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落在瓷盘上,叮一声。

满桌的菜还冒着热气,清蒸鱼的酱油汁正缓缓渗进葱丝里。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许夜蓉举着酒杯,脸上挂着两行泪,目光却越过我,落在坐在门边那个穿绛紫色连衣裙的女人身上。

“这些年,”她的声音有些抖,“我心里最苦的时候,都是我妈……我亲妈陪着。养恩再大,有时候,终究隔了一层血缘,比不上亲妈的心疼。”

许磊半张着嘴,筷子悬在半空。婆婆曾兰英低下头,手指绞着桌布。公公丁永安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拿起餐巾,慢慢擦了擦嘴角。

然后我笑了。

隔一层就好。”我说,“房子正好只隔了我一个人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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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夜蓉把陈浩宇带回家那天,是个周六。

我特意调了课,一大早就去菜市场。

活虾要挑青壳的,肋排得选前排,鲈鱼要眼睛清亮的。

许磊在客厅擦第三遍茶几,把遥控器从一个方向调到另一个方向。

“小陈是本地人吧?”他问,声音有点紧。

“听蓉蓉说,父母都是棉纺厂退休的。”我把虾倒进水池,“有个姐姐,嫁到外地了。”

许磊嗯了一声,继续摆弄遥控器。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焯排骨。水刚滚开,白色沫子浮上来。许磊几乎是小跑着去开的门。

“爸!蔡姨!”许夜蓉的声音像掺了蜜。

我关小火,擦擦手走出去。

许夜蓉挽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脸上是那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毫无保留的笑。

年轻人手里提着水果和牛奶,包装盒上的红丝带系得工工整整。

叔叔好,阿姨好。”他微微躬身,“我叫陈浩宇。

饭桌上,许磊问了些例行问题。

工作、家庭、未来打算。

陈浩宇答得谨慎,每句话都像在脑子里转过两圈才出口。

他说自己在设计院工作,父母身体还好,家里老房子在城北。

“就是旧了点,”他笑了笑,“要是结婚,肯定得重新装修,或者……”

他没说完,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许夜蓉接过话头:“浩宇他们家那边,可能这两年要拆迁呢。就是补偿方案还没谈拢。”

许磊点点头,没再接话。

吃完饭,许夜蓉拉着陈浩宇去阳台看花。

我收拾碗筷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客厅的电视声。

但阳台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得有个自己的房子才行。”

“我知道,可我爸……”

“又不是要多大,有个落脚的地方,心里踏实。”

水有点烫,我把手缩回来。窗外,许夜蓉正仰头看陈浩宇,眼睛亮晶晶的。陈浩宇摸摸她的头,动作很轻。

那天晚上,许磊在床上翻来覆去。

“睡不着?”我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玉怡,”他声音闷在枕头里,“蓉蓉小时候,咱们条件差,让她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

“现在她要结婚,”他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我,“我想……咱们能不能给她买套房?”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补过,但痕迹还在。

“咱们有多少钱,你清楚。”我说。

“你那儿……不是还有笔存款吗?”他说得很慢,“你爸妈留给你的那笔。”

那笔钱在我卡里躺了十二年。四十二万。父亲脑溢血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这钱谁都别告诉,自己留着防身。

那是我的婚前财产。”我说。

许磊不吭声了。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知道。可蓉蓉她……没个房子,在婆家抬不起头。就当是借,行吗?写你的名字,以后我们慢慢还你。”

“我。”他改口,“我还你。”

空调在嗡嗡响。我想起下午阳台上的背影,许夜蓉仰起的脸,陈浩宇那只轻轻落在她头上的手。

“写我的名字,”我说,“万一以后……”

“不会的。”许磊打断我,语气忽然坚决起来,“你养了她十八年,她能不知道好歹?写你的名,也是给她亲妈那边看看——这个家,你是女主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重。

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八岁的许夜蓉发烧,我整夜抱着她;十四岁她来例假,躲在厕所哭,我教她用卫生巾;高考前她压力大,我每天炖汤……

“我考虑考虑。”我说。

许磊松了口气,转过身去。很快,响起了鼾声。

我睁着眼,直到窗帘缝里透出灰白的光。

02

看房子是半个月后的事。

中介小刘很热情,推荐了几个新楼盘。

许夜蓉和陈浩宇每次都来,但两人很少说话。

陈浩宇总是拿着手机查资料,容积率、绿化率、车位比,术语一串一串的。

“阿姨,”有一次他指着样板间的飘窗说,“这个设计其实不实用,浪费面积。”

我点点头。

许夜蓉拉着我的胳膊:“蔡姨,你觉得哪个好?”

