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胃也太娇气了点儿，怎么一回我们家吃饭就不舒服？”
刘桂芳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高远碗里，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高远看着那块油光发亮的肉，胃里隐隐又开始翻腾。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囫囵吞了下去。
“妈手艺好，我吃多了。”高远说，声音有点发干。
赵雅静坐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挑着鱼刺。
“好吃就多吃点，”刘桂芳又舀了一大勺油汪汪的炒鸡蛋，不由分说地扣进高远碗里，“你看你瘦的，男人没点肉怎么行，我们家雅静跟着你，我都不放心。”
高远的碗里堆起了小山。
他感觉胃部的抽搐更明显了，像有只手在里面轻轻攥着。
这不是第一次了。
结婚两年，每周六雷打不动要来岳母家吃晚饭。
头半年还好，后来就开始不对劲。
每次吃完，回到家没多久，胃就准时开始疼。
不是剧痛，是那种闷闷的、胀胀的疼，伴随着轻微的恶心，有时候还会拉肚子。
起初他以为是偶然，或者自己肠胃变差了。
可奇怪的是，只要不是在他岳母家吃饭，就一点事都没有。
他自己做饭，没事。
回自己父母家吃饭，没事。
甚至和同事出去下馆子，吃得更杂更油腻，也没事。
唯独在岳母家，吃完饭必定难受。
他偷偷观察过，岳母家的饭菜也没什么特别，普通的家常菜，油盐重一点，但也不至于这样。
他也怀疑过是不是餐具不干净，可岳母家有消毒柜，每次吃饭前碗筷都烫得滚热。
“发什么呆呀？”赵雅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道，“妈跟你说话呢。”
高远回过神，看见刘桂芳正看着他，脸上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高啊，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效益不太好？”刘桂芳慢悠悠地问，又给高远夹了一块鸡翅。
“还……还行吧。”高远含糊道。
“还行是什么意思？”刘桂芳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雅静上次说，你们那个项目黄了，奖金是不是也泡汤了？”
高远感觉脸上有点热。
赵雅静怎么什么都跟她妈说。
“是有点影响，但基本工资没问题。”高远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基本工资才几个钱。”刘桂芳叹了口气，看向赵雅静，“当初我就说，让你找个稳定点的，你非不听。现在好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赵建国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嘛。”赵建国的声音很低，没什么底气。
“我说说怎么了？”刘桂芳眼睛一瞪，“我女儿嫁得好不好，我还不能关心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高远觉得胃更疼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他放下筷子，勉强笑了笑：“妈，我吃饱了，有点撑。”
“这才吃多少就饱了？”刘桂芳皱起眉，“是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吃？”
“不是，妈做的菜很好吃。”高远赶紧解释，“是我今天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就去看医生。”刘桂芳的语气软了下来，又变成关心的样子，“年纪轻轻的，别把身体搞坏了。要不要妈明天陪你去医院看看？我认识个老中医，特别厉害。”
“不用了妈，我休息一下就好。”高远说。
赵雅静看了高远一眼，眼神里有点不耐烦。
吃完饭，高远主动去洗碗。
这是他每次来的固定项目，岳母会说“男人也要会做家务”，赵雅静也会默认。
厨房里，水哗哗地流着。
高远一边机械地刷着盘子，一边感觉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不是错觉。
每次都是这样，吃完饭半小时左右开始，能持续一整晚。
他叹了口气，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
“怎么洗个碗还唉声叹气的？”
刘桂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高远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出去。
他转过身，看见岳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杯茶，正看着他。
“没有，妈，我就是有点累。”高远说。
刘桂芳走进来，把茶杯放在灶台上，靠在冰箱旁，上下打量着高远。
“小高啊，妈跟你说句实话。”刘桂芳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对妈有什么意见？”
高远心里一紧。
“没有啊，妈您怎么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每次来吃饭，都一副难受的样子？”刘桂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吃完饭就说胃不舒服，是不是觉得妈做的饭菜不干净？”
高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难受，也确实怀疑过。
可这话能直说吗？
“妈，您别多想，我就是最近肠胃不太好。”高远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
刘桂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高远的肩膀。
“肠胃不好就更要常来妈这儿吃饭，妈给你调理调理。外面那些外卖啊，地沟油多，不干净。”
她说得情真意切，手上的力道却不轻，拍得高远肩膀发麻。
“对了，”刘桂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下周末你爸过生日，在鸿宾楼摆了两桌，亲戚们都来。你和雅静早点到，帮着招呼一下。”
“好，知道了妈。”高远应道。
刘桂芳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走了。
高远看着她的背影，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他加快速度洗好剩下的碗，擦干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赵雅静正在玩手机，赵建国在看电视，刘桂芳在阳台收衣服。
“洗完了？”赵雅静头也不抬地问。
“嗯。”高远在她旁边坐下，感觉沙发有点陷。
“那我们早点回去吧，我明天还要加班。”赵雅静说。
“好。”
两人起身跟岳父母道别。
刘桂芳从阳台探出头：“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呗，水果还没吃呢。”
“不吃了妈，明天还得早起。”赵雅静说。
“行吧，路上小心点。”刘桂芳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小高，不舒服就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妈。”
走出岳母家小区，晚风一吹，高远感觉稍微好受了点。
但胃里那股隐隐的胀痛还在，像埋了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
车上，赵雅静终于放下了手机。
“你刚才怎么了？”她问，语气有点冲。
“什么怎么了？”高远开着车，目视前方。
“吃饭的时候，妈跟你说话，你心不在焉的。”赵雅静侧过身看他，“还有，你是不是又跟妈说胃不舒服了？”
高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是真的不舒服。”他说，声音有点闷。
“每次来我妈家吃饭你都不舒服，一回我家或者自己做饭就没事。”赵雅静的语气里带上了怀疑，“高远，你什么意思？”
高远深吸一口气。
有些话，他憋了很久了。
今天也许该说出来。
“雅静，我说了你别生气。”高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只有在妈家吃完饭，我胃就会疼？而且每次都这样，太规律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赵雅静没说话。
高远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看见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赵雅静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说我妈做的饭有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雅静打断他，“你是觉得我妈在饭菜里下了毒？”
“我没这么说！”高远也提高了声音，“我就是觉得奇怪，想不通为什么！”
“有什么想不通的？”赵雅静冷笑一声，“就是你肠胃不好，还挑三拣四。我妈辛辛苦苦做一桌子菜，你还嫌这嫌那，高远，你有没有良心？”
高远感觉一股火直冲脑门。
“我怎么没良心了？我每周都来，来了就干活，吃完饭就洗碗，我说什么了？”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就是胃不舒服，说句实话都不行？”
“你那叫说实话？”赵雅静瞪着他，“你那叫找茬！你就是对我妈有意见，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有什么意见？我对妈一直很尊重！”
