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的大上海。

当地某份发行量极大的报纸上,冷不丁刊出一则惊掉路人下巴的声明。

常言道,这种极其好面子的老派读书人,做事这般绝情,那肯定是自家姑娘干了啥伤天害理的丑事。

可偏偏事实并非如此,这丫头不过是趁着当年办了场喜事罢了。

男方绝非在外头混社会的二流子。

人家可是清华园里出来的学霸,跟着章太炎、陈寅恪、梁启超和王国维这帮国学泰斗念过书,正儿八经在大学里教古声韵学的学者,名叫姜亮夫。

男才女貌,看着挺般配。

怎么就非得撕破脸皮,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呢?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上十个年头。

要是摸透了那个十年间,这对小情侣走的几步大棋,你就能猛然醒悟:这段瞧着风花雪月的姻缘底下,究竟裹挟着多狠的现实拼杀,还有脑子清醒到极点的筹码盘算。

这事儿得从一九二九年春暖花开时的上海持志大学扯起。

彼时的姜先生已经是名声响当当的高校讲师,坐在教室头排的那个拔尖女学生正是陶秋英。

可横在两人中间的,根本是条死胡同。

姑娘家里在江南一带算得上书香门第,她自己十四岁随便涂抹的画作,就直接登上了《中国画报》,那是吹拉弹唱无一不精。

反观男方,肚子里确实有墨水,奈何老家远在云南昭通的穷山沟。

老爷子一斜眼,觉得这小子纯粹是个没钱没势的“穷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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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棘手的是,老丈人早前就给闺女许了人家,男方是吴江当地姓姚的大户。

这摊子烂事咋收场?

要是搁在那些被新潮观念洗过脑的小年轻身上,多半得在家里翻江倒海,或者干脆拎个包袱卷铺盖跑路。

毕竟在那段岁月里,少男少女为了搞对象跟老顽固爹妈死磕的桥段,每天都在街头巷尾轮番上演。

谁知道,姜先生偏偏没走这条寻常路。

这男人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俩人手拉手逃跑确实挺爽,可兜里要是掏不出一块大洋,早晚得被柴米油盐逼死。

想跟一个底子那么厚的老派宗族掰手腕,光凭一腔热血顶个屁用,手里得捏着底牌。

他拍板的策略就一个字:熬。

他给女方递了个锦囊妙计:别硬碰硬,先溜到苏州的女中去当个老师。

等转过年来到了一九三一年,他又撺掇着姑娘去拼燕京大学研究院的入学考试,把硕士这层皮给镀上。

这一招下得可太毒辣了。

明眼人瞧着像是在“避风头”,说白了就是给自家媳妇搞“身价飙升”。

打从大学毕业生摇身一变成了燕大研究院的高材生,这姑娘不光能自己挣大洋养活自己,还把跟娘家人的地理跨度硬生生扯大了。

路途一遥远,那头想按着牛头强吃草的难度,立马就成倍往上翻。

那段日子里,俩人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全指望寄信来解相思。

姑娘把满腹幽怨揉进古诗词里,叹息着青天碧海太过遥远,连身边的莺飞蝶舞都惹人心烦。

这套“缓兵之计”,生生耗了好几个寒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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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熬到女方满二十六岁那当口,吴江那头的老姚家看着这门亲事遥遥无期,实在憋不住火了,点头答应把婚约给取消。

头一阵交锋,明摆着是这对小情侣占了上风。

可事情哪有这么容易翻篇。

老丈人那脾气简直跟石头一样硬,一瞧那边把亲退了,二话不说祭出了威力更猛的大招——宗族家法。

按着老辈子的说法,遭婆家退货的闺女这辈子都别想披红盖头,得老老实实窝在深闺里给亲爹亲妈养老送终,甚至放狠话要将她逐出家门。

这棒子敲下来,等于是绝了后路。

姑娘的心瞬间凉透了,万念俱灰之下给情郎递了绝笔,盘算着把这缕情丝一刀剪断,连豁出命去寻短见的念头都有了。

难题直接砸在了姓姜的小子头上。

往后撤一脚,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硬着头皮往前顶,拦路虎是个油盐不进的固执老头,外加那套吃人不吐骨头的旧规矩。

男方寄回去的信瓤子,翻译过来就一个念头:这辈子我就想把你拴在身旁,从今往后,哪怕咽气那天也绝不松手。

光动嘴皮子顶个鸟用。

这烂摊子怎么收拾?

怎么堵住那个眼高于顶的老爹的嘴?

男方咬咬牙,拍板了这辈子第二招,也是扒了一层皮的狠棋——一九三五年,他掏空腰包,打算跑到法兰西去深造。

这步险棋背后藏着啥心思?

既然人家嫌自己是个从穷乡僻壤爬出来的“教书匠”,那他就非得弄顶能吓死人的高帽戴戴不可。

待在咱们这地界,他已经顶着四位国学巨匠徒弟的名号,想再往上爬,天花板早就摸到了。

唯一的出路,就是飘洋过海去欧洲,靠着留洋归来的耀眼招牌和更硬核的研究成果,给那倔老头来一波“全面碾压”。

可自己掏腰包跑去巴黎,那可是要扒层皮的。

在塞纳河畔,这汉子专门挑最破的客栈歇脚,天天对付着咽些硬邦邦的面包块,灌几口清汤寡水。

抠出那些铜板全砸哪儿了?

