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接过簪子,掂了掂,脸上露出了犹豫。
我跪下来求他。
“大叔,求求你,帮我把人拉到城外的破庙就行。”
“就当是行行好。”
也许是我的样子太过凄惨,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裴长策那沉重的身体,一点点拖到板车上。
他的身体很烫,像一团火。
雨越下越大。
板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坐在他身边,用身体为他挡着风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板车停了。
“到了。”
车夫指了指不远处一座塌了半边的庙宇,然后头也不回地赶着车走了。
我把他从板车上弄下来,半拖半抱地,将他弄进了破庙。
庙里四处漏风。
神像倒在地上,脸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我把他安置在一个稍微干爽些的角落,用稻草给他铺了个简陋的床。
就在这时,他醒了。
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看清了是我。
我看到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没有感激。
没有庆幸。
只有极致的,深刻的厌恶。
和无以复加的羞愧。
他挣扎着,想要离我远一点,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愣住了。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滴落,落在我的脖颈里,冰冷刺骨。
可再冷,也冷不过他那个眼神。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仰望如神明的人。
他如今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我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只为了让我滚。
我没有滚。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雨声,风声,在破庙里呼啸。
我对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发誓。
“公子。”
“只要我桑桑还有一口气在。”
“你就不会死。”
说完,我站起身,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厚实的棉袄,盖在了他身上。
棉袄很快被他滚烫的身体浸湿。
他开始说胡话。
高烧让他陷入了混乱的梦魇。
他喊着“冲锋”,喊着“守住”,喊着一个个我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那些都是在边关,战死在他身边的将士。
“将军……我们守不住了……”
“火……好大的火……”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惊恐。
我连忙握住他的手。
公子,没事了,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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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滚烫,却在不停地发抖。
我只能一遍遍地安抚他,像小时候哄弟弟睡觉一样。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他的烧,也退了一点。
他清醒了过来。
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自己的腿。
他试着动了动。
没有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反应。
那双曾踏遍山河,曾一脚踹开敌军阵门的腿,如今像两截没有生命的木头。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一种巨大的,毁灭性的绝望,笼罩了他。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开始用手疯狂地捶打自己的双腿。
一下,又一下。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那双腿,连疼痛的反应都没有。
“废了……废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我端着一碗好不容易讨来的稀粥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公子,喝点粥吧。”
我小心翼翼地把碗递到他面前。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下一秒,他挥手打翻了我手里的碗。
“啪”的一声。
土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温热的米粥,溅了我一身。
“滚!”
他指着门口,对我嘶吼。
“我不需要奴才的可怜!”
“滚出去!”
我的心,像被那碎裂的瓷片划过,尖锐地疼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地捡地上的碎瓷片。
一片锋利的瓷片,划破了我的手指。
血珠涌了出来。
我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然后继续捡。
他看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怒火,渐渐变成了痛苦和无力。
我把碎瓷片收拾好,扔到庙外的角落。
他的伤,不能再拖了。
我必须去给他买药。
可是我身上,已经一文钱都没有了。
我想到了码头。
听说那里的活最重,但给的工钱也最多。
我去了。
码头上,全是光着膀子的壮汉。
他们扛着沉重的麻袋,在跳板上健步如飞。
我一个瘦弱的女子,夹在他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管事看了我一眼,不屑地撇了撇嘴。
“女人家来这儿干什么?回家绣花去吧。”
我咬着牙,走到一个麻袋前,学着那些男人的样子,弯下腰,试图把它扛起来。
太重了。
我用尽了吃奶的力气,麻袋却纹丝不动。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
“小娘子,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如陪哥哥们喝一杯,工钱少不了你的。”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我涨红了脸,没有理会他们。
我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终于,在我快要脱力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心肠不错的汉子帮了我一把。
他帮我把麻袋挪到了肩膀上。
那重量,几乎要把我的骨头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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