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师说我这辈子完了。
他把我的书包从课桌上拎起来,扔到教室门外。
课本散了一地。
全班四十七个人看着我,没有一个人出声。
赵老师指着门口。
“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待在这个班一天,就拖全班后腿一天。”
我弯腰去捡课本。
手在发抖。
但我没哭。
我记住了那一天——2021年9月7日。
从那天起,我开始数日子。
1095天。
那天是开学第三天。
赵德明,数学老师,也是我们班的班主任。四十六岁,教了二十年书,学校里公认的“金牌班主任”。
他带的班,一本率年年全校第一。
家长们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他的班。
我也是其中之一。
中考那年我考了全校第38名,刚好够上这个班的分数线。妈妈高兴了一整个暑假,逢人就说“我女儿进了赵老师的班”。
开学第一天,赵老师站在讲台上,扫了我们一眼。
“能进这个班,说明你们都不差。”
他顿了顿。
“但不差不够。我的目标是一本率80%以上。跟不上的,我不会惯着。”
当时我觉得这是严格。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预告。
出事那天是第三天,第二节数学课。
赵老师在讲一道解析几何的题。他写了一个步骤,我看了两遍,觉得有问题。
我举手。
“赵老师,第三步是不是应该用韦达定理?您这个代入好像差了一个符号。”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赵老师转过身,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苏晚。”
“苏晚。”他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你比我更懂数学?”
“不是,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
他把粉笔放下。
“全班都听懂了,就你没听懂。你不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我愣住了。
可我真的看到了那个错误。
“赵老师,您可以再看一下第三步——”
“啪。”
他把教案拍在讲台上。
教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的中考数学多少分?”
“……一百一十二。”满分一百二。
“一百一十二。”他笑了一声,“全班平均分一百一十八。你是倒数第一,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中考数学考了一百一十二,不低。
但在这个班里,我是最后一名。
赵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厌烦。
“苏晚,我跟你说实话。”
他走到我面前。
“你的基础,跟不上这个班。”
“我——”
“你待在这里,不是在学习,是在拖后腿。”
他回到讲台,拎起我的书包。
书包拉链没拉好。
他拎起来的一瞬间,课本、笔袋、水杯哗啦啦全掉了。
散了一地。
全班先是一愣,然后有人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忍不住的、捂着嘴的笑。
赵老师把书包扔到门外。
“出去。从今天起,你去三楼自习室。”
我蹲在地上捡课本。
手在抖。
有一本数学书掉到了前排男生脚边。
他看了一眼,把脚挪开了。
没有人帮我捡。
我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书包。
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
身后传来赵老师的声音:“好了,我们继续。翻到第四十三页。”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走廊里,抱着书包。
课本还是沾着地上的灰。
三楼自习室。
我不知道在哪。
我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找,最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间空教室。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自习室”。
推开门,里面只有八张课桌
其中两张已经有人了。
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一个女生在玩手机。
她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能看到操场。
远处传来隔壁班上课的声音。
我翻开数学课本。
第四十三页。
赵老师那道题,第三步确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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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室没有老师。
没有课表,没有作业,没有人管你做什么。
那两个学生后来也不怎么来了。大部分时间就我一个人。
赵老师没有给我安排任何课程。
我去找过他一次,问能不能回班上课。
他正在批作业,头都没抬。
“自习室就是让你自己学。回去好好反思。”
“赵老师,我——”
“苏晚。”他终于看了我一眼,“你要是真想学,在哪都能学。你要是学不进去,坐在教室里也没用。”
我还想说什么,办公室里另一个老师朝我努了努嘴,意思是“别再说了”。
我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找过赵老师。
开学第二周,学校开家长会。
妈妈去了。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苏晚。”
她站在我房间门口。
“赵老师说你在课堂上顶撞他。”
“我没有顶撞——”
“他说你基础太差,跟不上进度,建议去自习室自学。”
“妈,他把我赶出去的——”
“他还说……”
妈妈顿了一下。
“他建议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
“他说你可能有注意力方面的问题。上课老走神,跟不上。”
我愣住了。
“妈,我没有注意力问题。我只是问了一个——”
“你闭嘴!”
妈妈突然吼了一声。
“人家赵老师教了二十年书!他能害你吗?他说你有问题,你就是有问题!”
然后她打了我。
不是很重,一巴掌打在胳膊上。
但这是她第一次打我。
打完她自己也哭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你塞进赵老师的班花了多少心思?你进去第三天就被赶出来,我的脸往哪搁?”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注意力缺陷。
赵老师真的对我妈说了这四个字。
因为我指出了他一道题的错误。
他就给我贴了一个“有病”的标签。
让我妈带我去医院。
让我妈觉得我有问题。
让我妈打了我。
我盯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参加高考。
我要考一本。
不是为了证明给赵老师看。
是为了证明给我妈看——我没有病。
第二天,我去了自习室。
从书包里拿出所有课本。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
六科。
三年。
1095天。
从今天开始算。
那个冬天特别冷。
自习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朝北。暖气管子是坏的。
我跟校务处反映过。
校务处的人说:“那间教室本来就不是上课用的,凑合一下。”
我穿着羽绒服做题。手冻得写字都发抖。
写完一张卷子,把手塞进袖子里捂一会儿,再写下一张。
中午去食堂吃饭,偶尔会碰到以前的同学。
他们看到我,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什么,然后笑。
我听到过几次。
“就是她,被赵老师赶出去的那个。”
“听说脑子有问题。”
“她还来上学啊?”
我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吃完饭,回自习室继续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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