“尊重？尊重就是怀疑她做的饭不干净？”赵雅静的声音尖锐起来，“高远，我告诉你，你要是对我妈有意见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车子猛地刹住，停在路边。
高远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转过头，看着赵雅静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雅静，我们能不能讲点道理？”他努力压抑着怒火，“我是真的不舒服，每次都是。我只是提出一个现象，想跟你商量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这么大反应？”
“因为我妈不可能害你！”赵雅静几乎是吼出来的，“她对你那么好，把你当亲儿子看，你还这样想她，你让她知道了得多寒心！”
“我没说她害我！”高远也吼了回去，“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
“你不明白？我看你明白得很！”赵雅静的眼圈红了，“你就是嫌我们家条件不如你家，嫌我妈唠叨，嫌我爸没本事！高远，我当初真是看错你了！”
她说完，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高远坐在车里，看着赵雅静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兀。
胃里的疼痛就在这时突然加剧。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了一把，疼得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咬着牙，等那一阵剧痛过去。
几分钟后，疼痛慢慢缓解，变成持续性的钝痛。
高远缓缓直起身，看向赵雅静离开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算了。
先让她冷静冷静吧。
高远重新发动车子，慢慢开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赵雅静还没回来。
高远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喝着。
胃还是不舒服，但比刚才好点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
“9月12日，周六，岳母家晚饭。菜品：红烧肉，炒鸡蛋，清蒸鱼，炒青菜，鸡汤。饭后一小时后开始胃疼，胀痛，轻微恶心。持续中。”
这是他开始记录的第三个月。
每次在岳母家吃完饭，他都会详细记下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疼，疼多久。
三个月下来，规律已经很明显了。
只要是岳母做的饭，必疼。
他自己做的，不疼。
外面吃的，不疼。
父母家吃的，不疼。
高远看着屏幕上一条条的记录，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太不正常了。
难道真是岳母的饭菜有问题？
可会是什么问题呢？
食材不新鲜？岳母买菜都是去正规超市，不应该。
油有问题？岳母家用的是常见的品牌油，他家也用这个牌子。
餐具不干净？消毒柜每次都用。
高远想不通。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刘桂芳的脸，那张总是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的脸。
岳母对他，说不上坏。
结婚时，没要太多彩礼，还给了陪嫁。
平时也会关心他，让他多穿衣服，少熬夜。
可高远总觉得，那种关心浮在表面，不达眼底。
就像今晚，嘴上说着“不舒服就去看医生”，手上却不停给他夹油腻的肉。
是真的关心，还是只是做做样子？
高远不敢深想。
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冷。
手机响了，是赵雅静发来的微信。
“我回我妈家了，今晚不回去。”
短短一句话，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高远看着屏幕，苦笑了一下。
又来了。
每次吵架，她都是这样，直接回娘家。
然后岳母就会打电话来，语重心长地“劝和”，话里话外都是他的错。
果然，十分钟后，电话响了。
是刘桂芳。
高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妈。”
“小高啊，睡了吗？”刘桂芳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关切。
“还没。”
“雅静回来了，眼睛红红的，你们吵架了？”刘桂芳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高远沉默了一下。
“一点小误会。”他说。
“小误会也不能让媳妇哭啊。”刘桂芳叹了口气，“小高，不是妈说你，男人要大度点。雅静脾气是急了点，但她心是好的。你多让让她，不就没事了？”
“我知道，妈。”
“知道就好。”刘桂芳顿了顿，“雅静说，你嫌我做的饭不干净？”
来了。
高远握紧了手机。
“妈，我没这么说。我就是胃不舒服，可能最近压力大。”
“不舒服就看医生，别硬扛着。”刘桂芳说，“下周来吃饭，妈给你炖点养胃的汤。对了，你爸生日那事别忘了，早点到啊。”
“不会忘的。”
“那就好，早点睡吧，别熬夜。”刘桂芳说完，挂了电话。
高远放下手机，感觉胃又疼了一下。
他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才二十九岁，眼底下已经有了黑眼圈，脸色也不好。
这半年来，他瘦了七八斤，同事都说他是不是在减肥。
减什么肥，是根本吃不好。
高远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不能这样下去了。
要么找出原因，要么……就少去岳母家吃饭。
可后者几乎不可能。
赵雅静是独生女，每周回娘家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不去就是“不孝”。
高远擦干脸，回到客厅，重新拿起手机。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饭后胃疼可能的原因”。
一条条看下来，大部分都是常见的肠胃问题，或者食物不耐受。
可为什么只针对岳母家的饭菜？
高远想了想，又输入“特定地点饭后不适”。
跳出来的结果里，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心理因素可能导致躯体症状，如在特定环境、特定人面前产生应激反应，引发肠胃不适。”
心理因素？
高远皱起眉。
是因为他对岳母有抵触心理，所以身体产生了反应？
可他不觉得自己抵触岳母啊。
至少，没有到那种程度。
他只是觉得，在岳母家吃饭，氛围很压抑。
岳母总是话里有话，岳父沉默寡言，赵雅静也变得不像平时那样。
他得小心翼翼，不能说错话，不能表现不好。
这种压力，会不会导致胃疼？
高远觉得有可能。
但为什么在自己父母家就不会？
在自己父母家，他可以放松，可以瘫在沙发上玩手机，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难道真是心理问题？
高远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胃还在隐隐作痛。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会好受一点。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雅静愤怒的脸，一会儿是刘桂芳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会儿又是那一桌子油腻的菜。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高远被电话吵醒。
是赵雅静。
“醒了没？”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醒了。”
“今天我去逛街，中午不回来吃饭了。”赵雅静说，“你自己解决吧。”
“好。”
电话挂了。
高远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胃不疼了，但没什么胃口。
他起来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加了个鸡蛋，吃完后一点事都没有。
看，不是他的问题。
高远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家。
结婚两年，他和赵雅静的感情其实还不错。
除了在涉及她娘家的事情上，两人很少吵架。
赵雅静孝顺，这没错。
高远也孝顺，但他觉得，孝顺不是无条件顺从。
可他不敢说。
一说，就是“你不懂，那是我妈”。
高远叹了口气，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下午，赵雅静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给你买了件衬衫。”她把一个袋子扔到沙发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高远打开袋子，是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牌子不便宜。
“怎么突然给我买衣服？”他问。
“下周末我爸生日，穿得体面点。”赵雅静一边脱外套一边说，“别让我家那些亲戚觉得你寒酸。”
高远拿着衬衫的手顿了顿。
“我平时穿得也很体面。”他说。
“你那叫体面？”赵雅静瞥了他一眼，“都是淘宝货，加起来不超过三百。这次不一样，我爸六十大寿，来的都是体面人，你别给我丢脸。”
高远没说话，拿着衬衫进了卧室。
他换好衣服出来，赵雅静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还行，挺合身。”她说，“就穿这个去。”
“嗯。”
两人都没提昨晚吵架的事。
好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吵架，冷战，然后一方主动给个台阶，另一方顺势下来。