拿去拯救流落在洋鬼子地盘里的老祖宗宝贝去了。

他在那几个欧洲大城市的藏书阁跟展馆里头连轴转,忙着给敦煌的老纸片子拍照建档。

那阵子按一下快门就得烧掉十四法郎,这小子心一横,居然卡嚓卡嚓拍了三千多回。

咱们扒拉一下算盘珠子:三千多次快门,四万多法郎就这么没了。

为了保住这堆破纸,他把兜底的铜板全抖搂光了不说,由于常年在黑灯瞎火的地方熬油点灯,这双招子算是废了,到老的时候,基本跟瞎子没两样。

一九三五年上船出发那会儿,姑娘塞给他一张小照,反面留着几行墨迹,大意是盼着自己能化身驿站的长亭短亭,陪着情郎跨越这片大洋。

那几年时光,让这小伙子在鬼佬地盘死撑到底的,全是这段深情厚谊。

到了一九三七年,北边打响了抗日的枪声。

这硬汉绕道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扒了一层皮才重新踏进大上海的界碑。

让人心里滴血的是,他拖回来的成堆古籍跟手抄卷子,在小鬼子扔向申城的炸弹里头烧成了灰,拼死拼活只抢救出三百来卷拍着敦煌底片的带子。

打那往后,只要防空号子一扯嗓子,这人就跟疯了似的,把那些破烂胶卷当心肝宝贝一样死死抱在怀里尥蹶子狂奔。

时间推到一九三八年,这段耗了十个年头的拉锯终于见底了。

这对男女总算拜了天地。

这就对上了开头那个场景——老丈人买下报纸版面,嚷嚷着不要这闺女了。

老爷子败下阵来,他根本拦不住一个吃过洋墨水、满头耀眼光环而且铁了心的知识分子把自家丫头领走,只能靠着这种表面咋呼、暗地里却透着怂气的手法,好给旧时代的当家人捞回最后一点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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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子掉着眼泪,步子却连停都没停一下。

办完喜事之后,这夫妻俩的站位悄悄换了个个儿,碰上了第三回岔路口。

以前在西洋那边透支得太狠,导致这男人成了个药罐子,三天两头往病榻上躺。

就在这时候,摆在媳妇面前的有两条道:是接着搞自己的学问,还是洗手做羹汤转入后勤?

得搞清楚,这女人绝非那种只会生火做饭的平庸主妇,人家打小就挂着才女的名号,还是最高学府里熬出来的研究生。

可人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把自己的前程扔到一边,一门心思给自家汉子的讲台和敦煌项目打下手,往后还帮着攒出了《瀛涯敦煌韵辑》跟《敦煌碎金》这几本大头巨著。

把大好前途丢进水里,到底图个啥?

拿现在的功利心思去盘算,这生意简直亏得连裤衩都不剩。

但在那个奇女子的心里头,这笔债是非还不可的。

回想当初,自家汉子为了踢开门当户对那块绊脚石,为了能挺直腰板跟自己并肩走在大街上,在洋人的地界嚼着冷硬的面包块,把一双眼珠子都熬瞎了。

现如今他身子骨散了架,自己就去充当那男人的眼和手。

这才是最顶尖的互相成全——命都搭在一块了,谁也离不开谁。

等赶上那段波云诡谲的岁月,这笔感情投资结出了最厚实的果子。

女方脑子出了毛病,得了一种心病,经常又哭又闹稳不住火。

要是摊上别的老爷们,估计早就拍桌子走人了,可这老头子愣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冲着膝下的闺女就撂下这么个话茬:“你妈这会儿身子不痛快,我得把她伺候舒坦了。”

这绝非嘴上抹蜜的宽心话,这是为了答谢当年媳妇为了他扔掉铁饭碗、硬抗着被逐出家谱那种破天压力的生死承诺。

一九八六年,老天爷终于给这两口子发了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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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病得下不了床,住进了洋房区。

这老头就跟长在床板边上似的,一步也不挪,一直熬到自己那颗老心脏扑腾不动了,才被闺女连拖带拽地弄到别的病区去喘口气。

这对谈了五十年恋爱的老鸳鸯,眼瞅着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在拼了命地跟死神抢时间。

打针吃药的空当,老太太扯着白衣天使的袖子,非要人家带她溜去瞧瞧自家老头子。

谁能料到,这趟破坏规矩的串门,竟然成了最后一面。

当年六月,老太太就先一步走了。

信儿传到老头那儿,他眼泪都快哭干了,哆嗦着手写了副送行的对子。

大意是回首这相知十年、搭伙过日子半个世纪的岁月,感激她帮着弄出那么多书,只恨自己没给足她福分;夸她留下的画作和诗句,把后代培养得那么好,连古时候的才女都比不上。

到了一九九五年,这位学界泰斗也撒手人寰。

按着他生前的交代,骨灰跟老伴埋在了一起,就在杭州第二公墓。

往回捋捋这桩姻缘,大伙儿多半只盯着白头偕老的童话看。

其实说白了,天底下哪来顺风顺水的神话。

在那个旧观念还没死透、新思想刚冒头的日子里,谈对象绝不是钻小树林搞浪漫,那完完全全是在枪林弹雨里杀开一条血路。

想干翻那个庞大无比的老传统,光靠脑子一热是没戏的。

那些海誓山盟,全是一笔笔算得明明白白的细账。

盘到最后,非但连本带利收了回来,还把那个吃人的世道给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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