她的手指很凉。我侧头看她,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和那天在阳台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喜欢哪个?”我问。

“我都行。”她靠在我肩上,“蔡姨选的,肯定好。”

第三个周末,我们看中了城东的一个盘。小三居,客厅朝南,阳台望出去是小学的操场。许磊很满意:“以后有孩子,上学方便。”

陈浩宇在屋里转了两圈,敲敲墙壁,又看看窗户的密封条。

“单价有点高。”他对许磊说,“叔叔,要不再看看?”

“就这个吧。”许夜蓉忽然说,“我喜欢这个阳台。”

定下来的那天下午,我们去售楼处签意向书。小刘拿来一堆文件,我正要拿笔,许夜蓉小声说:“蔡姨,名字……写谁的?”

许磊看了我一眼。

我翻开身份证,递给小刘:“写我的。”

许夜蓉咬了咬嘴唇,没说话。陈浩宇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等红灯时,许磊忽然说:“玉怡,谢谢你。”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许夜蓉靠在陈浩宇肩上,闭着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晚饭后,许磊下楼扔垃圾。许夜蓉在厨房帮我洗碗。水声哗哗,她洗得很慢。

“蔡姨,”她忽然说,“钱……我会还你的。”

“说什么呢。”我擦着灶台。

“真的。”她声音很低,“我知道那笔钱是你的。爸跟我说了。”

我没接话。

“等我工作再稳定点,浩宇那边项目奖金下来……”她停顿了一下,“我们会还的。”

我把抹布挂好,转身看她。她低着头,睫毛上沾了点水珠。

“房子是给你的。”我说,“不用还。”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蔡姨,”她声音发颤,“你对我真好。”

她抱了我一下,很快松开,擦了擦眼睛,转身出了厨房。我站在原地,手还湿着。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表情有点模糊。

周末我去学校加班,路上遇见以前语文组的同事老周。他退休后搬到了城东,正好在附近遛弯。

“玉怡!好久不见!”他嗓门还是那么大,“听说你们要搬过来了?”

“给女儿买婚房。”我说。

寒暄了几句,他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知不知道,许磊他前妻……好像回本市了。”

我愣了一下:“肖玉琳?”

“对,就那个。”老周咂咂嘴,“我闺女不是在商场做管理嘛,说看见过几次。打扮得挺光鲜,背的包一看就不便宜。不过……”

他左右看看,凑近些:“我闺女听她们柜台的小姑娘闲聊,说那位肖女士最近老来退换货,有次还跟店员争执折扣,不像手头宽裕的样子。”

风有点大,我拉了拉衣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就这俩月吧。”老周说,“你不知道啊?”

我没回答。老周意识到说多了,打个哈哈岔开话题。又聊了几句,他牵着狗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手机震了一下,是许磊发来的微信:“晚上蓉蓉带小陈回来吃饭,你记得买条鱼。”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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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首付款要一次性转过去。

我去银行办手续,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四十二万,都转吗?”

“嗯。”

“收款账户是……”

我把开发商的对公账户递过去。姑娘看了一眼:“购房款啊?写您一个人名字?”

“对。”

她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机器嗡嗡地吐着凭条,我一张一张签字。最后一笔落下时,手有点抖。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摸出烟——戒了五年了,但今天揣了一盒。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手机响了,是许磊。

“办好了吗?”

“好了。”

“辛苦你了。”他顿了顿,“晚上蓉蓉说亲自下厨,给你做红烧肉。”

许夜蓉的红烧肉是我教的。小火慢炖,冰糖炒色,要收汁到浓稠油亮。她第一次做时,把锅烧糊了,哭得不行。我说没关系,下次就会了。

我掐灭烟:“我直接回家。”

“好,路上小心。”

挂掉电话,我翻看短信。一条一条的消费通知,最后余额剩下三块七毛二。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慢慢往公交站走。

那天晚上,许夜蓉的红烧肉做得很好。肥瘦相间,颤巍巍的,筷子一夹就开。陈浩宇吃了三碗饭,许磊开了瓶酒。

“来,”许磊举杯,“庆祝咱们家的大喜事!”

杯子碰在一起。许夜蓉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蔡姨,谢谢你。”

她喝了一大口,脸红了。

饭后,陈浩宇陪许磊下象棋。许夜蓉拉我去阳台。夜风有点凉,她给我披了件外套。

蔡姨,”她靠着栏杆,“等我搬过去了,你和爸常来住。

“那是你的新房。”

“也是你的家。”她挽住我的胳膊,“真的,蔡姨,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车,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嗡嗡的声音。

“你妈妈……”我开口,又停住。

许夜蓉身体僵了一下。

“她联系你了?”我问。

沉默了很久,她松开我的胳膊。

“上个月,”她声音很轻,“她加我微信了。”

“说了什么?”

