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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西坡原创)
文|西坡
首发时间:2024.12.31
读老舍先生的《正红旗下》,百感交集。
这是一部未完成的自传体小说,作者的命运我们都是知道。而这本小说告诉了我们,作者在迎接那最终最极致的冰冷之前,心里在想些什么。
小说写的只是“我”出生前后的事,但前后勾连出许多年的事与情。比如写白姥姥给“我”洗三(一种传统习俗,由接生婆或吉祥姥姥主持,用槐树条、艾叶熬制的水洗婴儿,同时念诵吉祥语)时念诵:“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洗洗蛋,作知县;洗洗沟,作知州!”随即补了一句:“虽然我后来既没作知县,也没作知州,我可也不能不感谢她把我的全身都洗得干干净净,可能比知县、知州更干净一些。”由此一句便可知道,作者终生最在意的是干净。
简单来说,书如其名,这是一本借个人身世写旗人文化的小说。赵园说:“《正红旗下》是一次集中而深入的旗人文化省察,且企图极大:由几代旗人形象完整地概括旗人的历史命运,写出一种文化的没落和一个民族复兴的希望。”有人说这部小说要是写完,就是老舍最伟大的作品。也有人说,幸亏它没有写完,“堪堪留在了那个大厦将倾未倾,旧梦将醒未醒,人人都惶惶无所终的时刻”。
清朝的旗人,自然是一个既得利益群体,但用不着我们批判,作者比我们说得准确:“二百多年积下的历史尘垢,使一般的旗人既忘了自谴,也忘了自励。我们创造了一种独具风格的生活方式:有钱的真讲究,没钱的穷讲究。生命就这么沉浮在有讲究的一汪死水里。”
不过作者对这种“沉浮在有讲究的一汪死水里”的生活,不仅有批判、调侃,也有玩味、眷恋。所以他始终没失去一个艺术家的本分,至少没完全失去吧。总是跳出来看生活的,做不了艺术家。
大姐夫、大姐的公公是偏中性的丑角:“是,他们老爷儿俩都有聪明、能力,细心,但都用在从微不足道的事物中得到享受与刺激。他们在蛐蛐罐子、鸽铃、干炸丸子……等等上提高了文化,可是对天下大事一无所知。他们的一生像作着个细巧的,明白而又有点胡涂的梦。”他们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但也真能从玩中得到乐趣,人的品质也不能算恶劣。
二哥福海是顶漂亮的正面角色,“论学习,他文武双全;论文化,他是’满汉全席’”,会唱曲、看风水、批八字,人情练达而又中正平和,总之是“一个熟透了的旗人。”写福海请安的那一段,堪称民俗艺术大赏:“先看准了人,而后俯首急行两步,到了人家的身前,双手扶膝,前腿实,后腿虚,一趋一停,毕恭毕敬。安到话到,亲切诚挚地叫出来。”我们的“礼仪之邦”曾经是体现在人的身体上的,徐皓峰导演说过,“我们的身体,早就失传”。
多老大则是一个反面角色,作者在他身上下了一个重大的判断:“一个比别的民族都高着一等的旗人若是失去自信,像多老大这样,他便对一切都失去信心。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因而他干什么都应当邀得原谅。”
由这几个人,这几段话,没读过书的人也大体可以知道这本书的旨趣和抱负了。“假如写完”之类话且不说了。我自己,一个镇日蹲在星巴克的码字后辈,在这样一个冬日读《正红旗下》,得到的感动究竟是什么呢?
