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脚杯里的暗红色液体晃了一下,几点酒渍溅在雪白的桌布上,迅速洇开。

包厢里瞬间安静。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流淌。

蔡宏毅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脸上的笑容像冻住的蜡,正一点点裂开。“吴总……您说,要找谁?”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小,带着酒后的热络和不容置疑的肯定:“高驰啊!梁高驰!这么细的方案,就得跟他当面敲!怎么,庆功宴他没在?赶紧叫来!”

蔡宏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目光扫过桌上热气腾腾的龙虾,扫过一张张茫然而谄媚的脸,最后落在身边空着的那个主宾位上。

肖淑英的脸色比桌布还白。

贾佳琪捏着筷子,指尖微微发抖。

蔡宏毅慢慢放下酒杯,杯底碰到玻璃转盘,发出“咯”一声脆响。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砂纸磨过每个人的耳膜:“谁……开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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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里十一点半,“智创科技”项目部还亮着两盏灯。

一盏在梁高驰头顶,惨白的光笼着铺满图纸和数据的桌面。

另一盏在斜对面,新来的项目经理贾佳琪工位上,她正戴着降噪耳机,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英文资料蹙眉。

梁高驰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把最后一行参数核对完毕。

明天上午九点,“宏远集团”智能制造升级项目的最终投标会。

这个单子,公司跟了快一年,前前后后改了十七版方案,成败在此一举。

标书厚得像块砖,技术部分占八成,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他保存文档,习惯性地在本地硬盘和加密U盘各备份一份。关电脑前,鼠标在报销系统界面停顿了几秒。

上周垫付的差旅费和样品快递费,八百多块,提交上去三天了,状态还是“财务审核中”。

往常,肖淑英那边隔天就会批。

他想起前天去财务室签字,肖淑英从老花镜上方看他一眼,声音平板无波:“小梁啊,现在公司现金流紧张,非必要支出要严格控制。你这几次往返宏远的出租车票,时间都赶在早晚高峰,按新规,只能按地铁标准报。”

梁高驰没争辩,点了头。走出财务室时,听见里面肖淑英压低声音打电话:“……蔡总放心,该卡的都卡住了,这帮搞技术的,就是不会算账……”

走廊那头,总经理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蔡宏毅的笑声传出来,中气十足,带着一种梁高驰陌生的、刻意爽朗的热情:“佳琪啊,放手干!以后这些大项目,都得靠你们年轻人挑大梁!我们这些老家伙,思想跟不上喽!”

贾佳琪清亮的声音跟着传来:“蔡总您太谦虚了,我还得多学习。”

门缝里,梁高驰瞥见蔡宏毅拍着贾佳琪的肩膀,侧脸笑容洋溢。

贾佳琪是三个月前海归入职的,挂着项目经理头衔,直接向蔡宏毅汇报。

这几个月,蔡宏毅带着她出入各种饭局,介绍时总说“这是我们未来的顶梁柱”。

梁高驰收回目光,拎起旧电脑包,把那个加密U盘仔细放进去。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人。

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映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三十五岁,头发还算茂密,但鬓角已有几根白的藏不住。

肩上压着房贷,母亲马秀荣的心脏病是个无底洞,每月药费雷打不动。

妻子宋心悦的教师工资稳定,但也不宽裕。

这份工作,他不能丢。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心悦发来的:“还在公司?妈晚上有点憋气,吸了氧好多了,别太担心。明早投标顺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马上回。让妈好好休息,明天一定顺利。”

合上电脑,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要带的投标文件正本,封皮上“智创科技”四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关上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响。

他不知道,就在半小时前,行政部一台电脑上,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设置,刚刚跳转为“就绪”状态。

发送时间:明日清晨八点整。

收件人:梁高驰。

抄送:人力资源部、财务部、项目管理部。

主题:关于劳动合同终止的通知。

02

早高峰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

梁高驰护着公文包,尽量在拥挤中保持一丝体面。

深灰色西装是结婚时买的,依旧合身,只是袖口有些磨损。

他脑子里过电影般闪过技术答辩的要点,吴大海可能会问的几个刁钻问题,以及应急预案。

吴大海是宏远的采购部负责人,技术出身,眼光毒,不好糊弄。

但前几次交流,梁高驰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专业性的认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宋心悦。是个座机号码,有点眼熟。

他挤到两节车厢连接处稍微宽松点的角落,接听。

“喂,梁高驰吗?”是肖淑英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更硬,像冻过的钢板。

“肖总监,是我。我在地铁上,正往投标现场赶。”

嗯。”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能听到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通知你一下。根据公司经营战略调整和岗位优化需要,你的劳动合同今日终止。赔偿金N 1,会按法律规定结算。后续手续和离职证明,人力会联系你。你的公司邮箱、OA系统及所有内部账号,现已关闭。今天不用来公司了,个人物品可以委托同事代领,或者约时间回来取。”

地铁钻进隧道,信号嘶啦作响,肖淑英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梁高驰耳膜。

“……什么?”

