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那会儿有两个亲戚,几乎是同一年查出来的癌症。一个是我表哥,在镇上开修车铺的,手艺人嘛,脾气比本事还大,谁要是敢在他修车的时候瞎指挥,他能直接把扳手摔地上让你自己来。另一个是我堂叔,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穷得叮当响,家里那栋砖瓦房的墙皮掉了大半,露着红砖,看着就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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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查出来的是胃癌。那天我陪他去拿化验单,他把单子叠了叠揣进裤兜,说了句“吃饭去”。我愣住了,说都这样了还吃啥?他反过来问我:“不吃饭还能咋的,饿死?”那天中午他吃了两大碗面,吃得脑门冒汗,抹抹嘴说能天天吃面条,死了也不亏。嫂子知道以后哭了一场,哭完就开始到处借钱。修车铺生意不差,但两个孩子在上学,家里就五万多块存款。她回娘家借了八万,表哥几个朋友凑了三四万,亲戚们你一万我五千的,加上他大闺女刚考上大学的学费也拿出来了,说爸我先不念了,给你看病。表哥蹲在修车铺那个地沟边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机油味混着眼泪,那个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

住院以后先做手术,切了三分之二的胃。人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没有,迷迷糊糊喊疼,不是普通伤口的疼,是整个人从里往外疼,浑身打哆嗦。化疗就更要命了。第一次化疗完,头发一把一把掉,他让嫂子拿推子给推了个光头,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还行不难看。可脸色骗不了人,蜡黄蜡黄的,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原来一百七十斤的壮汉,瘦得不到一百二十斤。嫂子每天熬粥炖汤,他喝两口就吐,吐完了硬撑着再喝,喝完了再吐。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趴在床边吐得眼泪鼻涕一块流,嫂子端着盆在旁边哭。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比哭还难看,像是在说,你看我成啥样了。

治到第三个月,钱就快见底了。表哥说不治了回家,嫂子不同意,又借了三万。最后这一个月,人基本就耗在医院了,各种检查、各种输液,肚子里腹水把肚子撑得老大,腿肿得穿不上鞋。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跟我说:“当初不该治的,花这么多钱,受这么多罪,还是这个结果。早知道拿这个钱给闺女交学费多好。”四个月零五天,表哥走了。走的那天晚上下着雨,嫂子哭得站都站不住,两个孩子跪在床前,哭声跟雨声搅在一起。表哥他妈八十多了,家里人没敢告诉她,后来知道了,老太太三天没吃饭,说宁愿走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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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我堂叔。他跟表哥同一年查出来的,肺癌。医生说要治,先准备个十几万。堂叔问完价,拿着化验单就回家了。他儿子说要借钱,他死活不让:“借了拿啥还?你还没娶媳妇呢,欠一屁股债哪个姑娘愿意跟你?”儿子说要卖房子,堂叔说你要是敢卖,我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

堂叔就这么回家了。他回家以后该干嘛干嘛,地里的活干不动了,就在家喂喂鸡、种点菜。他抽了半辈子的烟,一天两包,说戒就戒了,一口不碰。酒也戒了,过年有人劝他喝一杯,他说不喝了,还想多活两年。他开始只吃自己种的菜,说化肥农药少,放心。每天早上绕着村子走一圈,下雨天打着伞也走。老话说得好——有时不必忙,无时要去借。他没什么可借的,反倒想开了。

第一年过去了,人还在。第二年也过去了,还在。第三年去复查了一次,医生说肿瘤没怎么长,跟三年前差不多。堂叔回来跟人说:“这病啊,你不理它,它也不理你。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五年、八年、十年、十二年,就这么一年一年过来了。这十五年里,他儿子结了婚,生了孩子,在县城买了房。他老婆身体还是不好,但一直在他身边,两个人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紧巴巴的,但安安静静。他有时候去村口大树下跟老头们下棋,下到太阳落山才回家,老伴把饭做好了,两个人就着咸菜喝粥,他洗碗她擦桌子,谁也不多说话,可那屋子里头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大概是踏实吧。

第十五年的时候,堂叔身体终于不行了。他走的那天很安详,早上起来喝了碗粥,说今天太阳好,想去院子里坐坐。儿子把他扶到椅子上,他晒了会儿太阳,说困了想睡一觉。这一觉就没再醒过来。办丧事那天,他儿子跪在灵前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说:“爸,你多活了十五年,你看到了我结婚,看到了你孙子出生,你值了。”我在旁边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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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花了三十万,受了四个月的罪,人财两空。一个一分钱没花,活了十五年,该看的都看了,该享的福也享了。你说是命还是选择?我觉得都是,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有条件的人拼命去治,结果未必如意;没条件的人被迫放弃,反而活得更久。这话说起来荒唐,但事实就摆在那儿。

我不是说得了病不该治,早期发现早期治疗,很多病是能治好的。可像他们这样,查出来就是中晚期,治愈的希望本来就不大,花几十万去博一个渺茫的机会,到底值不值?说实话,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换了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怎么选。我只是觉得,在面对绝症的时候,除了想怎么治,也得想想治不好怎么办。钱花完了人没救回来,活着的人日子还得过。这个账,不算不行。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