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念弟。

这个名字,我恨了整整三十年。

它像一根刺,扎在我人生的每一页履历上——小学入学、初中报名、高考考场、大学毕业证、求职简历。每一次,当那个名字被人念出来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对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诧异和同情。

念弟。

念个弟弟。

我父亲宋德厚,一个在煤矿井下挖了半辈子煤的农民,连小学都没毕业,却给女儿取了这么一个“直抒胸臆”的名字。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太想要一个儿子了。

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在我十二岁那年冬天,他死在了井下。

八百米深的地方,顶上掉下来一块石头,砸碎了他的颅骨。

工友们把他从井下拉上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我妈说,她最后看他一眼的时候,他的眼睛没闭上,就那么睁着,瞳孔散开了,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我妈后来跟别人说起这件事,总是说:“他死不瞑目啊,他还没见到他儿子呢。”

我当时站在我妈身后,听到这句话,心里想的是——他这辈子,永远见不到他儿子了。

不是因为他死了。

而是因为,他根本就不会有儿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十二岁那年埋进了心里。十年之后,它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那棵树的根,扎在二叔家那栋三层洋楼的地基下面。

事情要从头说起。

二〇〇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晚上,我爸没回来吃饺子。

我妈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包了整整三大帘子,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白胖的元宝。她让我去院门口看了三次,每一次我推开那扇铁皮门,寒风都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外面黑洞洞的,只有远处的山影子和天上几颗冷得发抖的星星。

第四次的时候,我没看到我爸,看到的是二叔宋德福。

二叔骑着他那辆嘉陵摩托,从村口的土路上颠簸着开过来。车灯晃晃悠悠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他在我家院门口停下来,没有熄火,摩托车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冷风里迅速散开。

“念弟,你妈呢?”二叔的声音有点不对,但十二岁的我听不出来。

我回头喊了一声“妈”,我妈围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二叔下了摩托,走到我妈面前,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就知道出事了。因为二叔的脸色——那种灰白色,不是冻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墙皮脱落一样的灰白。

“嫂子……”二叔终于开了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的,“我哥……出事了。”

我妈手里的面粉扑簌簌地落在地上。

那是我记忆里,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

后面的记忆全是碎片——我妈被人架着进了屋,屋里挤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抽烟,烟雾呛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爸的几个工友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蹲在墙根,一言不发。矿上的领导来了,戴着安全帽,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抚恤金”,八万块,现金。

八万块钱,买一条命。

我妈接过那个信封的时候,手没有抖。她只是站在那里,把信封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二叔全程都在场。

他忙前忙后,帮着张罗后事,帮着跟矿上的人交涉,帮着安慰我妈。他哭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红着眼圈,声音哽咽,说“我哥这辈子不容易”、“我哥都是为了这个家”、“嫂子你放心,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娘俩受委屈”。

村里人都说,德福这孩子仁义,他哥走了,他把嫂子侄女当自己家人。

我妈也信了。

我妈不止信了,她还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交给了二叔。

“德福,你哥走了,我一个女人家,不懂这些。这钱你拿着,帮念弟存着,等她长大了用。”

二叔推辞了两下,最终接了过去。

“嫂子,你放心,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动。等念弟长大了,连本带利还给她。”

我妈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二〇〇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爸死在井下。

我爸的抚恤金,进了二叔的口袋。

我爸死后,家里的日子像一列脱了轨的火车,轰隆隆地往山下冲。

我妈一个人拉扯我,种地、喂猪、去镇上的手套厂打工。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点才能躺下,一年的收入加起来不到一万块。我上初中的学费,是她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二叔很少来看我们。

最开始那半年,他还隔三差五地来一趟,拎两斤猪肉,或者带一箱牛奶,坐一会儿就走。后来变成一个月来一次,再后来变成逢年过节才来,再再后来,连过年都不来了。

我妈每次提起二叔,总是替他找借口:“你二叔忙,你二叔要养家,你二叔也不容易。”

我不说话。

我从小就不爱说话。我爸活着的时候,说我“闷葫芦”,跟他一个德行。我爸不知道的是,我不是不会说话,我是不想说那些没用的话。

我早就发现了一些事情。

比如,二叔拿走那八万块钱之后没多久,就把家里的老房子翻新了。换了铝合金门窗,铺了地板砖,院子里还打了一口井。

我妈问起来的时候,二叔说:“借了点钱,慢慢还。”

