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你先别着急,资料放好别弄丢了,我明天一早就跟公司请假回去,这事儿我陪你去办。”

挂断电话,我靠在出租屋的椅背上,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电话那头,我叔的声音抖得厉害,甚至带了点隐约的哭腔。他一个干了一辈子农活、一扁担能挑一百多斤麦子的糙汉,硬生生被镇政府大厅里的一枚公章给逼得没了办法。

事情的起因是上个月我婶子查出恶性肿瘤,去市里的医院做了手术,东拼西凑交了七八万的住院费。出院后,大夫叮嘱后续还要接着化疗,家里早就掏空了底子,全指望着把大病医疗救助和新农合的报销款赶紧跑下来,好填补下一期的治疗费。县医保局那边说,只要镇上民政办和经办站盖个章,核实一下家庭困难情况和材料真实性,款项一周就能打到账上。

就这么一个证明材料的章,我叔跑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去,窗口的人说负责签字的副镇长下乡检查防火了,没人签字不能盖,让他明天来。第二天去,那人又说电脑系统正在全省联网升级,打不开核验页面,让他下午再来。下午去了,人在工位上嗑瓜子,说快下班了,网络还是卡,让他第三天早点来。到了第三天,也就是给我打电话那天,我叔天没亮就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去了镇上,在办事大厅门口等到八点半开门,结果对方翻了翻材料,轻飘飘地甩出一句:“你这户口本复印件怎么没印户主页?拿回去重新印,印好了再来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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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叔去镇子街上的复印店印完跑回来,窗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等排到他的时候,对方看了一眼表,说下班了,下午一点半再办。我叔连午饭都没舍得吃,在硬塑料椅上坐了两个小时。下午递进去,那人接个电话,转头跟我叔说:“你这个单子上的章盖错了位置,得重新填一份表,今天办不完了。”

三天,一趟趟地折腾,我婶子在家里疼得直哼哼,下一期的化疗费还不知道在哪。我叔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那种深深的无力感顺着信号爬过来,揪着我的心。他觉得是不是自己太笨了,连个材料都交不对,是不是自己平时没给人家递烟说好话。我听得火冒三丈,这根本不是递不递烟的事,这就是典型的基层不作为,是在故意折腾人。

第二天清早,我开着车回了老家。车子停在院子外头,我叔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死死捏着那个装材料的透明塑料文件袋,袋子边缘都被他捏得起了褶皱。看到我回来,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局促地搓着手说:“娃,耽误你上班了吧,叔真是没办法了,那窗口里的人说话太冲,我一句话都接不上。”

我让他上车,一路开到了镇政府的便民服务中心。

九点钟的大厅里人不多,只有两三个老乡在其他窗口办低保。我带着我叔径直走到那个负责医疗救助的窗口。玻璃后面坐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的,正低着头用手机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还不小,传来一阵阵罐头笑声。

我叔习惯性地弯下腰,凑到扩音器那个小孔前,陪着笑脸把材料顺着槽口推了进去:“领导,您给看看,昨天您说那个表我重新填好了,现在能盖章了吧?”

那人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这才慢吞吞地拿起材料翻了翻。翻了两页,他眉头一皱,把材料往外一推:“不是跟你说了吗,张副镇长今天去县里开会了,他不签字,我这章盖不了。你下周一再来吧。”

我叔一听,急得脸都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昨天不是说换个表就能盖吗?大夫催着交钱拿药呢。领导,求您帮帮忙吧。”说着,我叔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想要从底下的缝隙里塞进去。

“干什么干什么!”里面的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这里有监控的!都说了领导不在,我怎么给你盖?我不按规定办事出了问题你负责啊?拿着东西回去!”

我一把按住我叔还在往里塞烟的手,把他拉到我身后。我盯着玻璃里面的那个人,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领导不在,那是你们内部流转的问题。我们把符合规定的材料交到这个窗口,按照‘首问负责制’和‘一次性告知’原则,你今天就必须把这事儿给办了。副镇长不在,你可以打电话请示,或者由代管领导签字,凭什么让老百姓跑第四趟?”

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这么跟他说话,平时在这儿办事的老乡哪个不是唯唯诺诺的。他放下手机,脸色沉了下来:“你谁啊?你懂不懂办事流程?我说不能办就是不能办,你跟我嚷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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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他侄子。我不懂流程?医保局的经办指南上写得清清楚楚,这种危重病人的困难救助材料核验,属于即办件,当场核验当场盖章。你们这儿拖了三天,借口换了三四个,今天系统坏了,明天领导不在,后天材料有问题。怎么,非得让人求着你们才肯落下来?”

我的话音刚落,大厅里其他几个办事的老乡都转过头来看着我们,眼里透着些许惊讶和共鸣。大家都吃过这种苦头,但没人敢当面撕破脸。

“你这人怎么胡搅蛮缠呢!”里面的男的火气也上来了,猛地站起来指着我,“你再闹事我叫保安了啊!出去!”

“你叫啊!”我也毫不退让,直接拿出手机点开录像功能对准了窗口的工作牌,“来,你对着镜头再说一遍,为什么符合规定的救急材料拖了三天不给办。你今天不说清楚,我这就把视频发给市纪委,咱们好好查查你这工作作风问题。”

一看我录像,他有点慌了,但还是死鸭子嘴硬,一边用手挡着脸一边冲着后面喊:“王主任!王主任你出来看看,有人在咱们大厅闹事!”

没过半分钟,旁边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副眼镜,看起来像是个负责人。他赶紧走出来,摆着手让我把手机放下:“小伙子,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拍视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