问题从来没解决，只是被暂时掩埋。
等到下一次，再爆发，再循环。
高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蓝色衬衫，脸色却有些苍白。
他忽然想起岳父生日的事。
“爸生日，我要准备什么礼物？”他问。
“不用你操心，我都买好了。”赵雅静说，“一对茅台，一条中华，再包个红包，我都弄好了，到时候你出面给就行。”
“多少钱？我给你。”
“算了，就当我孝敬我爸的。”赵雅静摆摆手，“你那点工资，还是留着还房贷吧。”
高远张了张嘴，想说“那也是我爸”，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说出来，又是吵架。
他默默脱下衬衫，挂好，走出卧室。
赵雅静已经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了，表情很放松。
高远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
“雅静，昨晚的事……”
“过去了就别提了。”赵雅静头也不抬，“以后在我妈家，你注意点，别老摆脸色。我妈也不容易，做一桌子菜，你还嫌这嫌那，换谁都不高兴。”
“我没摆脸色……”
“行了行了，知道了。”赵雅静打断他，“反正下周我爸生日，你表现得高兴点，多笑一笑，别让我爸妈没面子。”
高远闭上嘴。
他知道，再说下去，又是争吵。
晚上，两人点了外卖，吃完后各自玩手机，没什么交流。
高远的胃很舒服，一点事都没有。
他越发确信，问题出在岳母家的饭菜上。
可是，到底是什么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高远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上网查了很多资料，甚至匿名发帖求助，但得到的回复五花八门，没什么有用的。
有人说是心理作用，有人说是食物不耐受，有人建议他偷偷带点饭菜去检测。
检测？
高远心里一动。
可怎么带？岳母每次都盯着他吃饭，恨不得把盘子都塞他嘴里。
而且，带出去检测，万一被发现了，怎么解释？
“妈，我怀疑您下毒，所以带您的菜去化验？”
高远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行，不能这么做。
除非有确凿证据，否则就是自找麻烦。
很快，到了周末，岳父生日。
鸿宾楼是家老牌酒楼，装修气派，菜价不菲。
高远和赵雅静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姑、小姨、舅舅、表兄弟姐妹，满满两大桌。
刘桂芳穿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忙着招呼客人。
看见高远和赵雅静进来，她立刻笑着迎上来。
“哎呀，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刘桂芳拉住赵雅静的手，上下打量，“这裙子新买的？真好看。”
“上周刚买的。”赵雅静笑着说。
“小高今天也精神。”刘桂芳看向高远，眼神在他身上扫了扫，“这衬衫不错，雅静给你挑的吧？”
“是，妈。”高远点头，把手里提着的礼盒递过去，“爸，生日快乐。”
赵建国坐在主位上，笑着接过来：“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高远说。
刘桂芳接过礼盒，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茅台啊，你爸就爱喝这个。快坐快坐，就等你们开席了。”
高远和赵雅静在预留的位置坐下。
一桌子亲戚，高远大多都认识，但也不熟，只能点头微笑。
菜很快上来了，琳琅满目，摆满了转盘。
刘桂芳站起来，举着酒杯：“今天老赵六十大寿，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赏光。来来来，大家一起举杯，祝老赵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说着吉祥话。
高远也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茅台，醇香扑鼻，但他喝不出什么滋味。
胃已经开始提前预警了，隐隐有种熟悉的胀感。
“吃菜吃菜，别客气。”刘桂芳热情地招呼着，亲自转动转盘，给每个人夹菜。
转到高远面前时，她特意停了一下，夹了一大块红烧肘子放到高远碗里。
“小高，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谢谢妈。”高远看着那块油光发亮的肘子，胃里一阵翻腾。
“妈，您也吃，别光顾着我们。”赵雅静说。
“我吃我吃。”刘桂芳笑着给自己也夹了一块，然后看向高远，“小高，怎么不吃啊？不合胃口？”
一桌子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高远赶紧拿起筷子：“没有，合胃口，妈做的菜都好吃。”
他夹起那块肘子，塞进嘴里，肥腻的油脂在口腔里化开，恶心的感觉瞬间涌上来。
他强忍着咽下去，赶紧喝了口饮料压了压。
“这才对嘛。”刘桂芳满意地笑了，又给他夹了只油焖大虾，“年轻人，要多吃，才有劲儿干活。”
高远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感觉胃里的不适越来越明显。
他偷偷在桌子底下揉了揉胃部，希望能缓解一下。
“小高最近工作怎么样啊？”大姑忽然问。
“还行，挺稳定的。”高远说。
“稳定就好，现在外面工作不好找。”大姑点点头，“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你爸妈都等着抱孙子呢吧？”
来了。
高远心里叹了口气。
每次家庭聚会，必问的问题。
“还在计划中。”他敷衍道。
“计划什么呀，该要就要了。”小姨接过话头，“雅静也二十八了吧？再拖就成高龄产妇了。”
赵雅静笑了笑：“不急，等条件好点再说。”
“条件都是慢慢好起来的，孩子生了，自然就有动力挣钱了。”舅舅也插嘴，“你看我儿子，当初也是说没钱，不敢生，后来生了，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一桌子人七嘴八舌，都在催生。
高远低着头，默默吃着碗里的菜，胃越来越疼。
他知道，这些亲戚没什么恶意，只是习惯性地“关心”。
但这种关心，让他喘不过气。
“好了好了，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咱们就别操心了。”刘桂芳出来打圆场，但话锋一转，“不过啊，早点生也好，趁我还能动，能帮你们带带。”
“妈，您就放心吧，到时候肯定麻烦您。”赵雅静笑着说。
“麻烦什么，我巴不得呢。”刘桂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又给高远夹了块鱼，“小高，你也多吃点，补补身体，好备孕。”
高远看着碗里那块鱼，感觉胃里一阵抽搐。
他放下筷子，脸色有点发白。
“怎么了？”赵雅静小声问。
“没事，有点饱了。”高远说，声音有点虚。
“才吃多少就饱了？”刘桂芳皱眉，“是不是菜不合口味？我让他们再上两个清淡的？”
“不用了妈，我真吃饱了。”高远勉强笑了笑。
“这孩子，饭量越来越小了。”刘桂芳摇摇头，对旁边的大姑说，“你看，每次来吃饭都这样，吃几口就说饱了。是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吃啊？”
“妈，我没有……”高远想解释。
“好了好了，吃饱了就不勉强。”大姑笑着说，“年轻人，胃口时好时坏正常。”
话是这么说，但高远能感觉到，桌上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点异样。
好像在说：这孩子，真不懂事，岳母这么热情，还不给面子。
高远如坐针毡。
胃疼得越来越厉害，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包厢。
洗手间里，高远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苦笑着拧开水龙头。
用冷水洗了把脸，稍微好受了点，但胃里的疼痛还在持续。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胃药，倒了两片，就着水龙头的水吞了下去。
这药他常备着，专门应对在岳母家吃饭后的不适。
吃了药，疼痛会缓解一些，但不会完全消失。
高远靠在墙上，等药效发作。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刘桂芳和赵雅静。
“妈，您别生气，高远他最近胃是不太好。”赵雅静的声音。
“胃不好就去看医生，老这样算怎么回事？”刘桂芳的声音有点不高兴，“一大家子人吃饭，他摆个脸色，给谁看呢？”
“他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我看得出来。”刘桂芳打断她，“雅静，不是妈说你，你得管管他。男人不能太惯着，该说就得说。今天是你爸生日，他这样，让你爸的脸往哪搁？”
“我知道了妈，回去我说他。”
“还有，孩子的事，你们得抓紧了。”刘桂芳压低声音，“你都二十八了，再不生，以后恢复都难。高远要是不想要，你就多做做他工作。实在不行，妈去跟他说。”
“妈，您别插手，我们自己有打算。”
“你们有什么打算？都两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刘桂芳的语气严肃起来，“雅静，妈是过来人，告诉你，男人啊，有了孩子才收心。你看你表姐夫，以前也是吊儿郎当的，有了孩子之后，多顾家。”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高远站在洗手间里，感觉胃里的疼痛好像转移到了心里。
原来，他在岳母眼里，就是一个“不懂事”、“摆脸色”、“需要被管”的女婿。
甚至，连要不要孩子，岳母都想插手。
高远深吸一口气，推开隔间门，走了出去。
回到包厢，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大家正在聊天。
刘桂芳看见他，脸上又挂上了笑容：“小高回来了？快坐，汤刚上来，趁热喝。”
她亲手盛了一碗汤，放到高远面前。
乳白色的汤，上面飘着油花和葱花，香味扑鼻。
“这是甲鱼汤，大补的，你多喝点。”刘桂芳笑着说，眼神里带着期待。