我妈信了。

比如,又过了一年,二叔买了一辆新的摩托车,不是之前那辆破嘉陵,而是一辆崭新的五羊本田。村里人问起来,二叔说:“跑运输赚了点钱。”

我妈也信了。

比如,三年后,二叔家的大儿子宋成龙考上了县一中,二叔在镇上最好的饭店摆了十桌酒席,还请了一个唢呐班子,吹吹打打了一整天。

我妈没去。

不是二叔没请,是我妈自己不想去。她说她去了,看着人家热闹,心里难受。

我知道她为什么难受。

不是嫉妒,是委屈。

同样的宋家血脉,我爸死在井下,二叔住着新房子。我爸的抚恤金在二叔口袋里,我妈在手套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窟窿眼。

但这些话,我没有跟我妈说过。

不是不敢,是不忍。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活在一个“信”字上。她信我爸,信二叔,信命。你把她心里那点信任撕碎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我决定自己来。

二〇一三年,我二十二岁,大学毕业。

我在省城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当审计助理,月薪三千五。我在城中村租了一间隔断房,月租八百,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

上班第一天,我的主管看着我的简历,念了一句“宋念弟”,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我已经被这种眼神看过无数次。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有好奇的,有觉得好笑的。每一个看到这个名字的人,都在心里给我画了一幅画——一个不被期待的女儿,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一个可怜的、不被爱的女孩。

他们画的都对,也不全对。

我爸确实重男轻女,这没什么好否认的。他给我取名叫“念弟”,就是为了提醒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他想要一个儿子。

但他也爱我。

他下井之前,会把他的安全帽摘下来,扣在我头上。那帽子太大,扣上去就遮住了我半张脸,我只能从帽檐下面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他就笑,笑得满脸褶子,说:“念弟,等你长大了,爸就不下井了,爸在家给你做饭。”

他说话算话。

他真的不下井了。

只不过不是“不干了”,而是“再也干不了了”。

我把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压下去,对我主管笑了笑,说:“宋念弟,审计助理,今天报到。”

主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话题不该碰。

但我自己心里清楚,“宋念弟”这三个字,会一直跟着我,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除非,我自己把它甩掉。

工作的第一年,我开始查二叔。

不是因为我记恨他,而是因为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件事。

“念弟,你二叔家盖新房子了,三层的洋楼,可气派了。你二叔说花了四十多万,村里人都羡慕坏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朴素的、真心的替人家高兴。

但我听了,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四十多万。

二叔是农民,二婶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一千八。他家两个儿子,宋成龙在省城打工,宋成虎还在上高中。这样一个家庭,从哪里来的四十多万盖房子?

我算了一笔账。

二〇〇三年,我爸的抚恤金是八万块。

那时候的八万块,在村里可以盖一栋不错的房子。二叔没有盖房子,他只是翻新了一下老屋,花了两万块顶天了。剩下的六万块,他没动。

不对,他动了。

他买了新摩托,换了新家具,给宋成龙交了择校费。那些钱,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三四万。

那抚恤金还剩多少?

不到四万。

就算他把那四万块存了十年定期,连本带利也不到六万块。六万块,距离四十多万,差了整整三十多万。

这三十多万,从哪里来的?

我翻了二叔这些年的“履历”——种地、跑运输、在工地搬过砖、在工厂打过工。每一份工作都是出大力的活,每一份工作的收入都有上限。他不偷不抢不赌不嫖,怎么可能凭空变出四十多万?

除非,那四十多万里面,有一部分——或者说,大部分——本来就应该是我们家的。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还记得当年我爸的抚恤金,二叔拿去之后,有没有给过你什么凭证?”

我妈想了半天:“凭证?没有啊,你二叔说帮咱们存着,我就信他了。”

“那矿上呢?矿上有没有给过什么文件?”

“有,签了好多字,你二叔让我签我就签了。我当时脑子都是糊的,看都没看。”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吱作响的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看了很久。

那片水渍的形状,像一个问号。

老天爷在问我。

你要查吗?

你要把你二叔翻个底朝天吗?