“就说……想我了。问我过得好不好。”许夜蓉转过身,背对着我,“蔡姨,你别生气。我就是……就是回复了一下。”

我看着她瘦削的肩膀。

十八年前,肖玉琳离开的那个晚上,许夜蓉也是这样背对着我,缩在沙发角落里,不哭也不说话。

我走过去抱她,她浑身僵硬。

“那是你亲妈,”我说,“联系是应该的。”

她猛地转回来,脸上有泪。

不,”她摇头,“你才是我妈。养恩比生恩大,我知道。

她抱紧我,肩膀发抖。我拍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有点痒。

那晚我睡得不安稳。半夜起来喝水,发现书房灯还亮着。门虚掩着,许夜蓉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在哭。

不是出声的那种,只是眼泪一直流,手里攥着纸巾。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我看不清内容,但能看见对方的头像——一朵红玫瑰。

我轻轻带上门。

回到卧室,许磊睡得正熟。我躺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许夜蓉十岁生日,肖玉琳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是条粉色公主裙,还有张卡片:“给我最爱的宝贝。”许夜蓉抱着裙子,眼里有光。

晚上,她偷偷问我:“蔡姨,如果我亲妈回来,我能不能……两个妈妈都要?

我说当然可以。

她笑了,抱着裙子睡着了。

后来那条裙子她只穿过一次,就收进了衣柜最底层。我再没见过。

04

装修的事提上日程。

许夜蓉拉了个微信群,我、许磊、陈浩宇都在里面。每天都有几十条消息,讨论地板颜色、橱柜样式、浴室瓷砖。

陈浩宇发言最多。他发了各种链接,都是小红书和抖音上的装修视频。“现在流行极简风”、“无主灯设计显高级”、“岩板台面比大理石好”。

许磊回复:“听小陈的。”

我很少说话。偶尔许夜蓉@我:“蔡姨你觉得呢?”我就回:“你们喜欢就好。”

那个周六,我们约了去建材城。许夜蓉和陈浩宇先到,我和许磊停好车过去,看见两人站在瓷砖店门口。

“……还是灰色吧,”陈浩宇说,“白色不耐脏。”

“可蔡姨喜欢亮堂点的。”许夜蓉小声说。

“房子是我们住,”陈浩宇语气有点硬,“得考虑实际。”

许夜蓉不说话了。

我们走过去,陈浩宇立刻换上笑容:“叔叔阿姨来啦!我在跟蓉蓉说,客厅用灰色哑光砖,高级感强。”

许磊点头:“专业的事听专业的。

我看了一眼许夜蓉。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背包带子。

逛到灯具区时,许磊去接电话。我看中一盏吊灯,暖黄色的光,玻璃罩子做成花瓣形状。

这个放在餐厅不错。”我说。

陈浩宇凑近看标签,笑了:“阿姨,这种灯过时了。现在都装磁吸轨道灯,或者无边框筒灯。”

“我觉得好看。”许夜蓉忽然说。

陈浩宇看她一眼:“蓉蓉,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风格要统一。”

“可是……”

“好了好了,”许磊打完电话回来,“小陈懂这些,听他的。”

许夜蓉闭上嘴,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心有点潮。

定完瓷砖,陈浩宇说要去看看卫浴。许磊跟着去了。我和许夜蓉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一人买了一瓶水。

“累了吧?”我问。

她摇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蔡姨,”她忽然说,“浩宇他……其实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有主见了。”

“他爸妈也不容易,”她继续说,“供他读书,现在退休金也不高。浩宇说,以后得好好孝顺他们。”

“应该的。”

“所以……”她停顿了很久,“所以有时候,他会在钱的事情上比较在意。你别往心里去。”

我转头看她。她盯着手里的水瓶,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透明的护甲油。

“房子写我的名,”我说,“他不高兴?”

许夜蓉猛地抬头:“没有!真的没有!他就是……就是觉得,万一以后……”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后半句。

万一以后我和你爸不在了,房子算谁的?万一我和你闹翻了,你把他赶出去怎么办?万一……

“你放心。”我说,“房子是给你的。等装修好,我就去办手续,加上你的名字。”

许夜蓉瞪大眼睛:“真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差点打翻水瓶。

“蔡姨!你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抱得很紧,像怕我反悔。我拍拍她的背,闻到洗发水的味道,还是她从小用的那个牌子。

陈浩宇和许磊回来了。许夜蓉跳起来,跑过去拉住陈浩宇的手,兴奋地说了什么。陈浩宇看向我,露出一个笑容,比之前的都真诚。

“谢谢阿姨。”他说。

那天晚上,许夜蓉在微信群里发了很多爱心表情。许磊私下给我发消息:“玉怡,你真愿意加名?”

