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八月的那天下午,邮递员骑着绿色的二八大杠在院子门前停下时,我妈正在院里剁猪食。那是一封从省城寄来的挂号信,信封边缘印着红色的校徽。我用沾满泥巴的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接过来。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硬纸板印制的录取通知书。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成了我们这个偏僻贫困的山村里唯一的一个大学生。

我妈连手里的菜刀都没放下,直接在围裙上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往地里跑,去叫我爸。那天晚饭,我家破天荒地炒了几个鸡蛋。我爸喝了二两散装白酒,他那张常年被太阳晒得像树皮一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可是,那笑容并没有维持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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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兴奋劲儿过去,摆在我们一家人面前的,是一个无比现实且沉重的问题:学费。

通知书上写得很清楚,第一年的学费、住宿费加上杂七杂八的费用,差不多要一千八百块钱。九五年的一千八百块钱,对一个靠种几亩薄田为生的农家来说,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我爸连夜把家里能卖的粮食都盘算了一遍,又把圈里那头本来打算留到过年卖钱的半大猪崽也算上,满打满算,也只能凑出八百块钱。

还差整整一千块。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我爸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劣质烟草的味道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呛得人嗓子发紧。我坐在炕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破布鞋,心里翻江倒海。那一刻,我甚至想开口说,爸,我不念了,我跟着村里的顺子哥去南方打工吧。但我没敢说出口,我知道我爸把读书看得多重,那是他一辈子没能实现的念想。

“明天,我去你大伯家走一趟。”我爸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子决绝。

我大伯是我们家族里,乃至我们村附近过得最好的人。早些年他脑子活络,去镇上倒腾建材,后来又包了个小砖窑,家里早早地盖起了大瓦房,买上了摩托车,连用的电视都是彩色的。只是,大伯家虽然有钱,但平时和我们这些穷亲戚走动得并不算勤。我妈常私下里抱怨大伯母那双眼睛长在头顶上,但我爸总护着,说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第二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我跟着我爸走在去镇上的土路上。我爸手里提着两瓶当时供销社里能买到的最好的麦乳精,还有一条从牙缝里省出钱买的红塔山。一路无话,只有路边的蛐蛐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到了大伯家,院子里的水泥地泛着清冷的光。大伯正在堂屋里看电视,见我们来了,稍稍愣了一下,随即招呼我们坐下。大伯母从里屋走出来,眼神在我们提来的东西上扫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就借口去厨房洗碗,再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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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不停地搓着膝盖,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收成后,终于艰难地把话头转到了正事上。

“大哥,孩子争气,考上省城的大学了。”我爸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讨好的意味。

大伯点点头:“听说了,是件好事。咱们老李家也算出了个读书人。”

“可是,这学费……家里实在凑不齐了。”我爸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砸锅卖铁还差一千块。大哥,你能不能先借我一千?你放心,等秋收完了,我多接点泥瓦匠的活儿,肯定慢慢还你。孩子将来毕业了,也绝对忘不了你这个大伯的恩情。”

堂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传出的广告声显得格外刺耳。大伯端起茶杯,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老二啊,不是当大哥的不帮你。”大伯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看我这摊子铺得挺大,其实到处都是欠款。砖窑那边几笔账都要不回来,你嫂子前两天还跟我闹,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再说,这供大学生是个无底洞,借了这一次,明年呢?后年呢?老二,你要认清现实,实在不行,让孩子早点出去学个手艺,也比现在硬撑着强。”

这时,里屋传出大伯母提高八度的声音:“就是啊,借钱容易要钱难,现在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们家那小子的补习费还没着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