你要把那个家拆了吗?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二叔家那栋楼,不对劲。”

我花了三个月,把二〇〇三年到二〇一三年这十年间的事情,一点一点地拼了起来。

第一步,是去我爸生前工作的那个煤矿

煤矿在县城的边上,离我们村三十多公里。我爸生前每天骑着自行车去上班,冬天的时候天不亮就出门,骑到矿上天才刚亮。

十年过去了,那个煤矿已经换了三任老板,矿上的工人也换了好几茬。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个人——孙二雷。

孙二雷是我爸当年的工友,跟我爸一个班组,出事那天他就在现场。

我是在县城的一个修车铺找到他的。他胖了,秃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爸出事那天,就是这双眼睛,红着眼眶跟我妈说的“嫂子,节哀”。

“你是德厚的闺女?”孙二雷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真像,眉眼像你爸。”

我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开门见山。

“孙叔,我想问问当年我爸出事的事。”

孙二雷的脸色变了。

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没说话。

“孙叔,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知道真相。”我说,“我爸死了十年了,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天的具体情况。”

孙二雷又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念弟,”他抬起头看着我,“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不怕。”

孙二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爸出事那天,本来不该他下井的。”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天排班,老周头该下那个工作面,但他那天感冒了,跟班长请了假。班长找不到人,就让你爸顶了上去。你爸本来也不想去的,那天是你生日,他说要早点回来给你过生日。”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也是我的生日。

我记得那天我爸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念弟,晚上给你带蛋糕”。镇上没有蛋糕店,他要骑车去县城买。

他买了蛋糕。

我妈后来在医院的太平间里,从他的口袋里找到了那张蛋糕店的收据。草莓味的,八寸的,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他没能带回来。

“那个工作面,顶上早就松了,但矿上为了赶进度,一直没做加固。”孙二雷的声音很低,低到我要凑近了才能听清,“我们私下里都说过,那个工作面迟早要出事,谁下去谁倒霉。”

“你爸下去了。”

“你爸下去了。”

孙二雷又点了一支烟。

“石头掉下来的时候,我在他旁边。就那么一瞬间的事,连喊都来不及喊。石头有这么大——”他比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圆,“砸在头上,人当场就不行了。”

我擦了擦眼泪。

“孙叔,那抚恤金的事,你知道吗?”

孙二雷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当年的抚恤金到底是多少。”

孙二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犹豫,是愧疚,还是恐惧,我看不出来。

“念弟,我跟你爸是兄弟。他走了,我不想说任何让他不安心的话。”

“孙叔,你不说,我爸才不安心。”

孙二雷把烟掐灭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当年矿上给的标准,正常死亡是六万,工伤死亡是十万。你爸那个情况,属于工伤,该赔十万。”

十万。

不是八万。

整整差了二万。

“那为什么我妈只拿到了八万?”

孙二雷没有回答。

但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有人从中间,拿走了两万块。

我回到村里的时候,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那盘石磨还在,石磨旁边坐着的几个老人还在。他们看到我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都伸长了脖子,像一群看到了食物的老鹅。

“哟,念弟回来了?在省城上班呢?”

“念弟出息了,你看这穿着,城里人了。”

我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拎着两箱牛奶和一盒月饼,往家走。

经过二叔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那栋三层洋楼,比我在照片里看到的还要气派。外墙贴了米黄色的瓷砖,大门是朱红色的防盗门,门头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家和万事兴”。二楼的阳台上摆着几盆花,三楼的窗户装着崭新的不锈钢防盗网。

整栋楼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

而我们家,就在这栋楼后面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三间瓦房,墙皮掉了大半,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下雨天要用盆接水。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出了草,比我妈种的葱还高。

我拎着东西走进院子,我妈正在厨房里炒菜。

她老了。

五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二。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十几年在手套厂踩缝纫机留下的职业病。

“回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洗洗手,马上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二叔那栋楼,花了多少钱?”

我妈翻炒着锅里的菜,头都没回:“听说四十多万呢,你二叔这几年运气好,跑运输赚了不少。”

“妈,我爸当年的抚恤金,到底是多少?”

我妈的手停了。

锅里的菜滋滋地响着,油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你怎么又问这个?”

“妈,你告诉我,你到底拿了多少?”

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煤气,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了。

“八万。”

“你确定是八万?”