高远看着那碗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知道，如果不喝，岳母肯定会不高兴，赵雅静也会觉得他不给面子。
如果喝，他的胃今晚就别想好了。
“谢谢妈。”高远端起碗，闭上眼睛，一口气喝了下去。
温热的汤滑过食道，进入胃里，像点燃了一把火。
疼痛瞬间加剧。
高远强忍着放下碗，挤出笑容：“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刘桂芳满意地说。
“妈，我真喝不下了。”高远摆摆手，“您喝吧。”
“我喝我喝。”刘桂芳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喝着，眼神却一直瞟着高远。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高远如坐针毡，胃疼得他后背都湿透了。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亲戚们陆续离开。
刘桂芳和赵建国站在门口送客，高远和赵雅静帮着收拾东西。
“小高啊，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刘桂芳忽然问，“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胃不太舒服。”高远实话实说。
“你看，我就说嘛，肯定是肠胃不好。”刘桂芳转头对赵雅静说，“明天带他去医院看看，别拖出大病来。”
“知道了妈。”赵雅静应道。
“要不今晚就别回去了，在这儿住下？”刘桂芳提议，“反正客房空着。”
“不了妈，明天还得上班，东西都在家里。”赵雅静说。
“行吧，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刘桂芳没再坚持。
回去的路上，高远开车，赵雅静坐在副驾驶，两人都没说话。
高远胃疼得厉害，开得很慢。
“你没事吧？”赵雅静终于开口，语气有点生硬。
“没事，老毛病了。”高远说。
“老毛病就去看医生，别硬撑。”赵雅静说，“我妈说得对，你这样下去不行。”
“嗯，回头我去看。”高远敷衍道。
车里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赵雅静才说：“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那样，说话直，没坏心。”
“我知道。”高远说。
“知道就好。”赵雅静顿了顿，“以后在我妈家，你尽量别说不舒服，实在难受，就偷偷吃药。一大家子人吃饭，你老说胃疼，别人会怎么想？”
高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别人会怎么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冷。
“会觉得你娇气，难伺候。”赵雅静实话实说，“而且，我妈会觉得你不给她面子。”
“所以，为了不让你妈没面子，我就得忍着胃疼，装作很好吃的样子？”高远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雅静皱眉，“我就是觉得，你太小题大做了。不就是胃疼吗？至于每次都挂在嘴上？”
高远猛地踩了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他转过头，看着赵雅静。
“赵雅静，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装病？”他一字一句地问。
赵雅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视线。
“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高远的声音在颤抖，“你觉得我是在找茬，是在针对你妈，对不对？”
赵雅静沉默了几秒，才说：“高远，我们别吵了行吗？今天是我爸生日，我累了。”
高远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是啊，吵有什么用呢？
她不会信的。
她只会觉得，他在无理取闹。
高远重新发动车子，不再说话。
回到家，高远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吐了出来。
晚上吃的东西，混着胃酸，全都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胃里舒服了一点，但整个人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喘气。
赵雅静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真这么难受？”她问。
高远抬起头，看着她，扯出一个苦笑。
“不然呢？我装成这样，图什么？”
赵雅静没说话，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漱漱口吧。”
高远接过杯子，漱了漱口，又喝了几口温水，感觉好点了。
“明天我陪你去
“你这胃也太娇气了点儿，怎么一回我们家吃饭就不舒服？”
刘桂芳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高远碗里，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高远看着那块油光发亮的肉，胃里隐隐又开始翻腾。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囫囵吞了下去。
“妈手艺好，我吃多了。”高远说，声音有点发干。
赵雅静坐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挑着鱼刺。
“好吃就多吃点，”刘桂芳又舀了一大勺油汪汪的炒鸡蛋，不由分说地扣进高远碗里，“你看你瘦的，男人没点肉怎么行，我们家雅静跟着你，我都不放心。”
高远的碗里堆起了小山。
他感觉胃部的抽搐更明显了，像有只手在里面轻轻攥着。
这不是第一次了。
结婚两年，每周六雷打不动要来岳母家吃晚饭。
头半年还好，后来就开始不对劲。
每次吃完，回到家没多久，胃就准时开始疼。
不是剧痛，是那种闷闷的、胀胀的疼，伴随着轻微的恶心，有时候还会拉肚子。
起初他以为是偶然，或者自己肠胃变差了。
可奇怪的是，只要不是在他岳母家吃饭，就一点事都没有。
他自己做饭，没事。
回自己父母家吃饭，没事。
甚至和同事出去下馆子，吃得更杂更油腻，也没事。
唯独在岳母家，吃完饭必定难受。
他偷偷观察过，岳母家的饭菜也没什么特别，普通的家常菜，油盐重一点，但也不至于这样。
他也怀疑过是不是餐具不干净，可岳母家有消毒柜，每次吃饭前碗筷都烫得滚热。
“发什么呆呀？”赵雅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道，“妈跟你说话呢。”
高远回过神，看见刘桂芳正看着他，脸上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高啊，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效益不太好？”刘桂芳慢悠悠地问，又给高远夹了一块鸡翅。
“还……还行吧。”高远含糊道。
“还行是什么意思？”刘桂芳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雅静上次说，你们那个项目黄了，奖金是不是也泡汤了？”
高远感觉脸上有点热。
赵雅静怎么什么都跟她妈说。
“是有点影响，但基本工资没问题。”高远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基本工资才几个钱。”刘桂芳叹了口气，看向赵雅静，“当初我就说，让你找个稳定点的，你非不听。现在好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赵建国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嘛。”赵建国的声音很低，没什么底气。
“我说说怎么了？”刘桂芳眼睛一瞪，“我女儿嫁得好不好，我还不能关心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高远觉得胃更疼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他放下筷子，勉强笑了笑：“妈，我吃饱了，有点撑。”
“这才吃多少就饱了？”刘桂芳皱起眉，“是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吃？”
“不是，妈做的菜很好吃。”高远赶紧解释，“是我今天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就去看医生。”刘桂芳的语气软了下来，又变成关心的样子，“年纪轻轻的，别把身体搞坏了。要不要妈明天陪你去医院看看？我认识个老中医，特别厉害。”
“不用了妈，我休息一下就好。”高远说。
赵雅静看了高远一眼，眼神里有点不耐烦。
吃完饭，高远主动去洗碗。
这是他每次来的固定项目，岳母会说“男人也要会做家务”，赵雅静也会默认。
厨房里，水哗哗地流着。
高远一边机械地刷着盘子，一边感觉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不是错觉。
每次都是这样，吃完饭半小时左右开始，能持续一整晚。
他叹了口气，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
“怎么洗个碗还唉声叹气的？”
刘桂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高远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出去。
他转过身，看见岳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杯茶，正看着他。
“没有，妈，我就是有点累。”高远说。
刘桂芳走进来，把茶杯放在灶台上，靠在冰箱旁，上下打量着高远。
“小高啊，妈跟你说句实话。”刘桂芳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对妈有什么意见？”
