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初以来,我国相继出土了大批秦汉医学简帛,涵盖佚亡古医书、医方及各类涉医资料,涉及医药卫生诸多方面,学术价值极高。马王堆医书、张家山汉简《脉书》《引书》、天回医简、武威医简及敦煌、居延、悬泉汉简等,均为早期原始医药文献。其成书多早于传世医籍,是现存可见的中医学早期源头文献

从“龋齿”防治看

秦汉病方的传承发展

古医籍云“齿为脾胃之门户,骨之余,肾之标”,齿坚则食纳自如,气血生化有源,故齿健则身安。商代甲骨文已载“龋”字,其状宛然,如虫啮齿之状,卜辞更载骁勇善战的妇好曾受龋齿之苦。周家台秦简《病方》载有四首“已龋方”,大抵以祝祷、禹步等巫术为疗疾之法。其说东西走向的墙垣或车辆均有神灵主司龋齿。前三首祝由巫方,或献黑色天牛、花椒、米以祭“东陈垣君子”,许愿疾愈之后奉以“骊牛子母”;或先以椒壳施巫,祝令“龋已”,再以椒子或米粒为献;第四首则祷于车神,借“辅车相依”喻齿与牙床相依之理,祈神愈疾,并奉祀藏辖,以避风雨。由此可见,秦代治龋之法以巫祝为核心,药物干预尚属粗疏,反映出彼时巫医并行、巫术犹盛的医疗形态。

汉代《说文解字》载“

”字,为“龋”之异体。早期医学认为,无论当唇门齿,抑或位居辅车之大牙,皆可遭虫蚀而为龋,或缺或朽,痛损不已。马王堆汉墓帛书《五十二病方》载“

食(蝕)齿”方,以榆皮、白芷、美桂相合,填塞龋洞,施外治之法以疗蛀牙。至晚汉初,这一疗法已行于世,虽不能根治龋齿,但三味药物外敷龋洞,确可消炎镇痛,应有疗效。汉代早期医籍已对龋病有所分类,并载有多种防治之法。张家山汉简《脉书·病候》言:“(病)在齿,痛,为虫禹(龋);其痈,为血禹(龋)。”《引书》亦云:“春日,蚤(早)起之后,弃水,澡(漱),洒齿”,“学(觉)以涿(啄)齿,令人不龋。其龋也,益涿(啄)之。”可见,西汉初年,叩齿已作为导引之法用于龋齿的预防与治疗,表明时人不独被动疗疾,更主动探求日常养护之方。《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亦存验案一则,言齐大夫患龋齿,仓公灸其左大阳明脉,予苦参汤日日含漱,五六日即愈。究其病由,为风邪侵袭、卧而开口、食后不漱。《素问·缪刺论》亦谓:“齿龋,刺手阳明,不已,刺其脉入齿中,立已。”是知汉代之时,针刺、艾灸、汤药、含漱诸法并行,治龋手段已备;复有晨起叩齿、漱口洗齿等日常调摄之法,防治兼行。溯其源流,商代甲骨文已奠龋病之名,秦代简帛构建巫祝疗龋体系,汉代医简方药、导引并行施治,完整展现出先秦至秦汉间对龋齿从巫祝祷神转向医学干预、由被动禳除走向主动防治的认知演进脉络,也构成了中国古代口腔医学早期发展最为核心的实证链条。

早期医理生成

及其在秦汉病方中的落实

仓公论龋齿成因,谓其“得之风,及卧开口”。自汉初以来,诸疾起因与传变,多归于变幻无常的风邪。故天回医简《脉书·下经》言:“凡风者,百病之长也。唯(虽)已变化为它病,(犹)有风气之作也。”传世医籍亦设专篇论风,《素问》亦明言:“风者,百病之长也”,“风者,百病之始也”。但风邪致病之说并非一蹴而成,其源较古。《左传·昭公元年》载秦医和论六气为病,或为开端,其言:“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风淫末疾。”春秋时期,风气仅为致四肢疾患的外感病邪;及至秦汉,其义渐广,已然成为万病肇始、诸疾根源。这一理论认知并非空泛之谈,更被切实贯彻于彼时各类医方诊疗之中——北大秦简《病方》载“已风”之方,天回医简《治六十病和齐汤法》存“治风”之剂。耐人寻味的是,虽“已”“治”义同,两首方名看似同治风病,细究之下则又迥然有别:秦简“已风”,以美酒煎煮具“辟温”之效的干猪屎屑服食,其所治实为温病;汉简“治风”,不仅以温酒为引,更配蜀椒、细辛、陈茱萸、桂、姜等辛热之品,其所治为寒疾。正如《脉书·下经》所云,风邪虽为初始致病之因,然病无常形、变无定轨,“至其变化,则无常方也”。因此,医家循变而治,辨证施方,随病候之异而调方药之宜。这种诊疗智慧也成了中医学护佑华夏儿女安康、绵延数千年而不衰的核心秘诀与传世法宝。