“确定。你二叔从矿上拿回来的,牛皮纸信封,我亲手数的,八沓,一万块一沓。”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问过了。当年工伤死亡的抚恤金标准是十万。你只拿到了八万。差了两万块。”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你二叔说……矿上只给了八万……”

“妈,你觉得矿上会少给两万块吗?那是人命钱,他们敢少给?”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靠在水槽边上,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围裙的边缘,指节发白。

就像十年前,她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一样。

“念弟,你……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妈,我想说,我爸的抚恤金,被人拿了。”

“二叔从矿上拿回来的不是八万,是十万。他扣下了两万,只给了你八万。”

“那两万块,加上他这些年从我们家拿走的东西,盖了那栋楼。”

我妈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赶紧冲上去扶住了她。

她靠在我肩膀上,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她没有哭。

她只是不停地重复一句话。

“不会的……德福不会的……他是你爸的亲弟弟……”

我抱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不是不相信我。

她是不敢相信。

如果二叔真的拿了那笔钱,那她这十年的信任,这十年的忍让,这十年的“二叔不容易”,就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而那个笑话的代价,是一栋三层洋楼。

和我妈十年的一无所有。

我没有直接去找二叔。

我是一个审计,我知道证据的重要性。

我先去了县城的档案馆,查了当年煤矿的工伤死亡记录。档案还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宋德厚,工伤死亡,抚恤金核定金额:壹拾万元整(¥100,000),发放日期:二〇〇四年一月十五日。

我复印了那份档案,小心翼翼地装进文件袋里。

然后我去了当年经办这件事的矿上办公室。矿上换了三任老板,但当年的会计还在——一个姓王的退休老头,住在县城的一个老小区里。

我提了两瓶酒,找到了王会计的家。

王会计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几颗,但脑子还很清楚。我说明来意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这件事,我记了一辈子。”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

上面写着:二〇〇四年一月十五日,宋德厚工伤死亡抚恤金发放,金额拾万元,经办人宋德福。备注:现金领取。

“当年是你二叔来领的钱。”王会计说,“他拿了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手续齐全,我们就给了。”

“给了多少?”

“拾万,一分不少。”

“那我妈为什么只拿到了八万?”

王会计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也有无奈。

“姑娘,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钱给了你二叔,他怎么分配的,那是你们家的事。”

我把笔记本还给他,站起来,鞠了一个躬。

“谢谢王叔。”

出了王会计的家门,我站在楼下,看着灰蒙蒙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万。

不是八万。

二叔从矿上拿了十万,给我妈八万,自己留下了两万。

这两万块,是他第一次从我们家拿走的东西。

但不是最后一次。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请了年假,留在村里,开始查二叔这些年的账。

我不是警察,不是律师,没有调查权。但我是一个审计,我会看账,会找漏洞,会从一堆数字里找出那些对不上的地方。

我把二叔家这十年的“收入来源”列了一个清单:

务农收入:家里三亩地,种玉米和小麦,一年到头纯收入不到五千块。

二婶工资:镇上超市收银员,月薪一千八,一年两万出头。

二叔打工收入:跑过运输、搬过砖、在工厂当过临时工,满打满算一年不超过三万。

宋成龙打工收入:在省城当保安,月薪三千,一年不到四万,他自己还要花销,能给家里的有限。

这些加起来,十年下来,二叔家的总收入不会超过六十万。

但他们的支出呢?

翻新老屋:至少两万。

买新摩托:五千。

宋成龙择校费:三万。

宋成龙上大学的费用(虽然他后来没考上本科,只读了个大专,但三年下来至少花了五万)。

宋成虎上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三年至少三万。

家里日常开销:十年下来,至少十五万。

再加上那栋三层洋楼:四十多万。

支出加起来,至少七十万。

收入六十万,支出七十万。

差了十万块。

这十万块,从哪里来的?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但我还缺一样东西——证据。

能把这些数字钉死的、白纸黑字的证据。

证据,在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

那天傍晚,我在村里散步,走到了村东头的小卖部。小卖部的老板娘叫赵秀兰,是我妈年轻时在手套厂的工友,跟我妈关系不错。

“念弟,回来啦?”赵秀兰正在门口择菜,看到我就笑了,“你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我买了瓶水,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凳子上,跟赵秀兰聊了几句。

聊着聊着,我随口问了一句:“赵姨,二叔家盖那栋楼的时候,是找谁干的?”

赵秀兰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说德福家那栋楼?”

