,在经历了 16 世纪末的壬辰倭乱,也就是万历朝鲜之役以后,变得更加稳固。这场战争中,朝鲜被日军打得一溃千里,几乎亡国,全靠明朝出兵援助才得以复国。也正是因为这场战争,明帝国内部开始出现激烈的讨论,探讨是否要将朝鲜郡县化,彻底控制朝鲜半岛。
当时的兵部尚书石星,建议万历皇帝派遣全权大臣前往朝鲜,控制朝鲜的军事和后勤支援。这并不是石星一个人的意见,当时明帝国的很多高级官员都持有相同的看法。有一份名为《经理朝鲜事宜》的奏折,非常详细地讨论了如何统治朝鲜的问题。奏折中说,万全之计,就是在平壤、开城两个地方设立军政机构,这两个地方西边连接鸭绿江与旅顺,向东可以增援王京,也就是今天的首尔。局势顺利的话,可以从这里派遣轻装部队寻找战机;局势不利的话,也可以以这两个地方为据点,压制日本的侵略行动。
同时还要在这个区域实行练兵、屯田,用中原的法度治理,教导朝鲜人发展商业与手工业,开辟财源作为战争花费,选拔贤能的官员和信任的将领,部署到朝鲜八道之中。换句话说,这份奏折认真规划了将朝鲜纳入中国直接统治的方案,不仅要派驻军队,还要在当地直接征税、管理民政,派遣中国军官到朝鲜各地直接控制军政。
对于明帝国的很多高级官员来说,这是合理的扩张,因为明朝援助朝鲜最大的难题就是后勤补给线太长,粮草物资运输损耗极大。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明朝财政几乎崩溃,核心原因就是后勤补给带来的巨大压力。但是最终,万历皇帝没有采纳这个意见,依旧保留了朝鲜的自治地位,这也让明朝的战争成本大幅攀升。
这并不是明朝高级官员最后一次认真考虑吞并朝鲜。日本退兵之后,17 世纪初女真也就是满洲势力开始崛起,成为明朝新的威胁。当时明朝的政治精英担心朝鲜会配合女真侵略帝国边疆,因此著名大臣、利玛窦的好友徐光启上书朝廷,要求派遣大臣直接监国朝鲜,但是万历皇帝同样拒绝了这个要求。
然而很快,明帝国就再也没有资本去讨论要不要吞并朝鲜的问题了。因为在 1620 年代末期,皇太极领导的大清国开始对朝鲜半岛发动侵略战争。1637 年,朝鲜历史上称为丙子胡乱,清军彻底击败朝鲜,让朝鲜臣服于满清。
同年,皇太极向朝鲜国王下达敕谕,明确表示:我特地派遣使臣送去敕谕,依旧册封你为朝鲜国王,既然你们表现恭顺,朝廷重新赐予金印和宝册,作为我朝的藩属,山河不改,名分永固,天地无法移动,衣冠制度也不改变。这段话的意思非常清楚,过去朝鲜与明帝国的宗藩关系宣告结束,大清成为朝鲜新的宗主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朝鲜从明帝国的内服领土一部分,转变为大清名义上的领土一部分。
大清将朝鲜视为领土一部分的认知,并不是口头说说,而是体现在两个具体层面。第一,天文气象记录。古代中国会对各地的天文现象做系统性记录,明朝的《大统历》里几乎没有朝鲜半岛的记录,但是整个清代,朝鲜的天文记录持续出现在《时宪书》《时宪历》当中。
在前近代社会,没有现代的信息网络,天文气象数据必须由各地派人到北京呈报。也就是说,在清代,朝鲜每年都会专门派人到北京,汇报各种天文气象数据给清廷,这在明朝时期是完全不存在的。这个将朝鲜纳入官方历法记录的做法,一直延续到 20 世纪初的 1909 年才终止。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清廷与朝鲜当局都承认,朝鲜如同江苏、甘肃、台湾府一样,都是大清的领土。
第二,官方舆图的标注。我们来看康熙朝的《皇舆全览图》,长城以南以汉人为主的区域,全部用汉字标记地名;长城以北的区域,包括朝鲜半岛,全部用满文标记。同样作为藩属国的琉球以及东南亚国家,在地图上连标记都没有。而且这并不是 18 世纪独有的现象,19 世纪初出版的《大清会典》舆图,也把朝鲜包含在内。
所以从天文气象记录和官方地图的角度来说,满洲政权一直把朝鲜视为帝国版图的一部分。在清帝国的行政架构中,朝鲜既是内府藩属国,也等同于行省层级的单位。这一点,在乾隆年间编制的《大清通礼》中也有明确规定,若大清使者进入朝鲜境内,朝鲜官员必须按照内地官员的礼仪实行跪拜。
清朝之所以如此主张朝鲜是大清领土的一部分,一个重要原因是 1637 年清军大军压境,逼迫朝鲜国王对皇太极行三跪九叩之礼,从礼法上确立了君臣关系,所以满清标注朝鲜地名时,使用的是满文而不是汉字。
但是有趣的是,清朝皇帝同时又很清楚,朝鲜是一个自主国家,清朝从来没有直接管理过朝鲜的内政。从康熙年间就开始的中朝边境谈判,持续了上百年的时间,一直到甲午战争以后,朝鲜彻底独立出中国,这场谈判都没有最终结束。这也说明,清帝国很清楚自己并没有直接控制朝鲜半岛。
