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95岁时还能不戴老花镜飞针走线。
每年地菜花开放的时节,我会掰着指头算算,离娘的生日还有多久。
娘出生于1926年三月初三,这个日子有两个印记,一个是兰亭修禊,记得王羲之就记得娘的生日;一个是满畈地菜花开放,随后结籽,每一个籽包,都是鼓鼓的三角形,很像古人身上佩戴的香囊。看到地菜花,就知道娘的生日马上就要来了。
我们乡间叫地菜,书里叫荠菜,喜欢辛先生的《鹧鸪天·代人赋》:
陌上柔桑破嫩芽,
东邻蚕种已生些。
平冈细草鸣黄犊,
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
青旗沽酒有人家。
城中桃李愁风雨,
春在溪头荠菜花。
柔桑嫩芽,平冈细草,黄犊吽吽,沽酒青旗,溪头荠菜,样样都是春气盎然。
娘出生在一个船家,滠水河畔银沙如海的沙岸边,是她出生的地方。不像我的村庄,再娇惯的姑娘,稍稍长大,就得驱鸭放牛,再长大点,就得栽秧割谷,甚至操弄犁耙(bà)。我的外公和舅伯们驾船出入滠水长江,犁水耙浪讨生活,娘就在船里挑花绣朵,直到1939年日本鬼子没收了赖以糊口的商船。
自归郞手,青少黄多。娘嫁到她村子北面12里我父亲的村子,开始过难了。我记忆里,瘦弱的娘是家里的主劳力,不惯农活的她,一切开始从头学起。她在春意浓郁的春天,也许不把眼光投向溪头的地菜,因为地菜再多,也没有鸡蛋可煮,那是要留着卖给供销社买油盐的。
注意,这里的油盐不是你所理解的油盐,油指煤油不指食油。
自从把土改分得的田地交给互助组后,农村供销社便没有食用油卖,吃油都是生产队集体榨回,按人头分给农户,大概是每人每月2两。
有一回,我去外婆家,1949年前是多么殷富的一个家庭,那时外婆去世了,就表哥一人生活。他没有什么招待我,杀了家里唯一一只公鸡,家里没有油,就用酱油炒了。如今想起,还很心酸。
到了“文革”中最左的时候,要求每家最多只能养3只鸡,且只能笼养,怕鸡子放出来吃了人民公社的粮。大队成立了“打办队”,队员扛着木棒到每个村子巡逻,遇到鸡不在笼,则视为无主鸡打死。
养过鸡的人都知道,母鸡会在最热和最冷时歇窝,即不生蛋。春天倒是生蛋的季节,可是谁也舍不得拿出三五个,和着地菜一齐煮了应节气。
我记得1964年旧房子拆了建新房,父亲说总费用是840多块钱,得他两年不吃不喝才能凑齐。因为拖欠石匠的工钱,我在小学里经常受到石匠儿子的辱骂。
母亲说,她几个月没有煤油点灯!
前天上街,看到菜贩们有成把的地菜花卖,一块钱一把,晓萍买下两把,说回家煮鸡蛋应节气,我对地菜花煮鸡蛋并不感冒,就像娘生前一样,因为吃得少,味蕾不太欢迎。
娘一生辜负了大几十个地菜开花的时节,那是穷啊。
娘97岁死于骨折,正值今天也没弄清楚的疫情。娘先是不想动手术,后来生命垂危时想做手术了,又遇上了封控。娘在那年春节过后不久撒手人寰,到如今,地菜花又开了6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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