“对。”

赵秀兰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那楼盖得真不错,想问问是哪家施工队。”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菜放下,擦了擦手。

“念弟,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你二叔说是我说的。”

“你说。”

“你二叔那栋楼,不是找外面的施工队盖的,是找的村里人。包工头是你老陈叔,你认识的,就是村口那个陈木匠。”

“老陈叔?”

“对。你二叔盖楼的时候,钱不够,还欠了老陈叔一笔工钱。老陈叔追着要了一年多,你二叔才给清。老陈叔后来跟我老婆叨叨过,说‘德福这人不行,欠钱不给,要不是看在一个村的份上,早告他了’。”

我的心跳加速了。

“赵姨,老陈叔还说过什么?”

赵秀兰想了想,压低了声音。

“老陈叔还说,你二叔给他结工钱的时候,拿的是现金,一沓一沓的,新的很,连号。老陈叔当时还嘀咕,说这钱怎么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连折都没折过。”

连号。

现金。

一沓一沓的。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赵姨,老陈叔还留着那些钱吗?”

赵秀兰笑了:“哪能啊,早花了。不过他当时跟我老婆说过一个事,说那些钱上面有银行的盖章,是什么‘某某支行’的。具体哪个支行,我记不清了。”

我不需要老陈叔记清。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四年,全县只有一个银行网点能一次性取出大额现金——县城的农业银行。

而那个网点,就在当年煤矿的对面。

我去了县城的农业银行。

我带了父亲的死亡证明、户口本、我妈的身份证,还有我的身份证。我向银行申请查询二〇〇四年一月,父亲名下账户的资金往来记录。

银行的工作人员查了很久,然后告诉我——父亲名下确实有一个账户,但里面已经没有钱了。最后一笔交易是二〇〇四年一月十六日,现金支取,金额十万元。

取款人:宋德福。

我拿到了那张取款凭证的复印件。

上面有二叔的签名。

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宋德福。

我把那份复印件和档案馆里的抚恤金核定文件、王会计的笔记本记录放在一起,拍了照,存进了手机里。

证据链,完整了。

矿上核定抚恤金十万。

二叔去矿上领了十万。

二叔去银行取了十万。

二叔给我妈八万,自己留下两万。

剩下的八万块,二叔用在了哪里?翻新老屋、买摩托、交择校费、供孩子上学。

还不够,差了十万。

那十万,从哪里来的?

我翻了二叔家这十年的支出明细,发现了一个被我忽略的地方——宋成龙的大专学费。

宋成龙上的那所大专,是一所民办学校,学费一年一万八,三年就是五万四。这笔钱,二叔说是宋成龙自己打工挣的。

但我问了宋成龙之前的同事,宋成龙在省城当保安,月薪三千,除掉房租和吃饭,一个月能剩下一千块就不错了。一年一万二,三年三万六。三万六,不够五万四。

差了一万八。

宋成虎上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三年至少三万。二叔说宋成虎拿的是学校的助学金,一年两千,三年六千。三万减六千,差了两万四。

翻新老屋、买摩托、择校费、日常开销……每一笔都差一点,每一笔都差得不多,但加起来,就是一笔大数目。

这些“差一点”的钱,加起来,正好是十万。

也就是当年二叔从抚恤金里扣下的那两万,加上后来他从别的渠道弄到的钱?

不对。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算的是二叔家的收支。但我漏掉了一个东西——我妈的钱。

我爸死后,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但她从来没有跟二叔要过一分钱。不是二叔没给过,是二叔给过,我妈没要。

我妈说:“你二叔也不容易,他有自己的家要养,我不能拖累他。”

我妈不要,但二叔给过吗?

我问我妈。

我妈想了很久,说:“你二叔给过两次,一次是过年的时候,给了五百块钱红包,说是给念弟的压岁钱。还有一次是你考上大学的时候,给了两千块钱,说是贺礼。”

五百加两千,两千五。

两千五百块钱,十年。

而我爸的抚恤金,是十万。

二叔从里面拿走了两万,又用剩下的八万做了些什么?

他翻新了老屋。

他买了新摩托。

他给宋成龙交了择校费。

他供宋成龙上了大专。

他供宋成虎上了高中。

他盖了一栋三层洋楼。

而我妈,住了十年漏雨的房子。

我在手套厂站了十年。

我的手指头被针扎了十年。

这就是“亲弟弟”。

这就是“仁义”。

这就是“嫂子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娘俩受委屈”。

十一

我决定去找二叔。

不是去闹,不是去打,不是去骂。

是去问。

我要当面问他一句——你拿着我爸的命换来的钱,盖那栋楼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过一点点不安?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二叔家。

二叔家的朱红色防盗门关着,我按了门铃,里面传来二婶的声音:“谁啊?”