“委屈你了。”

我没回复。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学校要交期中总结,我才写了个开头。

文档空白的光标一闪一闪。

忽然想起下午在建材城,许夜蓉跑向陈浩宇的背影。那么雀跃,那么轻盈。

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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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钥匙拿到手那天,下了小雨。

许磊开车,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新房。毛坯房空荡荡的,水泥墙面泛着灰白的光。窗户没关严,雨丝飘进来,在地面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许夜蓉在每个房间走来走去,脚步在空屋子里回响。

“这是主卧,”她拉着陈浩宇,“放两米二的床。”

“次卧给以后的孩子。”

这间小的可以做书房,或者……

她转过头看我:“蔡姨,这间留给你和爸来住的时候用,好不好?”

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我说好。

陈浩宇在量尺寸,卷尺拉出来又收回去,咔哒咔哒响。他一边量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很认真。

“墙面铲掉重做,”他对许磊说,“开发商用的腻子不行。”

“听你的。”

“水电也得改,位置都不合理。”

你看着办。

许磊一直笑,眼角堆起皱纹。他今天特意穿了新衬衫,领子熨得笔挺。

雨下大了,敲在窗户上噼啪响。陈浩宇去阳台看防水,许磊跟着。我和许夜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屋的灰尘和脚手架影子。

“蔡姨,”她轻声说,“我有东西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珍珠。

“我给你戴上。”她站到我身后。

冰凉的链子贴上皮肤。她的手有点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好看吗?”她转到我面前,仔细端详。

好看。”我说。

“珍珠象征圆满,”她眼睛又红了,“我希望蔡姨以后都圆圆满满的。”

我摸摸她的头,像她小时候那样。她靠在我肩上,很久没动。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着光。许夜蓉和陈浩宇在后座小声说话,笑声轻轻脆脆的。

许磊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嘴角一直弯着。

等红灯时,他忽然说:“玉怡,项链很衬你。”

我低头看那颗珍珠。很小,但光泽温润。

“蓉蓉有心了。”他说。

到家后,许夜蓉说要去陈浩宇那儿拿装修图纸。两人一起出门了。许磊累了,在沙发上打盹。我回到卧室,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学校发的新通知。我点开,心不在焉地看。

忽然想起许夜蓉那个旧笔记本。她上大学后就没怎么用,一直放在书房柜子里。前阵子她说要找以前的照片,拿出来用过。

鬼使神差地,我起身去了书房。

笔记本在书柜最下层,插着电源。我按下开机键,风扇嗡嗡响起来。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基本图标。我点开“我的文档”,里面有几个文件夹,命名很随意:“作业”、“照片”、“杂”。

我点开“照片”。大部分是大学时期的,集体照、旅行照、和同学的合影。翻着翻着,看到一张她和肖玉琳的合照。

背景是咖啡馆。许夜蓉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肖玉琳搂着她的肩,两人头靠着头,笑得灿烂。

照片日期是五年前。

我继续翻。还有更多:商场里的自拍、公园散步的背影、一起吃饭的餐桌……

最早的一张,是八年前。许夜蓉大一,穿着军训服,肖玉琳来学校看她。

原来联系了这么久。

我关掉文件夹,正准备合上电脑,光标无意中扫到了任务栏。微信的图标在闪烁——她忘记退出了。

犹豫了三秒,我点开。

置顶聊天是陈浩宇,下面是肖玉琳。肖玉琳的头像果然是那朵红玫瑰。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

肖玉琳:“傻丫头,房本写她名,就是防着你!你得想办法加名,或者……把钱要过来。”

许夜蓉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爸也这么说,我心里难受。”

肖玉琳:“你爸是个没主见的。你得为自己打算。妈妈当初就是太傻,才什么都得不到。”

许夜蓉:“可她对我真的很好。

肖玉琳:“好?好就不会只写自己名字了。听妈妈的,等房子装修好,你就提加名。她要是不答应,你就说……”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我盯着那个省略号,手指在触摸板上悬着。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我猛地合上电脑,电源线被扯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把电脑放回原处,插好电源,关好柜门。

回到卧室时,手心里全是汗。

许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五点。”

“蓉蓉还没回来?”