高远心里一紧。
“没有啊，妈您怎么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每次来吃饭，都一副难受的样子？”刘桂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吃完饭就说胃不舒服，是不是觉得妈做的饭菜不干净？”
高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难受，也确实怀疑过。
可这话能直说吗？
“妈，您别多想，我就是最近肠胃不太好。”高远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
刘桂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高远的肩膀。
“肠胃不好就更要常来妈这儿吃饭，妈给你调理调理。外面那些外卖啊，地沟油多，不干净。”
她说得情真意切，手上的力道却不轻，拍得高远肩膀发麻。
“对了，”刘桂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下周末你爸过生日，在鸿宾楼摆了两桌，亲戚们都来。你和雅静早点到，帮着招呼一下。”
“好，知道了妈。”高远应道。
刘桂芳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走了。
高远看着她的背影，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他加快速度洗好剩下的碗，擦干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赵雅静正在玩手机，赵建国在看电视，刘桂芳在阳台收衣服。
“洗完了？”赵雅静头也不抬地问。
“嗯。”高远在她旁边坐下，感觉沙发有点陷。
“那我们早点回去吧，我明天还要加班。”赵雅静说。
“好。”
两人起身跟岳父母道别。
刘桂芳从阳台探出头：“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呗，水果还没吃呢。”
“不吃了妈，明天还得早起。”赵雅静说。
“行吧，路上小心点。”刘桂芳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小高，不舒服就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妈。”
走出岳母家小区，晚风一吹，高远感觉稍微好受了点。
但胃里那股隐隐的胀痛还在，像埋了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
车上，赵雅静终于放下了手机。
“你刚才怎么了？”她问，语气有点冲。
“什么怎么了？”高远开着车，目视前方。
“吃饭的时候，妈跟你说话，你心不在焉的。”赵雅静侧过身看他，“还有，你是不是又跟妈说胃不舒服了？”
高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是真的不舒服。”他说，声音有点闷。
“每次来我妈家吃饭你都不舒服，一回我家或者自己做饭就没事。”赵雅静的语气里带上了怀疑，“高远，你什么意思？”
高远深吸一口气。
有些话，他憋了很久了。
今天也许该说出来。
“雅静，我说了你别生气。”高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只有在妈家吃完饭，我胃就会疼？而且每次都这样，太规律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赵雅静没说话。
高远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看见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赵雅静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说我妈做的饭有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雅静打断他，“你是觉得我妈在饭菜里下了毒？”
“我没这么说！”高远也提高了声音，“我就是觉得奇怪，想不通为什么！”
“有什么想不通的？”赵雅静冷笑一声，“就是你肠胃不好，还挑三拣四。我妈辛辛苦苦做一桌子菜，你还嫌这嫌那，高远，你有没有良心？”
高远感觉一股火直冲脑门。
“我怎么没良心了？我每周都来，来了就干活，吃完饭就洗碗，我说什么了？”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就是胃不舒服，说句实话都不行？”
“你那叫说实话？”赵雅静瞪着他，“你那叫找茬！你就是对我妈有意见，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有什么意见？我对妈一直很尊重！”
“尊重？尊重就是怀疑她做的饭不干净？”赵雅静的声音尖锐起来，“高远，我告诉你，你要是对我妈有意见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车子猛地刹住，停在路边。
高远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转过头，看着赵雅静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雅静，我们能不能讲点道理？”他努力压抑着怒火，“我是真的不舒服，每次都是。我只是提出一个现象，想跟你商量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这么大反应？”
“因为我妈不可能害你！”赵雅静几乎是吼出来的，“她对你那么好，把你当亲儿子看，你还这样想她，你让她知道了得多寒心！”
“我没说她害我！”高远也吼了回去，“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
“你不明白？我看你明白得很！”赵雅静的眼圈红了，“你就是嫌我们家条件不如你家，嫌我妈唠叨，嫌我爸没本事！高远，我当初真是看错你了！”
她说完，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高远坐在车里，看着赵雅静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兀。
胃里的疼痛就在这时突然加剧。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了一把，疼得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咬着牙，等那一阵剧痛过去。
几分钟后，疼痛慢慢缓解，变成持续性的钝痛。
高远缓缓直起身，看向赵雅静离开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算了。
先让她冷静冷静吧。
高远重新发动车子，慢慢开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赵雅静还没回来。
高远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喝着。
胃还是不舒服，但比刚才好点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
“9月12日，周六，岳母家晚饭。菜品：红烧肉，炒鸡蛋，清蒸鱼，炒青菜，鸡汤。饭后一小时后开始胃疼，胀痛，轻微恶心。持续中。”
这是他开始记录的第三个月。
每次在岳母家吃完饭，他都会详细记下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疼，疼多久。
三个月下来，规律已经很明显了。
只要是岳母做的饭，必疼。
他自己做的，不疼。
外面吃的，不疼。
父母家吃的，不疼。
高远看着屏幕上一条条的记录，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太不正常了。
难道真是岳母的饭菜有问题？
可会是什么问题呢？
食材不新鲜？岳母买菜都是去正规超市，不应该。
油有问题？岳母家用的是常见的品牌油，他家也用这个牌子。
餐具不干净？消毒柜每次都用。
高远想不通。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刘桂芳的脸，那张总是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的脸。
岳母对他，说不上坏。
结婚时，没要太多彩礼，还给了陪嫁。
平时也会关心他，让他多穿衣服，少熬夜。
可高远总觉得，那种关心浮在表面，不达眼底。
就像今晚，嘴上说着“不舒服就去看医生”，手上却不停给他夹油腻的肉。
是真的关心，还是只是做做样子？
高远不敢深想。
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冷。
手机响了，是赵雅静发来的微信。
“我回我妈家了，今晚不回去。”
短短一句话，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高远看着屏幕，苦笑了一下。
又来了。
每次吵架，她都是这样，直接回娘家。
然后岳母就会打电话来，语重心长地“劝和”，话里话外都是他的错。
果然，十分钟后，电话响了。
是刘桂芳。
高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妈。”
“小高啊，睡了吗？”刘桂芳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关切。
“还没。”
“雅静回来了，眼睛红红的，你们吵架了？”刘桂芳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高远沉默了一下。
“一点小误会。”他说。
“小误会也不能让媳妇哭啊。”刘桂芳叹了口气，“小高，不是妈说你，男人要大度点。雅静脾气是急了点，但她心是好的。你多让让她，不就没事了？”
“我知道，妈。”
“知道就好。”刘桂芳顿了顿，“雅静说，你嫌我做的饭不干净？”
来了。
高远握紧了手机。
“妈，我没这么说。我就是胃不舒服，可能最近压力大。”