“二婶,是我,念弟。”

门开了,二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卷,脸上抹着粉。她看到我,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眼睛。

“念弟啊,找你二叔?他不在,去县城了。”

“那我等他。”

我进了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客厅很大,铺着浅色的地板砖,摆着一套实木沙发,墙上挂着一台六十寸的液晶电视。电视柜上摆着二叔一家的全家福,宋成龙穿着西装,宋成虎穿着校服,二叔和二婶坐在前面,笑得合不拢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二婶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问我在省城做什么工作,工资多少,有没有男朋友。我一一回答了,语气平静,表情自然。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院门响了。

二叔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菜,嘴里叼着一根烟。看到我坐在客厅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念弟来了?吃饭了没?晚上在这儿吃,二叔让你二婶炖只鸡。”

他笑得很自然,很热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也许在他看来,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在他看来,他拿走的那两万块钱,不算什么。也许在他看来,他用我爸的抚恤金盖的那栋楼,不算什么。也许在他看来,他这十年对我妈的“照顾”,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也许在他心里,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二叔,我不吃饭,我说几句话就走。”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二叔的笑容僵了一下。

“啥话?”

“二叔,我爸当年的抚恤金,矿上给的是十万,不是八万。你给了我妈八万,剩下的两万,你自己留下了。”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二婶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二叔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说啥?”

“我说,你拿了我爸的命钱,盖了这栋楼。”

二叔的脸色变了。

从白到红,从红到紫,从紫到黑。

“你放屁!”他把手里的菜袋子摔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谁跟你说的?你听谁胡咧咧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查的。”我从包里拿出那沓复印件,一份一份地摆在茶几上。

档案馆的抚恤金核定文件。

王会计的笔记本记录。

银行的取款凭证。

我把它们排成一排,像打牌一样,一张一张地翻给他看。

“这是矿上的文件,上面写得很清楚,核定金额十万。”

“这是王会计的笔记,上面写着经办人是你,宋德福。”

“这是银行的取款凭证,上面有你的签名,宋德福,你取了十万。”

“二叔,你告诉我,我妈拿到的八万,剩下的两万,去哪儿了?”

二叔盯着那些文件,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

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的手在发抖。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你……”

“二叔,我不问你别的。我就问你一句——你拿着我爸的命换来的钱,盖这栋楼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过一点点不安?”

二叔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站着,里面已经全焦了。

二婶忽然哭了起来。

“念弟啊,你二叔他不是故意的……那年你爸走了,你二叔也是想帮你家,他怕你妈一个人管不好钱,才帮忙存着的……后来家里实在是困难,成龙要上学,成虎也要上学,你二叔没办法才动了一点……”

“一点?”我转过头看着她,“二婶,你告诉我,这一点是多少?两万?还是十万?还是那栋楼?”

二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二叔忽然吼了一声:“够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是,我拿了。那又怎样?我是他亲弟弟!他死了,他的钱不给我用给谁用?你妈一个女人,拿那么多钱干什么?你们娘俩又不会过日子,钱在你们手里也是糟蹋了!”

他吼完这句话,喘着粗气,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不生气了,而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在他的认知里,我爸死了,我爸的抚恤金就是宋家的钱。他是宋家的儿子,他拿这个钱天经地义。我妈是个“外人”,能拿到八万块已经是他的“仁义”了。

至于那栋楼,那更是理所应当——他是宋家的儿子,他儿子是宋家的孙子,他们住大房子,天经地义。

而我们母女,住漏雨的房子,也是天经地义。

因为没有儿子。

因为没有“根”。

因为在我爸死的那一刻,在他眼里,我们家就已经断了香火,不算宋家的人了。

我收起那些文件,装进包里。

“二叔,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把该还的钱还了,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你要是不还,我就去法院。”

“你去告!你去告!”二叔挥舞着胳膊,“我看你能告出什么名堂来!那些钱我花了,没了,你告到天上去也拿不回来!”

