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62年,晋国都城绛城,锣鼓喧天,万人空巷。晋献公诡诸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从骊戎归来,而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凯旋的将士,而是两个容貌绝美的女子——骊戎首领献给晋献公的女儿,骊姬和她的妹妹少姬。
没人能想到,这个从战败国送来的女子,这个看似柔弱的骊姬,会在不久的将来,搅动整个晋国的风云,逼死太子、逼走公子,让蒸蒸日上的晋国陷入内乱,自己也落得个千古骂名,被钉在“祸国妖妃”的耻辱柱上,一钉就是2700年。
很多人提起骊姬,只记得她工于心计、蛇蝎心肠,记得她“骊姬乱政”的恶行,却很少有人问一句:她真的天生恶毒吗?她的一生,到底是主动作恶,还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奈?今天,咱们就用大白话,结合史料实锤,好好讲讲骊姬的一生,不洗白、不抹黑,只还原一个真实的、挣扎的女人。
先说说骊姬的出身,她不是什么名门贵女,而是骊戎的公主——这里要先说明,骊戎不是中原诸侯国,而是当时生活在晋国西部的一个游牧部族,和晋国接壤,经常发生摩擦。《左传·庄公二十八年》明确记载:“晋伐骊戎,骊戎男女以骊姬。” 所谓“男女”,就是骊戎首领的子女,说白了,骊姬和妹妹少姬,是骊戎战败后,用来求和的“战利品”。
对于骊姬来说,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没有爱情,只有被迫和使命。她是骊戎的公主,她的婚姻,关乎整个骊戎部族的生死存亡——如果她能得到晋献公的宠爱,骊戎就能免于被晋国灭亡;如果她失宠,骊戎大概率会被晋献公彻底吞并。所以,从踏入晋国后宫的那一刻起,骊姬就没有退路,她必须争,必须赢。
刚入宫时,骊姬凭借着绝美的容貌,很快就俘获了晋献公的心。晋献公当时已经年迈,后宫虽有齐姜、狐季姬、小戎子等后妃,但没有一个人能像骊姬这样,既美艳动人,又善解人意,更懂如何讨好他。《史记·晋世家》中记载:“献公有所爱姬曰骊姬,生子奚齐。骊姬嬖,欲立其子。”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骊姬的宠爱,也埋下了她悲剧的种子——她生下儿子奚齐后,野心开始膨胀,想要让自己的儿子,成为晋国的太子,成为未来的国君。
此时的晋国,早已不是那个偏安一隅的小国。晋献公在位期间,整顿朝纲、扩张领土,先后吞并了霍、魏、耿等多个小国,国力蒸蒸日上,已经成为春秋时期的强国。而晋国的储位,早已尘埃落定——太子申生,是晋献公和齐姜所生,齐姜出身齐国,背景强大,申生本人也贤明孝顺,深得大臣们的拥护,再加上他早已成年,具备了治理国家的能力,储位稳固得无可撼动。
除此之外,晋献公还有两个儿子,重耳(狐季姬所生)和夷吾(小戎子所生),两人都聪慧过人,身边也有不少贤能之士辅佐,尤其是重耳,更是胸怀大志,深受百姓爱戴。对于骊姬和她的儿子奚齐来说,这三个人,都是挡在他们面前的大山,想要登顶权力的顶峰,必须把这些大山一一推倒。
骊姬很清楚,自己没有齐姜那样的强大背景,也没有狐季姬那样的家族势力(狐季姬的父亲狐突是晋国重臣,兄弟狐毛、狐偃也手握兵权),她唯一的资本,就是晋献公的宠爱。于是,她决定利用这份宠爱,一步步实施自己的阴谋,扫清所有障碍。