“不舒服就看医生，别硬扛着。”刘桂芳说，“下周来吃饭，妈给你炖点养胃的汤。对了，你爸生日那事别忘了，早点到啊。”
“不会忘的。”
“那就好，早点睡吧，别熬夜。”刘桂芳说完，挂了电话。
高远放下手机，感觉胃又疼了一下。
他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才二十九岁，眼底下已经有了黑眼圈，脸色也不好。
这半年来，他瘦了七八斤，同事都说他是不是在减肥。
减什么肥，是根本吃不好。
高远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不能这样下去了。
要么找出原因，要么……就少去岳母家吃饭。
可后者几乎不可能。
赵雅静是独生女，每周回娘家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不去就是“不孝”。
高远擦干脸，回到客厅，重新拿起手机。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饭后胃疼可能的原因”。
一条条看下来，大部分都是常见的肠胃问题，或者食物不耐受。
可为什么只针对岳母家的饭菜？
高远想了想，又输入“特定地点饭后不适”。
跳出来的结果里，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心理因素可能导致躯体症状，如在特定环境、特定人面前产生应激反应，引发肠胃不适。”
心理因素？
高远皱起眉。
是因为他对岳母有抵触心理，所以身体产生了反应？
可他不觉得自己抵触岳母啊。
至少，没有到那种程度。
他只是觉得，在岳母家吃饭，氛围很压抑。
岳母总是话里有话，岳父沉默寡言，赵雅静也变得不像平时那样。
他得小心翼翼，不能说错话，不能表现不好。
这种压力，会不会导致胃疼？
高远觉得有可能。
但为什么在自己父母家就不会？
在自己父母家，他可以放松，可以瘫在沙发上玩手机，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难道真是心理问题？
高远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胃还在隐隐作痛。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会好受一点。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雅静愤怒的脸，一会儿是刘桂芳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会儿又是那一桌子油腻的菜。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高远被电话吵醒。
是赵雅静。
“醒了没？”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醒了。”
“今天我去逛街，中午不回来吃饭了。”赵雅静说，“你自己解决吧。”
“好。”
电话挂了。
高远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胃不疼了，但没什么胃口。
他起来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加了个鸡蛋，吃完后一点事都没有。
看，不是他的问题。
高远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家。
结婚两年，他和赵雅静的感情其实还不错。
除了在涉及她娘家的事情上，两人很少吵架。
赵雅静孝顺，这没错。
高远也孝顺，但他觉得，孝顺不是无条件顺从。
可他不敢说。
一说，就是“你不懂，那是我妈”。
高远叹了口气，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下午，赵雅静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给你买了件衬衫。”她把一个袋子扔到沙发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高远打开袋子，是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牌子不便宜。
“怎么突然给我买衣服？”他问。
“下周末我爸生日，穿得体面点。”赵雅静一边脱外套一边说，“别让我家那些亲戚觉得你寒酸。”
高远拿着衬衫的手顿了顿。
“我平时穿得也很体面。”他说。
“你那叫体面？”赵雅静瞥了他一眼，“都是淘宝货，加起来不超过三百。这次不一样，我爸六十大寿，来的都是体面人，你别给我丢脸。”
高远没说话，拿着衬衫进了卧室。
他换好衣服出来，赵雅静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还行，挺合身。”她说，“就穿这个去。”
“嗯。”
两人都没提昨晚吵架的事。
好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吵架，冷战，然后一方主动给个台阶，另一方顺势下来。
问题从来没解决，只是被暂时掩埋。
等到下一次，再爆发，再循环。
高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蓝色衬衫，脸色却有些苍白。
他忽然想起岳父生日的事。
“爸生日，我要准备什么礼物？”他问。
“不用你操心，我都买好了。”赵雅静说，“一对茅台，一条中华，再包个红包，我都弄好了，到时候你出面给就行。”
“多少钱？我给你。”
“算了，就当我孝敬我爸的。”赵雅静摆摆手，“你那点工资，还是留着还房贷吧。”
高远张了张嘴，想说“那也是我爸”，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说出来，又是吵架。
他默默脱下衬衫，挂好，走出卧室。
赵雅静已经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了，表情很放松。
高远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
“雅静，昨晚的事……”
“过去了就别提了。”赵雅静头也不抬，“以后在我妈家，你注意点，别老摆脸色。我妈也不容易，做一桌子菜，你还嫌这嫌那，换谁都不高兴。”
“我没摆脸色……”
“行了行了，知道了。”赵雅静打断他，“反正下周我爸生日，你表现得高兴点，多笑一笑，别让我爸妈没面子。”
高远闭上嘴。
他知道，再说下去，又是争吵。
晚上，两人点了外卖，吃完后各自玩手机，没什么交流。
高远的胃很舒服，一点事都没有。
他越发确信，问题出在岳母家的饭菜上。
可是，到底是什么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高远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上网查了很多资料，甚至匿名发帖求助，但得到的回复五花八门，没什么有用的。
有人说是心理作用，有人说是食物不耐受，有人建议他偷偷带点饭菜去检测。
检测？
高远心里一动。
可怎么带？岳母每次都盯着他吃饭，恨不得把盘子都塞他嘴里。
而且，带出去检测，万一被发现了，怎么解释？
“妈，我怀疑您下毒，所以带您的菜去化验？”
高远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行，不能这么做。
除非有确凿证据，否则就是自找麻烦。
很快，到了周末，岳父生日。
鸿宾楼是家老牌酒楼，装修气派，菜价不菲。
高远和赵雅静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姑、小姨、舅舅、表兄弟姐妹，满满两大桌。
刘桂芳穿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忙着招呼客人。
看见高远和赵雅静进来，她立刻笑着迎上来。
“哎呀，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刘桂芳拉住赵雅静的手，上下打量，“这裙子新买的？真好看。”
“上周刚买的。”赵雅静笑着说。
“小高今天也精神。”刘桂芳看向高远，眼神在他身上扫了扫，“这衬衫不错，雅静给你挑的吧？”
“是，妈。”高远点头，把手里提着的礼盒递过去，“爸，生日快乐。”
赵建国坐在主位上，笑着接过来：“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高远说。
刘桂芳接过礼盒，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茅台啊，你爸就爱喝这个。快坐快坐，就等你们开席了。”
高远和赵雅静在预留的位置坐下。
一桌子亲戚，高远大多都认识，但也不熟，只能点头微笑。
菜很快上来了，琳琅满目，摆满了转盘。
刘桂芳站起来，举着酒杯：“今天老赵六十大寿，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赏光。来来来，大家一起举杯，祝老赵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说着吉祥话。
高远也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茅台，醇香扑鼻，但他喝不出什么滋味。
胃已经开始提前预警了，隐隐有种熟悉的胀感。
“吃菜吃菜，别客气。”刘桂芳热情地招呼着，亲自转动转盘，给每个人夹菜。
转到高远面前时，她特意停了一下，夹了一大块红烧肘子放到高远碗里。
“小高，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谢谢妈。”高远看着那块油光发亮的肘子，胃里一阵翻腾。
“妈，您也吃，别光顾着我们。”赵雅静说。
“我吃我吃。”刘桂芳笑着给自己也夹了一块，然后看向高远，“小高，怎么不吃啊？不合胃口？”
一桌子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高远赶紧拿起筷子：“没有，合胃口，妈做的菜都好吃。”
他夹起那块肘子，塞进嘴里，肥腻的油脂在口腔里化开，恶心的感觉瞬间涌上来。
他强忍着咽下去，赶紧喝了口饮料压了压。
“这才对嘛。”刘桂芳满意地笑了，又给他夹了只油焖大虾，“年轻人，要多吃，才有劲儿干活。”
高远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感觉胃里的不适越来越明显。