“裁员。今天生效。”肖淑英的语速加快,似乎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具体细节人力会邮件正式通知你。就这样。”

“等等!”梁高驰提高声音,周围有人侧目,“肖总监,我今天有重要的投标!这个项目我一直负责,技术部分只有我最清楚!就算……就算要裁,能不能等投标结束?至少让我把今天撑过去!”

“公司决定已经做出,岗位今天撤销。”肖淑英不为所动,“投标工作由贾佳琪经理全面接手。你的工作交接,”她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看什么记录,“根据记录,你昨天已经将最新版技术方案提交至项目共享盘。公司认为交接已完成。”

“那只是基础版本!最终调整和应答策略在我脑子里!还有给吴总准备的补充说明材料……”

梁高驰,”肖淑英打断他,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这是公司的决定。请你配合。赔偿金不会少你的。

电话挂断了。

梁高驰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隧道灯的光斑飞快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

车厢摇晃,他却感觉不到。

周围嘈杂的人声、报站声、列车摩擦轨道的轰鸣,全都退得很远,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肋骨的声音。

八点整。手机“叮”一声轻响。

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智创科技-人力资源部。主题刺眼。

他点开,快速浏览。冰冷的格式条款,公事公办的措辞,末尾是公司公章和蔡宏毅的电子签章。抄送名单里,肖淑英、贾佳琪的名字赫然在列。

微信工作群、项目群、技术讨论群……一个个相继弹出提示“你已被移除群聊”。最后,连公司大群也消失了。

地铁到站,门开了。

人流涌出,又涌入。

梁高驰被人推着,踉跄地挪到站台上。

他靠着冰凉的广告牌,深吸了几口气,试图把那股直冲头顶的麻木和眩晕压下去。

投标现场在十公里外的宏远集团大厦。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去了干什么?你已经不是智创科技的人了。贾佳琪在那里。蔡宏毅可能也在。

他想起昨夜办公室门口听到的笑声,想起肖淑英从眼镜上方看他的眼神,想起这几个月来报销越来越难,想起蔡宏毅越来越明显的“扶新人、冷旧人”的姿态。

一切都有预兆,只是自己埋头在技术细节里,不愿意相信。

公文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那份他熬了无数夜晚、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投标文件正本。如今,它成了一份废纸,或者,是给别人做嫁衣的最后一块砖。

他摸出手机,手指有些僵硬。通讯录里找到许光霁。市场部的,比他小两岁,一起熬过夜、拼过酒,算得上是公司里为数不多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高驰?你到会场了?我还在路上堵着呢!”许光霁那边声音嘈杂,有汽车鸣笛声。

梁高驰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光霁……我,我被裁了。就刚才,电话通知的。”

“什么?!”许光霁的声音陡然拔高,“今天?!现在?!开什么国际玩笑!今天投标啊大哥!”

“真的。邮件也发了。群都踢了。”梁高驰扯了扯领带,觉得喘不过气,“晚上……有空吗?陪我喝点。”

许光霁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操!”他低骂了一句,“位置发我。晚上我一定到。叫上老曹、大刘?他们市场部这边也风声鹤唳的。”

“好。”梁高驰挂了电话。

他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下一趟列车进站。

他没有上去。

他站起来,朝着出站的方向走去。

西装笔挺,公文包紧握,却与所有行色匆匆、奔向某个目的地的上班族逆向而行。

阳光刺眼。他走进街边一家早点铺,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用力。老板奇怪地看了他几眼。

九点整。投标会开始了。

他拿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来自蔡宏毅、贾佳琪或任何同事的询问或解释。好像他这个人,连同他过去七年的所有付出,从未存在过。

十一点多,手机震动。是许光霁,发来一个新闻链接。

标题很简短:“宏远集团智能制造升级项目中标结果公示”。

下面一行小字:“中标单位:智创科技有限公司。中标金额:捌佰万元整。”

梁高驰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放下手机,端起凉透的豆浆,一饮而尽。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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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饭店油腻腻的包间里,烟雾缭绕。

桌上摆着七八个空啤酒瓶,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白酒。凉菜动了几筷子,热菜已经没了热气。

曹伟诚捏着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我是真想不通,”他舌头有点大,“卸磨杀驴也没这么快的。驴还没下磨呢,刀就捅过来了?老梁可是咱公司技术这块的门面!宏远那项目,离了他能玩得转?