她的第一步,是离间晋献公和三位公子的关系,把三位公子排挤出都城。骊姬买通了晋献公身边的两个宠臣,梁五和东关嬖五,让他们在晋献公面前进谗言,谎称三位公子有谋反之心。《左传·庄公二十八年》中详细记载了他们的谗言:“曲沃,君之宗也。蒲与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威,疆埸无主则启戎心。戎之生心,民慢其政,国之患也。若使大子主曲沃,而重耳、夷吾主蒲与屈,则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句句都是陷阱——把太子派到曲沃(晋国的旧都),把重耳、夷吾派到蒲城、屈城(晋国的边境),看似是让他们镇守疆土,实则是把他们排挤出权力中心,远离晋献公,为后续的陷害铺路。此时的晋献公,早已被骊姬迷得晕头转向,再加上他晚年多疑,居然真的采纳了这个建议,派三位公子前往封地驻守。
第一步阴谋得逞后,骊姬并没有停下脚步。她知道,太子申生根基深厚,只要他还在,奚齐就没有机会成为太子。于是,她开始策划更狠毒的计策,想要彻底除掉申生。据《左传·闵公二年》记载,骊姬曾挑唆晋献公,派太子申生讨伐当时猖獗的赤狄东山皋落氏,想借赤狄之手,把申生杀在沙场上。
这一招借刀杀人,可谓歹毒至极。当时的东山皋落氏势力强大,晋国虽然强盛,但讨伐赤狄也并非易事,申生此行,胜算不大,稍有不慎就会丧命。申生心里清楚,这是骊姬的阴谋,但他是个孝子,不敢违抗晋献公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出征。万幸的是,申生英勇善战,再加上将士们齐心协力,最终大败赤狄,骊姬的这一招,彻底落空了。
民间还有传言,骊姬在借刀杀人失败后,还曾策划过“花船计”——造了一艘漂亮的纸船,诱骗申生上船,想让船在湖心沉没,害死申生。但这个说法并没有史料支撑,而且当时纸还没有发明出来,大概率是后人杜撰的,目的是为了渲染骊姬的阴毒,这一点,咱们要分清史实和传说,不能混为一谈。
一计不成,骊姬又施一计,这一次,她拿出了最狠毒的手段——毒胙计。这一招,被明确记载在《左传·僖公四年》中,是骊姬乱政的核心事件。公元前656年,骊姬趁晋献公出城狩猎,谎称晋献公梦见了太子申生的母亲齐姜,让申生去曲沃祭祀母亲。
申生是个孝子,立刻前往曲沃祭祀,祭祀结束后,他按照礼仪,将祭祀用的胙肉(祭祀后的供品)带回都城,交给晋献公享用。骊姬趁机在胙肉中下了毒,等到晋献公狩猎归来,她就把毒胙肉献了上去。晋献公正要食用,骊姬却故意装作关心的样子阻止,说:“虽然是太子送来的,但为了安全,还是先试一试为好。”
随后,骊姬让人牵来一条狗,让狗尝了一口胙肉,狗当场口吐白沫死去;又让身边的小臣尝了一口,小臣也当场毙命。骊姬趁机哭着诬陷申生,说他是故意下毒,想要谋害晋献公,哭诉道:“贼由大子。” (意思是,谋害国君的人,就是太子)。
晋献公勃然大怒,他根本没有调查,就认定申生有谋反之心。而申生,性格懦弱又愚孝,有人劝他去向晋献公解释,他却说:“吾君老矣,非骊姬,寝不安,食不甘。即辞之,君且怒之,不可。” (意思是,父亲已经老了,没有骊姬就睡不好、吃不下,就算我解释清楚,父亲也会生气,不能这样做);还有人劝他逃往他国,他又说:“背此恶名以出,人谁内我?” (意思是,背着谋害父亲的恶名出逃,哪个国家会收留我?)。
最终,走投无路的申生,在新城自缢身亡。一个贤明的太子,就这样被骊姬的阴谋害死,成为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骊姬,终于扫清了最强大的障碍,离让奚齐成为太子,又近了一步。
太子申生死后,骊姬并没有收手,她知道,重耳和夷吾还在,他们也是奚齐的威胁。于是,她又在晋献公面前诬陷重耳和夷吾,说他们也参与了下毒的阴谋,早就知道申生的计划,却故意隐瞒不报。《史记·晋世家》中记载:“姬遂谮二公子曰:‘皆知之。’”
晋献公本就因为申生的事怒火中烧,听到骊姬的谗言后,更是怒不可遏,立刻派人去蒲城讨伐重耳,去屈城讨伐夷吾。重耳知道自己寡不敌众,又不愿和父亲兵戎相见,于是选择了流亡,在狐毛、狐偃的陪伴下,踏上了长达十九年的流亡之路;而夷吾,虽然奋力抵抗,但最终还是没能守住屈城,也被迫流亡,逃往梁国依附梁国国君。