第一个印象是苦,人生天地间,各有各的苦。大姐是最让人心疼的一个,“她总是那么俏皮利落,令人心旷神怡。她的不宽的腰板总挺得很直,亭亭玉立;在请蹲安的时候,直起直落,稳重而飘洒。只有在发笑的时候,她的腰才弯下一点去,仿佛喘不过气来,笑得那么天真可怜。”可是老公败家,婆婆天天欺负她,回到娘家也不敢哭,怕惹家人牵挂,“走到一阵风刮来的时候,才落了两点泪,好归罪于沙土迷了她的眼睛。”
写除夕夜要账那节,也是绝佳的电影镜头:“街上,祭神的花炮逐渐多起来。胡同里,每家都在剁饺子馅儿,响成一片。赶到花炮与剁饺子馅的声响汇合起来,就有如万马奔腾,狂潮怒吼。在这一片声响之上,忽然这里,忽然那里,以压倒一切的声势,讨债的人敲着门环,啪啪啪啪,像一下子就连门带门环一齐敲碎,惊心动魄,人人肉跳心惊,连最顽强的大狗也颤抖不已,不敢轻易出声。这种声音引起多少低卑的央求,或你死我活的吵闹,夹杂着妇女与孩子们的哭叫。一些既要脸面,又无办法的男人们,为躲避这种声音,便在这诸神下界、祥云缭绕的夜晚,偷偷地去到城根或城外,默默地结束了这一生。”
我们在心里的弹幕上,尽可以不疼不痒地撂下一句:“比他们苦的人多了。穷讲究把自己逼死了,有什么好同情的?”可是我们身上总还有一种东西没有完全死去,就是古人讲的恻隐之心。在生死之际,我们会下意识遗忘每个人的身份、地位、过往,谁又不是赤条条来去呢,谁又能保证一定给自己画一个众人皆满意的句号。真到了那个地步,众人满不满意又有什么关系呢?想想作者的命运吧。如果一个人在所有道理之外感受不到生命还有什么不言自明的东西,那一定是活得太苦了。
《破地狱》结尾,引用了白居易的一首诗:
我闻浮屠教,中有解脱门。
置心为止水,视身如浮云。
斗擞垢秽衣,度脱生死轮。
胡为恋此苦,不去犹逡巡。
人生的底色是苦,是无奈,是无尽酸辛。弘一法师临终前留下四个字:悲欣交集。所有的欣喜,都是在悲苦的地基上成就的。快乐时,光是想着这快乐会结束,苦味就会涌出来。同样,染上小病时,想想病愈之际的愉快豁然,也可以平复此刻的痛苦。
我们要理解一部作品、一个艺术家,停留在人生苦短的感慨层面,当然是不够。但这是起点,是我们这个过度知识化的时代经常遗忘的起点。我们总有太多的是非要争论,不知不觉就逾越了生死之门。
晚清旗人的那些生活方式,那片注定要被涤荡干净的旧世界的污垢,始终盘旋在老舍的心中,他写过很多次,但都不系统。《正红旗下》是他最后一次也是最系统、最努力的尝试,也终究没有完成。但我们至少知道了,他念念不忘的是什么。
伍尔夫在评价《呼啸山庄》时说:“艾米莉是被某种更为广泛的思想观念所激动。那促使她去创作的动力,并非她自己所受到的痛苦或伤害。她朝外面望去,看到一个四分五裂、混乱不堪的世界,于是她觉得她的内心有一股力量,要在一部作品中把那分裂的世界重新合为一体。在整部作品中,从头至尾都可以感觉到那巨大的抱负——这是一场战斗,虽然受到一点挫折,但依然信心百倍,她要通过她的人物来倾诉的不仅仅是’我爱’或’我恨’,而是’我们,整个人类’和’你们,永恒的力量……’这句话并未说完。她言犹未尽,这也不足为奇;令人惊奇的却是她完全能够使我们感觉到她心中想说而未说的话。……正是对于这种潜伏于人类本性的幻象之下而又把这些幻象升华到崇高境界的某种力量的暗示,使这部作品在其他小说中间显得出类拔萃、形象高大。”
伟大的艺术家看到的人间诸事态跟我们是一样的,但他们没有止步于看见,而是致力于把碎片熔炼为一个整体。他们从个别人的苦,看到整个人类的苦,却不满足于诉苦,因为他们也从最细微之处感受到欢欣和力量。他们在身体内把这种力量保存下来,像保存一颗种子,再从整个宇宙中找来风雨,催它发芽,护它长大,相信它有再造乾坤之伟力。他们可能成功,但往往失败,想想他们的雄心壮志,那失败也足以令我们感激地仰望。
不是每个人都要做艺术家的,但艺术家面对苦难的态度也可以是我们的。伍尔夫也被别人评价过,卡夫卡说:“她用一只手挡住命运的袭击,另一只手匆匆在纸上记下自己想到的东西。”在人生的战场上,每当我们知道要躲避什么,说明已经吃了足够大的苦。这些苦会在我们身上留下越来越深的印记,我们嫌伤疤难看,会忍不住去遮掩,但遮掩常常起到强调的作用。于是我们就会先吃下没有防备的苦,再吃下过度防备的苦。
所以,我们要向艺术家学习的是,苦难从他们身上穿过,他们却好像没受过苦的样子。他们的记忆和爱憎是那样的明晰,他们的笔是那么雄健而温柔,他们的目光照拂着每一个弱小的生灵,却没有把自己的委屈掺杂进去一点。
欧阳修晚年有一句诗:一生忧患损天真。最近有朋友问,你希望的未来是怎样的。我说我的生活一向是有方向没计划。后来我就想,我目前的方向是怎样。思考的结论也就是,我要努力活出一种好像没受过苦的样子。没什么比心灵的弹性更可宝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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