“没。”

他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项链还在脖子上,珍珠贴着锁骨,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我把它摘下来,放回丝绒盒子里。

扣上盒盖时,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06

装修正式开始后,我很少去新房。

许磊每周末都去“监工”,回来汇报进度。“水电改好了”、“瓷砖贴了一半”、“橱柜下单了”。他手机里存了很多照片,一张一张翻给我看。

“小陈真能干,”他总是说,“什么都会。”

许夜蓉也忙,周末要么去新房,要么和陈浩宇约会。她每周会给我打一次电话,说说装修的烦恼——工人不仔细、材料送错了、进度比预期慢。

蔡姨,”有一次她说,“我好累啊。

“慢慢来,别着急。”

“浩宇说一定要在年底前完工,他爸妈想春节来参观。”

“蔡姨,”她声音小下去,“你最近……怎么都不来看?”

“学校事多。”

“哦。”

沉默在电话里蔓延。我能听见她那边的背景音,电钻的嗡嗡声,工人的吆喝声。

“那……你注意休息。”她说。

你也是。

挂掉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作业本摞了半尺高,红色的批改笔放在一边。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十月最后一天,许磊说老爷子老太太想聚聚,在新家附近找个饭店,也算“暖房”。

“蓉蓉说把肖玉琳也叫上。”他说这话时没看我,低头系鞋带。

我正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叫就叫吧。”

许磊系好鞋带,站起身:“玉怡,你别多想。她就是……就是想让她妈看看,她现在过得好。

“我知道。”

他走过来,想抱我,我侧身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

“时间定了告诉我。”我说。

家宴定在周六晚上。

许磊订的包间,能坐十二个人。

我们到得早,服务员还在摆餐具。

许夜蓉和陈浩宇去接肖玉琳了,公公婆婆从老家过来,路上堵车。

许磊坐立不安,一会儿看表,一会儿整理餐具。

“你坐下。”我说。

他讪讪地坐下,手指敲着桌面。

包间门开了。许夜蓉第一个进来,穿着浅米色的毛衣,头发挽起来,露出纤细的脖子。她身后跟着陈浩宇,再后面——

肖玉琳。

我十八年没见过她了。

她老了,但老得很精致。

烫过的短发,绛紫色的连衣裙,珍珠耳钉,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包。

她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叔叔阿姨好。”她声音很柔。

许磊站起来,有点局促:“来了,坐,坐。”

陈浩宇拉开椅子,肖玉琳优雅地坐下。许夜蓉挨着她坐,小声说了句什么,肖玉琳笑了,拍拍她的手。

公公婆婆到了。丁永安看见肖玉琳,眉头皱了皱,没说话。曾兰英倒是客气地点点头:“玉琳来了。”

“叔叔阿姨身体还好?”肖玉琳问。

“还行。”曾兰英坐下,看了我一眼。

菜一道道上来。

许磊努力活跃气氛,说装修的趣事,说小区环境多好。

肖玉琳一直微笑听着,偶尔问一句:“那物业费贵吗?”或者:“车位多少钱?”

许夜蓉很少说话,只是给肖玉琳夹菜,剥虾,倒饮料。

吃到一半,肖玉琳忽然放下筷子。

“今天难得人齐,”她声音提高了一点,“我有几句话想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

她拉住许夜蓉的手,眼圈慢慢红了。

“这些年,我最对不起的就是蓉蓉。”她声音哽咽,“当年我年轻不懂事,抛下她走了。这些年,我没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

许夜蓉眼睛也红了:“妈……”

“但是蓉蓉,”肖玉琳转头看她,眼泪掉下来,“妈妈心里一直装着你。每天每夜都想你。我知道你蔡阿姨对你好,把你养大,这份恩情,咱们一辈子记着。”

许磊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

肖玉琳擦擦眼泪,端起酒杯站起来。

“今天借着这杯酒,我想说,”她看向我,“玉怡,谢谢你。谢谢你替我照顾女儿。”

她仰头干了。白酒,一整杯。

许夜蓉也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她的手在抖,酒液晃出来一点。

“我……”她声音哽咽,“我也想谢谢我妈……我亲妈。”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这些年,我每次难过的时候,都是我妈……我亲妈陪着我,开导我。”眼泪顺着她的脸流下来,“我知道蔡姨对我好,可是……可是养恩再大,有时候,终究隔了一层血缘……”

她吸了口气,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比不上亲妈的心疼。”

许磊半张着嘴,筷子悬在半空。曾兰英低下头,手指绞着桌布。丁永安眉头拧成了疙瘩。

肖玉琳搂住许夜蓉的肩膀,轻声说:“傻孩子,别哭了。”

“隔一层就好。”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放下餐巾,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凉了。

“房子正好只隔了我一个人的名。”我看着许夜蓉,“手续办清了,关系也清了吧。”

许夜蓉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凝固了。

“蔡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