扫清了所有障碍后,骊姬终于如愿以偿,晋献公废除了原来的储位,立她的儿子奚齐为太子。此时的骊姬,可谓风光无限,深得晋献公的独宠,儿子又是太子,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太后之位,看到了骊戎部族的荣光。
但她没想到,命运的反噬,来得如此之快。公元前651年,晋献公病重,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于是把大臣荀息叫到身边,嘱托他辅佐奚齐继位,荀息发誓,一定会誓死辅佐奚齐,不辜负晋献公的重托。《左传·僖公九年》记载:“九月,晋献公卒。” 晋献公一死,奚齐就在荀息的辅佐下,在晋献公的灵柩前继位。
可骊姬千算万算,却忽略了一个人——大臣里克。里克是晋国的重臣,深受晋献公的信任,他一直拥护太子申生,对骊姬的恶行早已忍无可忍,只是碍于晋献公的宠爱,一直没有发作。晋献公一死,里克就再也没有了顾忌,他联合丕郑等大臣,率领申生、重耳、夷吾三位公子的旧部,发动了政变。
《左传·僖公九年》详细记载了这场政变:“冬十月,里克杀奚齐于次,十一月,杀公子卓于朝,荀息死之。” 里克先是在晋献公的灵柩前,杀死了刚继位不久的奚齐;荀息不甘心,又立骊姬的妹妹少姬所生的卓子为君,里克又在朝堂上杀死了卓子,荀息见自己没能完成晋献公的嘱托,羞愧自尽。
而骊姬,这个搅动晋国风云、害死太子、逼走公子的女人,最终也落得个凄惨的下场。里克恨透了骊姬,没有让她痛快死去,而是将她鞭杀,死后还被戮尸示众,以此来平息众怒。《史记·晋世家》中虽未明确记载骊姬的死法,但结合当时的局势和里克的怒火,鞭杀戮尸的记载,是符合史实的。
她从一个战败国的公主,沦为求和的战利品,凭借着美貌获得晋献公的独宠,又凭借着心机和阴谋,一步步扫清障碍,想要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国君,想要让骊戎部族得以保全。可最终,她的野心吞噬了自己,不仅害死了自己的儿子,自己也落得个千古骂名,骊戎部族,也终究没能逃脱被晋国吞并的命运。
很多人都说,骊姬是天生的恶毒,是祸国殃民的妖妃,但我们不能忽略的是,她的恶,背后藏着太多的无奈。她是骊戎的公主,从入宫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选择,她的婚姻、她的人生,都被绑定在骊戎部族的生死存亡上。如果她不争,不仅自己会失宠惨死,整个骊戎部族,都可能被晋国灭亡。
当然,这并不是为骊姬洗白。她的阴谋,确实害死了贤明的太子申生,逼走了重耳和夷吾,让蒸蒸日上的晋国陷入了长达数年的内乱,无数百姓因此流离失所,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她的贪婪和狠毒,最终让她自食恶果,这也是她应得的下场。
但我们也应该明白,骊姬的悲剧,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悲剧,更是那个时代的悲剧。在男权至上、战乱频发的春秋时期,女子从来都不是自己命运的主人,她们要么是政治联姻的工具,要么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骊姬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掌控自己的命运,掌控部族的命运,可最终,还是被权力的漩涡吞噬,沦为了千古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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