刘君浩闷头喝了一口酒,他比梁高驰还大两岁,在市场部算是老人了。

门面?”他嗤笑一声,“老曹,现在不兴这个了。现在是流量,是概念,是PPT做得炫不炫,是老板的酒桌上能不能哄投资人开心。咱这种吭哧吭哧干活的,叫‘人力成本’。成本,懂吗?是要被优化的。

许光霁给梁高驰杯里添满啤酒,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流。

“高驰,”他压低声音,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今天下午,中标消息传回来,公司里都炸了。群里一开始刷屏庆祝,后来有人问你怎么没在,@你也没反应。再后来,不知道谁小声说了句什么,群里突然就冷下来了。”

梁高驰握着冰冷的玻璃杯,没说话。

“蔡总,”许光霁凑近了些,酒气喷过来,“蔡总亲自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个大红包,说晚上在‘锦宴楼’摆庆功宴,所有人必须到,好好庆祝。特意@了贾佳琪,说她首战告捷,功不可没。”

“庆功宴……”梁高驰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

嗯。”许光霁点点头,目光有点躲闪,“我去行政部领活动礼品,路过蔡总办公室,门没关严。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语气挺急,好像是在问肖总监什么‘邮件怎么会定时发’、‘不是说了等两天’……我也没听太清。

梁高驰抬眼看他。

许光霁挪开视线,给自己倒了杯酒。

“反正……今晚那边肯定很热闹。锦宴楼,顶楼包厢,听说蔡总开了好几瓶茅台,还有红酒。为了这八百万,可真舍得下本。”

老曹拍了下桌子:“妈的!这酒喝的,跟喝咱血似的!老梁,你就该去!去问问蔡宏毅,他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

“我去?”梁高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以什么身份?前员工?去讨杯庆功酒喝?”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划拳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梁高驰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金黄色的液体里细密的气泡不断上升、破裂。“光霁,”他问,“你说,他们是怎么中标的?”

许光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技术答辩?吴大海那个老狐狸,没那么好对付吧?贾佳琪才来多久,方案她能讲明白?”

“我交到共享盘里的最终版,有一个地方,”梁高驰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逻辑图,“这里,关于数据交换接口的冗余设计,我留了个心眼,写的是标准保守方案。但上次跟吴大海私下交流,他提过一句,他们内部系统有特殊性,冗余度要求更高。我记下了,重新测算过,改了一个更优化的方案,但没往共享盘里放。”

他顿了顿,看着桌上那个迅速蒸发消失的酒渍图案。

“那个优化方案,还有针对吴大海可能问的三个技术难点的应答策略,我另外整理了一份简短的补充说明。打印出来了,就在我公文包里。今天早上本来打算带去,现场视情况给吴大海,或者如果我们的人答辩时卡壳,拿出来救场。”

许光霁、曹伟诚、刘君浩都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刘君浩皱紧眉头。

“我的意思是,”梁高驰放下酒杯,后背靠上椅背,显出深深的疲惫,“如果今天贾佳琪拿着共享盘里那份标准方案去答辩,在吴大海那里,就算不扣分,也绝对拿不到技术评分领先。宏远这种大单,技术分比重很大,差一点都可能出局。”

“那他们怎么中的标?”曹伟诚追问。

梁高驰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拉开自己带来的旧公文包,拿出那份厚厚的投标文件正本,又拿出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几页A4纸,上面有手写的标注和修改。

他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

“我今天,”他缓缓说,“还是去了一趟宏远大厦。没进会场,在楼下大厅等了等。快十点的时候,看到咱们公司的人进去,贾佳琪走在前面,抱着笔记本,后面跟着两个售前。她看起来有点紧张。”

“我本来想走了。后来想,万一……万一他们需要呢?这份补充说明,或许能帮上点忙,哪怕只是让公司别输得太难看。毕竟,”他苦笑一下,“我老婆的房贷,我妈的药费,暂时还得指望这公司发赔偿金呢。”

“我把这个文件袋,交给了当时落在最后面、正接电话的许光霁。”梁高驰看向许光霁。

许光霁的脸在灯光下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

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是……高驰是给了我一个袋子,让我转交贾佳琪,说是技术补充材料,可能用得上。我当时急着进去,也没细看,进去后就塞给贾佳琪了。她当时正翻资料翻得额头冒汗,接过去也没说啥。”

“所以,”刘君浩总结,语气复杂,“是靠着老梁你临时给的这份‘补充说明’,他们才在吴大海那里拿了高分,中了标?”

梁高驰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举起来。

“来,”他说,声音不大,“庆祝智创科技,拿下八百万大单。”

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灼得他眼眶发热。

04

锦宴楼顶楼,“锦绣前程”包厢。

水晶灯把房间照得金碧辉煌。

大圆桌中央摆着精致的鲜花,龙虾的残骸、海参的汁水、东星斑的骨架点缀在转盘上。

空气里混合着食物香气、酒气和一种过度兴奋后的燥热。

蔡宏毅满面红光,端着分酒器,正挨个敬酒。

走到贾佳琪身边,特意停下来,手臂搭在她椅背上,声音洪亮:“咱们贾经理,年轻有为!第一次牵头大项目,就打了个漂亮仗!来,佳琪,这一杯,蔡叔单独敬你!以后公司的大梁,就得你来挑了!”