秦汉医理与病方的传承发展

医学简帛的出土与研究,让秦汉医学的面貌逐渐完整清晰。这一时期,医学理论与病方在流转中获得飞速发展。马王堆简帛医书载《足臂十一脉灸经》《阴阳十一脉灸经》(甲、乙本),张家山汉简载《阴阳十一脉灸经》(丙本),可以互相印证,互补阙如;天回医简《脉书》“心主之脉”的记载,揭开了早期经脉理论从十一脉到十二脉变化的神秘面纱。秦汉医方通过官方颁行、师徒秘传、民间传抄、边塞实用等多种途径在社会各阶层间实现流动与传播。在官方层面,中央太医机构负责整理、典藏医经与经方,并将规范医方颁行至郡县与边防,如居延汉简中所见中央下发的“中常府医方”与各类疾病文书、医药记录,正是官方医疗制度与成熟医方流向西北边塞的实例;武威医简84行背载“建威耿将军方”,85行载“治东海白水侯所奏方,治男子有七疾及七伤”,地方也会将行之有效的验方逐级上报,形成上下互通的医药传播网络。在民间与基层,大量医方以简帛抄本形式流传,《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长桑君就以“禁方书”悉传扁鹊,尽管医方尾部多见“禁方”“禁,千金不传”“勿传”等语,但出土简帛又清晰记载其切实处于传抄与流动之中。里耶秦简、天回汉简所载治心暴痛方共享“仰屋左荣取草木”的祝由母题,说明该仪式在秦汉间广泛流传;天回方中加入药物,反映出医学逐步脱离巫术、走向药物主导的发展脉络。病方“七首药”既见于东汉和帝时代的长沙五一广场简,也见于东汉灵帝时代的《曹全碑》,据载,大女姚斐曾合治疗伤寒发热、下利的七首药等赠予“敦煌酒泉有疾者”,同一首医方于近百年间流传不止,一涉江南,一处西北,可见流通地域之广。

依简帛所载病方,从细节处,既可看出早期医学的发展与演进,还可看出一些有效方技的古今传承。“治字难”方见于北大秦简、天回医简,二者均使用湮汲地浆,均行巫祝,疗法相类,白宇新据此重新缀合周家台秦简,将简365“始,十月成子,齐而手止。司命在庭□”缀于简343、344之间,清晰呈现了又一早期“治字难方”,既说明难产是秦汉时期常见病症,也反映出当时医学对于人口繁育的重视。北大秦简《病方》简215背面载一治小儿客忤方,方中“室(挃)臼”或为流传至今的治疗小儿客忤夜啼的推拿技法——捣小天心。这一病方将西汉天回医简所言“心主之脉”、传世医籍《黄帝内经》所载“手厥阴心包经”的临床实践明确上溯至秦,印证了《吕氏春秋》等文献所述秦医悠久发达的历史事实,也展现了古人对于婴幼儿身心关联的深刻洞察与体察入微的温情关照。

多种出土医学简帛从不同侧面印证了秦汉医学理论、病方与诊疗知识从中央到地方、从内地到边疆、从官方典册到民间手抄的多向流动过程。正是在这种持续传播与积累的基础上,早期医学理论不断完善,实用病方逐步系统化,最终促成《黄帝内经》理论体系的确立与《伤寒杂病论》的成书,奠定了后世中医学传承发展的根基。

医学简帛的出土与研究,不仅重构了早期中医发展的历史叙事,校正并补充了传世医学文献的缺漏与讹误,更清晰呈现了秦汉时期南北医学的鲜明特色与多元发展轨迹,揭示了中国早期医学“理用并进、南北共生”的独特面貌,催生了简帛医学这一文献学、考古学、医学史交叉融合的新兴学科,也让出土医学文献成为重构中国早期医学史最为可靠的一手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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