清代中国与朝鲜的这种看似矛盾的关系,和清代的边疆治理问题有相似之处。在没有强烈外部压力的时候,主权归属问题并不重要,统治者更看重统治成本。但是当外部压力出现时,清帝国与朝鲜究竟是何种关系的问题,就变得越来越急迫,必须给出明确答案。而这个打破平衡的外部压力,就开始于 19 世纪中叶,西方列强来到东亚海域之后。
1842 年,曾经强盛一时的清帝国,在鸦片战争中输得一败涂地,被迫签订不平等条约。西方列强蜂拥而至,进入东亚海域,寻求更大的贸易与殖民利益。正如我们之前视频所讲,朝鲜半岛在东北亚贸易圈中有着枢纽地位,很快在 19 世纪下半叶,成为欧美列强觊觎的目标。
然而和 16 世纪与日本打交道时一样,19 世纪末的朝鲜依旧对外强调,自己是中国的内服属国,没有独立的外交权利,有问题直接去找北京清政府。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列强遇到朝鲜的外交问题,都是直接找清政府交涉。
在所有势力当中,最想在朝鲜扩张的就是日本帝国,日本开始挑战延续已久的中朝宗藩关系。1875 年,朝日之间爆发江华岛事件,日本政府派遣公使森有礼到中国交涉。当时实际控制清朝外交事务的,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
李鸿章告诉森有礼:高丽属于中国几千年,天下皆知。《中日修好条规》里所说的所属邦土,“土” 指的是中国内地直省,由朝廷直接征税理政;“邦” 指的是高丽这类外藩属国,税收和内政向来由属国自己管理,历来如此,不是清朝首创。
这段话透露出两个重要信息:第一,清廷认为藩属国就是帝国领土;第二,虽然是领土,但是清朝不干预藩属国内部的政事。1875 年这个时间点非常关键,前一年日本发动牡丹社事件登陆台湾,清廷的模糊态度,成为日本吞并琉球的开端。李鸿章与森有礼的对话,等于给日本传递了一个信号,清朝没有意思介入藩属国内政。
于是日本在 1879 年推行第二次琉球处分,废藩置县,将琉球彻底改为日本冲绳县。很多人受到现代历史教育的影响,听到清廷的这种态度,第一反应就是腐败无能。但是回到当时的历史环境,清朝刚刚经历太平天国之乱、捻军之乱与回乱,国力损耗严重,北京朝廷的战略重心是从俄罗斯帝国手里收复新疆,而不是东南沿海的小国,所以在琉球问题上,清朝采取了保守的方针。
到了 1880 年代,局势发生了很大变化。清朝经过洋务运动,经济与财政能力得到了极大复苏。1862 年到 1874 年之间,各省汇往北京的税款平均每年大约 1900 万两;1875 年到 1893 年,平均每年增至 6300 万两,增加了三倍有余。这些民间票号的资金流动,也反映出当时中国经济的整体回暖。
而且 1880 年代新疆问题已经解决,清朝花费近 8000 万两白银收复新疆,此时帝国已经有精力处理东部沿海的争端。当时日本步步紧逼朝鲜,朝鲜国内倾向中国的派系非常恐慌。1880 年,朝鲜派驻日本的外交代表金弘集,与中国驻日大使何如璋、黄遵宪往来密切。
黄遵宪写下《朝鲜策略》,主张朝鲜学习中国进行现代化改革,甚至建议朝鲜军队使用中国龙旗作为标识。何如璋上奏的《主持朝鲜外交议》也强调,朝鲜在亚洲的地位,如同欧洲的土耳其,是列强必争之地。大清龙兴东土,朝鲜世代臣服,康熙乾隆时期,朝鲜事事上报朝廷,和内地没有区别。中朝关系远非越南、缅甸可比,清朝应该把朝鲜纳入直接统治。
他主张在朝鲜设立办事大臣,参照蒙古、西藏的管理模式,朝鲜的内政、外交全部由清朝主持,这样列强才不敢觊觎。三百年前晚明官员的提议,再次出现。这一次,朝廷没有拒绝,而是采纳了这个对朝策略。
1885 年,袁世凯接任大清驻朝鲜办事大臣,开始彻底干预朝鲜内政。自从 1637 年丙子胡乱以来,清朝从未在半岛驻军干预,这个局面被袁世凯打破。但是历史的发展不会随人的意志改变,此时的朝鲜被中国、日本、俄罗斯三个大国包围,国内分裂成亲中、亲日、亲俄三派,斗争激烈。
清朝清流党官员眼见亲日、亲俄派壮大,纷纷上奏要求将朝鲜彻底郡县化,避免重蹈越南、琉球的覆辙。但是和元朝、明朝一样,清朝始终没有机会正式执行郡县化朝鲜的政策。
结局大家都很清楚,1894 年,日本挑战中国在朝鲜半岛的宗主权,甲午战争爆发。清朝在战争中惨败,直接导致朝鲜彻底脱离中国。之后日本与俄国在半岛争夺,1905 年日俄战争结束,日本获胜,掌控朝鲜全境。至此朝鲜完全脱离中国掌控。
朝鲜在理论上真正独立了,但是现实情况是,独立之后的朝鲜,才真正开始了被奴役的岁月。虽然在每个历史时刻,身处其中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的时代和过去完全不同,但是历史的巨轮,依旧在无情地循环转动,一直延续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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