贾佳琪连忙站起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妆容精致,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她双手捧杯,杯沿压得很低:“蔡总过奖了,都是团队努力,还有您运筹帷幄。

“哈哈哈!会说话!”蔡宏毅一仰脖干了,亮出杯底。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捧场的叫好声和掌声。

肖淑英坐在蔡宏毅左手边,面前是一杯鲜榨果汁。

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慢慢抿着果汁,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像在计算这顿饭的成本。

偶尔和蔡宏毅交换一个眼神,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气氛正酣。蔡宏毅回到主位,示意大家安静,准备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祝酒词。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铃声很普通,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蔡宏毅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吴大海。

他脸色立刻堆起笑容,示意大家噤声,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按下免提——他想让所有人都听听甲方的褒奖。

“喂!吴总!哎呀,正想着给您打电话汇报一下,又怕打扰您休息!”蔡宏毅声音热情洋溢。

“小蔡啊,”吴大海的声音传来,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的笑意和酒后的松弛,“祝贺你们啊!八百万,大手笔!方案做得扎实,尤其是最后那个数据接口的冗余优化和那几个应急预案,想得很周到,切中我们痛点!评审组这边,技术分你们领先不少!”

包厢里所有人屏住呼吸,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

“全靠吴总支持!给我们机会!”蔡宏毅腰杆挺得更直了。

“客气话不说了。”吴大海话锋一转,语气更亲热了些,“不过小蔡啊,这么细的方案,尤其是现场调整那部分,我得跟你们那个……那个小梁,梁高驰,当面再抠一抠。有些实施细节,电话里说不清。怎么,今天庆功宴他没在?我电话打他手机,关机了?”

“梁高驰”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蔡宏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哦,高驰啊……他今天,可能有点别的事。吴总您有什么细节要沟通,跟佳琪说也一样,她现在全面负责这个项目后续……”

佳琪?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吴大海的声音顿了一下,热情稍减,“她今天答辩是不错,材料准备得充分。但有些底层逻辑和现场应对的机变,我看还是高驰更老道。这个项目周期长,环节多,还是得有个技术上的定海神针。你赶紧把高驰叫来,趁着我今天高兴,咱们一起聊聊,把后续的碰头会时间也定一定。

蔡宏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了一眼肖淑英。肖淑英正低头用纸巾擦嘴角,没看他。

贾佳琪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手指捏着酒杯柄。

“吴总,”蔡宏毅试图维持语调的平稳,“高驰他……他最近可能不太方便参与这个项目后续了。公司这边有别的安排。您放心,佳琪的能力绝对没问题,我们也会全力保障项目……”

“别的安排?”吴大海的声音沉了下来,那股酒后的亲热劲消失了,恢复了平时工作里的那种锐利和直接,“小蔡,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个项目从前期交流到技术攻关,一直是高驰在跟。现在刚中标,你跟我说他有别的安排?你们公司内部怎么调整我不管,但这个项目,我必须跟一个懂行、能拍板技术问题的人对接。换了别人,我不放心,后续验收、付款,都会很麻烦。”

最后几个字,吴大海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包厢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听出了吴大海话里的不满和警告。

蔡宏毅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勉强笑着:“吴总,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

“我就问一句,”吴大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梁高驰,现在还是不是你们公司的人?能不能负责这个项目?”

蔡宏毅张着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拿桌上的红酒杯,想喝口水润润发干的嗓子。

手有点抖。

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里剧烈一晃,猛地泼洒出来,溅在他笔挺的西装前襟上,也洒在雪白的桌布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红渍。

“啪。”高脚杯底座磕在玻璃转盘上,声音清脆,敲在每个人心头。

蔡宏毅盯着那片迅速扩散的酒渍,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猛地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肖淑英,刮过贾佳琪,刮过桌上每一张瞬间变得苍白或惶恐的脸。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和一种更深沉的恐慌:“谁……开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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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厢里死寂了几秒。

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此刻显得无比突兀和讽刺。

吴大海在电话那头“喂?”了两声,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沉默。

蔡宏毅深吸一口气,勉强对着手机挤出一句:“吴总,您稍等,我这边信号有点问题,马上给您回过去。”不等对方回应,他立刻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重重拍在桌上。目光死死钉在肖淑英脸上。

“邮件。”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怎么回事?不是说了,等宏远项目签完合同,款子到了账上,再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