他偷偷在桌子底下揉了揉胃部，希望能缓解一下。
“小高最近工作怎么样啊？”大姑忽然问。
“还行，挺稳定的。”高远说。
“稳定就好，现在外面工作不好找。”大姑点点头，“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你爸妈都等着抱孙子呢吧？”
来了。
高远心里叹了口气。
每次家庭聚会，必问的问题。
“还在计划中。”他敷衍道。
“计划什么呀，该要就要了。”小姨接过话头，“雅静也二十八了吧？再拖就成高龄产妇了。”
赵雅静笑了笑：“不急，等条件好点再说。”
“条件都是慢慢好起来的，孩子生了，自然就有动力挣钱了。”舅舅也插嘴，“你看我儿子，当初也是说没钱，不敢生，后来生了，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一桌子人七嘴八舌，都在催生。
高远低着头，默默吃着碗里的菜，胃越来越疼。
他知道，这些亲戚没什么恶意，只是习惯性地“关心”。
但这种关心，让他喘不过气。
“好了好了，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咱们就别操心了。”刘桂芳出来打圆场，但话锋一转，“不过啊，早点生也好，趁我还能动，能帮你们带带。”
“妈，您就放心吧，到时候肯定麻烦您。”赵雅静笑着说。
“麻烦什么，我巴不得呢。”刘桂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又给高远夹了块鱼，“小高，你也多吃点，补补身体，好备孕。”
高远看着碗里那块鱼，感觉胃里一阵抽搐。
他放下筷子，脸色有点发白。
“怎么了？”赵雅静小声问。
“没事，有点饱了。”高远说，声音有点虚。
“才吃多少就饱了？”刘桂芳皱眉，“是不是菜不合口味？我让他们再上两个清淡的？”
“不用了妈，我真吃饱了。”高远勉强笑了笑。
“这孩子，饭量越来越小了。”刘桂芳摇摇头，对旁边的大姑说，“你看，每次来吃饭都这样，吃几口就说饱了。是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吃啊？”
“妈，我没有……”高远想解释。
“好了好了，吃饱了就不勉强。”大姑笑着说，“年轻人，胃口时好时坏正常。”
话是这么说，但高远能感觉到，桌上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点异样。
好像在说：这孩子，真不懂事，岳母这么热情，还不给面子。
高远如坐针毡。
胃疼得越来越厉害，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包厢。
洗手间里，高远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苦笑着拧开水龙头。
用冷水洗了把脸，稍微好受了点，但胃里的疼痛还在持续。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胃药，倒了两片，就着水龙头的水吞了下去。
这药他常备着，专门应对在岳母家吃饭后的不适。
吃了药，疼痛会缓解一些，但不会完全消失。
高远靠在墙上，等药效发作。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刘桂芳和赵雅静。
“妈，您别生气，高远他最近胃是不太好。”赵雅静的声音。
“胃不好就去看医生，老这样算怎么回事？”刘桂芳的声音有点不高兴，“一大家子人吃饭，他摆个脸色，给谁看呢？”
“他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我看得出来。”刘桂芳打断她，“雅静，不是妈说你，你得管管他。男人不能太惯着，该说就得说。今天是你爸生日，他这样，让你爸的脸往哪搁？”
“我知道了妈，回去我说他。”
“还有，孩子的事，你们得抓紧了。”刘桂芳压低声音，“你都二十八了，再不生，以后恢复都难。高远要是不想要，你就多做做他工作。实在不行，妈去跟他说。”
“妈，您别插手，我们自己有打算。”
“你们有什么打算？都两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刘桂芳的语气严肃起来，“雅静，妈是过来人，告诉你，男人啊，有了孩子才收心。你看你表姐夫，以前也是吊儿郎当的，有了孩子之后，多顾家。”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高远站在洗手间里，感觉胃里的疼痛好像转移到了心里。
原来，他在岳母眼里，就是一个“不懂事”、“摆脸色”、“需要被管”的女婿。
甚至，连要不要孩子，岳母都想插手。
高远深吸一口气，推开隔间门，走了出去。
回到包厢，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大家正在聊天。
刘桂芳看见他，脸上又挂上了笑容：“小高回来了？快坐，汤刚上来，趁热喝。”
她亲手盛了一碗汤，放到高远面前。
乳白色的汤，上面飘着油花和葱花，香味扑鼻。
“这是甲鱼汤，大补的，你多喝点。”刘桂芳笑着说，眼神里带着期待。
高远看着那碗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知道，如果不喝，岳母肯定会不高兴，赵雅静也会觉得他不给面子。
如果喝，他的胃今晚就别想好了。
“谢谢妈。”高远端起碗，闭上眼睛，一口气喝了下去。
温热的汤滑过食道，进入胃里，像点燃了一把火。
疼痛瞬间加剧。
高远强忍着放下碗，挤出笑容：“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刘桂芳满意地说。
“妈，我真喝不下了。”高远摆摆手，“您喝吧。”
“我喝我喝。”刘桂芳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喝着，眼神却一直瞟着高远。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高远如坐针毡，胃疼得他后背都湿透了。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亲戚们陆续离开。
刘桂芳和赵建国站在门口送客，高远和赵雅静帮着收拾东西。
“小高啊，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刘桂芳忽然问，“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胃不太舒服。”高远实话实说。
“你看，我就说嘛，肯定是肠胃不好。”刘桂芳转头对赵雅静说，“明天带他去医院看看，别拖出大病来。”
“知道了妈。”赵雅静应道。
“要不今晚就别回去了，在这儿住下？”刘桂芳提议，“反正客房空着。”
“不了妈，明天还得上班，东西都在家里。”赵雅静说。
“行吧，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刘桂芳没再坚持。
回去的路上，高远开车，赵雅静坐在副驾驶，两人都没说话。
高远胃疼得厉害，开得很慢。
“你没事吧？”赵雅静终于开口，语气有点生硬。
“没事，老毛病了。”高远说。
“老毛病就去看医生，别硬撑。”赵雅静说，“我妈说得对，你这样下去不行。”
“嗯，回头我去看。”高远敷衍道。
车里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赵雅静才说：“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那样，说话直，没坏心。”
“我知道。”高远说。
“知道就好。”赵雅静顿了顿，“以后在我妈家，你尽量别说不舒服，实在难受，就偷偷吃药。一大家子人吃饭，你老说胃疼，别人会怎么想？”
高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别人会怎么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冷。
“会觉得你娇气，难伺候。”赵雅静实话实说，“而且，我妈会觉得你不给她面子。”
“所以，为了不让你妈没面子，我就得忍着胃疼，装作很好吃的样子？”高远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雅静皱眉，“我就是觉得，你太小题大做了。不就是胃疼吗？至于每次都挂在嘴上？”
高远猛地踩了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他转过头，看着赵雅静。
“赵雅静，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装病？”他一字一句地问。
赵雅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视线。
“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高远的声音在颤抖，“你觉得我是在找茬，是在针对你妈，对不对？”
赵雅静沉默了几秒，才说：“高远，我们别吵了行吗？今天是我爸生日，我累了。”
高远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是啊，吵有什么用呢？
她不会信的。
她只会觉得，他在无理取闹。
高远重新发动车子，不再说话。
回到家，高远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吐了出来。
晚上吃的东西，混着胃酸，全都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胃里舒服了一点，但整个人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喘气。
赵雅静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真这么难受？”她问。
高远抬起头，看着她，扯出一个苦笑。
“不然呢？我装成这样，图什么？”
赵雅静没说话，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漱漱口吧。”
高远接过杯子，漱了漱口，又喝了几口温水，感觉好点了。
“明天我陪你去
“你这胃也太娇气了点儿，怎么一回我们家吃饭就不舒服？”