我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走出了那栋三层洋楼。

二婶在后面喊“念弟你别走”,二叔在屋里骂骂咧咧地摔东西。

我头都没回。

十二

一个月后,二叔没有还钱。

我把二叔告上了法庭。

案由:不当得利纠纷。

诉讼请求:判令被告宋德福返还原告宋念弟人民币十万元整(即宋德厚工伤死亡抚恤金中被被告非法占有部分),并支付十年来的资金占用利息。

开庭那天,二叔来了。

他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是要去参加婚礼一样隆重。二婶也来了,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眼睛肿得像桃子。

我妈也来了。

她坐在原告席后面的旁听席上,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包带,嘴唇抿成一条线。

法官问二叔:“被告,对于原告的诉讼请求,你有什么意见?”

二叔站起来,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全村人喊话一样。

“法官,我冤枉!那些钱不是我拿的!是我嫂子让我帮她存着的!她说她一个女人不会管钱,让我帮她保管!”

法官看向我妈。

我妈站起来,声音很小,但很稳。

“法官,我没有让他保管。他跟我说的,是‘帮念弟存着,等她长大了用’。我没有让他保管,我是让他代管,这两件事不一样。”

二叔的脸一下子白了。

“嫂子,你……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我就是这么说的。”我妈看着二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德福,我嫁到你们宋家二十年,你哥活着的时候,我对你不薄。你哥走了,我信你,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二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法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请你正面回答问题。原告父亲宋德厚的工伤死亡抚恤金,核定金额为十万元,你实际交给原告母亲的只有八万元。剩下的两万元,你用于何处?”

二叔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那两万块钱,我给我哥办后事花了。”

我猛地站了起来。

“你撒谎!我爸的后事是矿上出的钱!棺材是矿上买的,墓地是矿上批的,酒席是我妈借钱办的!你一分钱都没出!”

二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一个丫头片子,你懂什么……”

“我懂。”我说,“我查了三年,每一笔账我都查得清清楚楚。二叔,你要不要我把你的银行流水也调出来?要不要我把你这些年每一笔大额消费的凭证都摆在这里?”

二叔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请你正面回答问题。”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二婶忽然站了起来,哭喊着:“法官,我们认了!那两万块钱是我们拿了!我们还!我们还还不行吗!”

二叔猛地转过头,瞪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给我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二婶哭着喊,“你这些年干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钱你拿了就是拿了,你还不承认,你要把脸丢到什么时候?!”

二叔扬起手,想打二婶。

法警冲上去拦住了他。

法庭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三年了,我查了三年,跑了多少个地方,翻了多少份文件,打了多少个电话。我终于把二叔钉在了证据墙上,终于让他在法庭上哑口无言,终于让所有人看到了真相。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法庭上像个孩子一样撒泼打滚。

一个曾经让我妈叫了二十年“德福”的人。

一个我爸的亲弟弟。

一个流着同样的血、长着同样的眉眼、喝着同样的水长大的人。

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尾声

法院判了。

二叔返还我两万块钱,加上十年的利息,一共两万四千块。

至于那栋三层洋楼,法院说那是二叔的合法财产,跟抚恤金没有直接关系。我没有证据证明二叔用了抚恤金来盖楼,因为那些钱早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两万四千块。

这就是我爸的一条命,在法庭上被折算成的价格。

二叔把两万四千块送到我家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距离我爸去世,整整十一年。

二叔把钱放在我家那张掉了漆的餐桌上,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没听清。

“念弟,你跟你爸一样,犟。”

然后他走了。

院门关上的声音,在冬天的风里,显得格外响。

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厨房,端出了一盘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

“念弟,吃饭了。”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饺子还是热的,馅儿很香,皮儿很薄。

我妈坐在我对面,也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

就那样无声地哭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滴在碗里,混进了醋和酱油里。

我没有安慰她。

有些眼泪,需要流出来。

就像有些真相,需要被揭开。

即使揭开之后,什么都不会改变。

二叔还是住在那栋三层洋楼里。

我妈还是住在三间漏雨的瓦房里。

我爸还是埋在村后山坡上那块墓地中,坟头的草已经长了一人高。

什么都没有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至少,我妈不再说“二叔不容易”了。

至少,我不再叫“宋念弟”了。

我改了名字。

现在我叫宋安。

安,是安息的安。

我爸在地下,该安息了。

而我在地上,也该安心了。

至于那个二叔,那栋楼,那些钱。

都过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