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沂蒙山腹地一个偏远的山村里。那里的土地贫瘠得像老人的手背,父辈们弯着腰在土里刨食,一年的收成刚刚够糊口,多余的钱是没有的。我生日小,到了七岁才上学前班,在我们老家,叫“育红班”。
村子小,学校也小。四间大教室,一间老师办公室,西边是男女厕所。后来才添了一间老师宿舍,给外村的老师中午歇脚,偶尔也住下。教室旁边有三个小花坛,种着冬青和黄杨,有时候也栽几棵地瓜花。学校正中间有个大花坛,直径两米,里面种的是竹子。花坛前面竖着一根木旗杆,上课时升国旗,寒暑假就降下来,卷好了收着,等开学再升。
老师办公室门口有棵杨树,树上用铁丝绑着一个铁盅模样的铃铛,旁边挂着一根长长的铁钩子,尖头弯成方形。上课下课的时候,执勤的老师就拿着那钩子,当当当地敲。那声音能传很远,翻过山梁,钻进田里劳作的人的耳朵里。
七岁到十岁那三年,我最渴望的就是下课。下课了,同村的小伙伴们就凑在一起,打宝、攻城、拔将、拾子、下六、下四。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忧愁,日子像山间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流过去,不觉得快,也不觉得慢。现在想想,那才是真正快乐的日子,只是当时不知道罢了。
三年的时光,说漫长也漫长,说短暂也短暂。不知不觉间,我在村里读完了学前班到二年级。三年级就要去邻村读了,离家五六里地,都是步行。从那以后,我去村小学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等到我读初二的时候,村里已经没几个孩子了。他们直接去邻村上学前班,一直读到五年级。村里的这个小学,就这么荒了。
院子一旦没了人,荒废得特别快。教室和办公室的屋顶开始漏雨,塌陷。读高一那年,听爸妈说,小学卖给本村一个人了。读大一的寒假,我路过那儿,看见大铁门没锁,就推门进去了。
我待过的那个教室还在,黑板也还在,只是空空荡荡的。屋顶漏了一个大洞,能看见天。墙壁上还留着我们当年用铅笔写的字,画的图形。我站在那里,忽然就恍惚了。那些可爱的面孔,亲切的老师,教室外面曾经的笑声,全都涌到眼前来了。可它们终究是过去了。那些人不知去了哪里,现在在做什么。
我慢慢走出教室,沿着当年的脚步,把校园的每一个地方都走了一遍。蓦然间发现,这里其实一点都没变,可又明明成了一个荒园。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进去过。大学毕业后偶尔路过,看见院墙塌了许多,屋顶也塌得更厉害了。那棵杨树死了,只有花坛里的竹子还绿着。我想进去再看一眼,终究没敢迈出那一步。
这个小学的院落,总有一天会彻底消失的。可曾经在这里读过书的人,还是会想起那些美好。直到在这里读过书的人老了,在这里教过学的老师老了,甚至他们告诉过的那些孩子也老了,孙子也老了,才真正不再有人记起它。到那时候,一切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仿佛没有人曾在这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可我知道,那痕迹是有的。它不在别处,就在我们这些人的心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