刘桂芳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高远碗里，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高远看着那块油光发亮的肉，胃里隐隐又开始翻腾。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囫囵吞了下去。
“妈手艺好，我吃多了。”高远说，声音有点发干。
赵雅静坐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挑着鱼刺。
“好吃就多吃点，”刘桂芳又舀了一大勺油汪汪的炒鸡蛋，不由分说地扣进高远碗里，“你看你瘦的，男人没点肉怎么行，我们家雅静跟着你，我都不放心。”
高远的碗里堆起了小山。
他感觉胃部的抽搐更明显了，像有只手在里面轻轻攥着。
这不是第一次了。
结婚两年，每周六雷打不动要来岳母家吃晚饭。
头半年还好，后来就开始不对劲。
每次吃完，回到家没多久，胃就准时开始疼。
不是剧痛，是那种闷闷的、胀胀的疼，伴随着轻微的恶心，有时候还会拉肚子。
起初他以为是偶然，或者自己肠胃变差了。
可奇怪的是，只要不是在他岳母家吃饭，就一点事都没有。
他自己做饭，没事。
回自己父母家吃饭，没事。
甚至和同事出去下馆子，吃得更杂更油腻，也没事。
唯独在岳母家，吃完饭必定难受。
他偷偷观察过，岳母家的饭菜也没什么特别，普通的家常菜，油盐重一点，但也不至于这样。
他也怀疑过是不是餐具不干净，可岳母家有消毒柜，每次吃饭前碗筷都烫得滚热。
“发什么呆呀？”赵雅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道，“妈跟你说话呢。”
高远回过神，看见刘桂芳正看着他，脸上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高啊，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效益不太好？”刘桂芳慢悠悠地问，又给高远夹了一块鸡翅。
“还……还行吧。”高远含糊道。
“还行是什么意思？”刘桂芳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雅静上次说，你们那个项目黄了，奖金是不是也泡汤了？”
高远感觉脸上有点热。
赵雅静怎么什么都跟她妈说。
“是有点影响，但基本工资没问题。”高远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基本工资才几个钱。”刘桂芳叹了口气，看向赵雅静，“当初我就说，让你找个稳定点的，你非不听。现在好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赵建国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嘛。”赵建国的声音很低，没什么底气。
“我说说怎么了？”刘桂芳眼睛一瞪，“我女儿嫁得好不好，我还不能关心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高远觉得胃更疼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他放下筷子，勉强笑了笑：“妈，我吃饱了，有点撑。”
“这才吃多少就饱了？”刘桂芳皱起眉，“是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吃？”
“不是，妈做的菜很好吃。”高远赶紧解释，“是我今天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就去看医生。”刘桂芳的语气软了下来，又变成关心的样子，“年纪轻轻的，别把身体搞坏了。要不要妈明天陪你去医院看看？我认识个老中医，特别厉害。”
“不用了妈，我休息一下就好。”高远说。
赵雅静看了高远一眼，眼神里有点不耐烦。
吃完饭，高远主动去洗碗。
这是他每次来的固定项目，岳母会说“男人也要会做家务”，赵雅静也会默认。
厨房里，水哗哗地流着。
高远一边机械地刷着盘子，一边感觉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不是错觉。
每次都是这样，吃完饭半小时左右开始，能持续一整晚。
他叹了口气，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
“怎么洗个碗还唉声叹气的？”
刘桂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高远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出去。
他转过身，看见岳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杯茶，正看着他。
“没有，妈，我就是有点累。”高远说。
刘桂芳走进来，把茶杯放在灶台上，靠在冰箱旁，上下打量着高远。
“小高啊，妈跟你说句实话。”刘桂芳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对妈有什么意见？”
高远心里一紧。
“没有啊，妈您怎么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每次来吃饭，都一副难受的样子？”刘桂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吃完饭就说胃不舒服，是不是觉得妈做的饭菜不干净？”
高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难受，也确实怀疑过。
可这话能直说吗？
“妈，您别多想，我就是最近肠胃不太好。”高远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
刘桂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高远的肩膀。
“肠胃不好就更要常来妈这儿吃饭，妈给你调理调理。外面那些外卖啊，地沟油多，不干净。”
她说得情真意切，手上的力道却不轻，拍得高远肩膀发麻。
“对了，”刘桂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下周末你爸过生日，在鸿宾楼摆了两桌，亲戚们都来。你和雅静早点到，帮着招呼一下。”
“好，知道了妈。”高远应道。
刘桂芳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走了。
高远看着她的背影，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他加快速度洗好剩下的碗，擦干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赵雅静正在玩手机，赵建国在看电视，刘桂芳在阳台收衣服。
“洗完了？”赵雅静头也不抬地问。
“嗯。”高远在她旁边坐下，感觉沙发有点陷。
“那我们早点回去吧，我明天还要加班。”赵雅静说。
“好。”
两人起身跟岳父母道别。
刘桂芳从阳台探出头：“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呗，水果还没吃呢。”
“不吃了妈，明天还得早起。”赵雅静说。
“行吧，路上小心点。”刘桂芳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小高，不舒服就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妈。”
走出岳母家小区，晚风一吹，高远感觉稍微好受了点。
但胃里那股隐隐的胀痛还在，像埋了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
车上，赵雅静终于放下了手机。
“你刚才怎么了？”她问，语气有点冲。
“什么怎么了？”高远开着车，目视前方。
“吃饭的时候，妈跟你说话，你心不在焉的。”赵雅静侧过身看他，“还有，你是不是又跟妈说胃不舒服了？”
高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是真的不舒服。”他说，声音有点闷。
“每次来我妈家吃饭你都不舒服，一回我家或者自己做饭就没事。”赵雅静的语气里带上了怀疑，“高远，你什么意思？”
高远深吸一口气。
有些话，他憋了很久了。
今天也许该说出来。
“雅静，我说了你别生气。”高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只有在妈家吃完饭，我胃就会疼？而且每次都这样，太规律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赵雅静没说话。
高远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看见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赵雅静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说我妈做的饭有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雅静打断他，“你是觉得我妈在饭菜里下了毒？”
“我没这么说！”高远也提高了声音，“我就是觉得奇怪，想不通为什么！”
“有什么想不通的？”赵雅静冷笑一声，“就是你肠胃不好，还挑三拣四。我妈辛辛苦苦做一桌子菜，你还嫌这嫌那，高远，你有没有良心？”
高远感觉一股火直冲脑门。
“我怎么没良心了？我每周都来，来了就干活，吃完饭就洗碗，我说什么了？”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就是胃不舒服，说句实话都不行？”
“你那叫说实话？”赵雅静瞪着他，“你那叫找茬！你就是对我妈有意见，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有什么意见？我对妈一直很尊重！”
“尊重？尊重就是怀疑她做的饭不干净？”赵雅静的声音尖锐起来，“高远，我告诉你，你要是对我妈有意见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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