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好听,但谁听进去谁少遭罪。
你觉得自己牛是吧?单位离了你乱套,酒桌缺了你没气氛。我跟你说,你试试躺床上三个月,翻个身都够不着呼叫铃,想擦屁股人家护工正忙着给隔壁换尿袋呢。你那些钱、权、面子?屁。
说这话的是老张,我那会儿正端着他递来的保温杯,里头泡着枸杞,杯盖上还沾着药渣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抬,拿指甲刀磨他那灰指甲,磨下来的碎屑掉在报纸上,他也不在意。我当时心里是不服气的,觉得他是酸。老张这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维修工,退休金刚够吃饭,儿子在省城送外卖,逢年过节回不来。他懂什么?我好歹当过科长,管着百十来号人,退休了还经常有人请去当顾问,坐席面上主家还得让我先说两句。
可我没顶嘴。因为那天是来医院看他,他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头发掉得差不多了,脖子上插着根管子,整个人瘦得像把干柴。我是被老婆催着来的,说老张跟你是老同事,人家生病了你该去看看。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想的是去一趟就走,待久了晦气。
病房里那股味道说不上来,消毒水混着剩饭,还有一股子尿骚气。三人间,老张靠窗,中间床是个脑血栓后遗症的老头,整天张着嘴哼哼,嘴角流哈喇子。靠门那张床没人,但被褥上还有黄渍,听说上一个住那儿的半夜走的,家里人赶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我在床边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觉得屁股底下像有钉子。老张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指指床头柜让我给他拿橘子。我剥了一个递给他,他接过去掰了一瓣塞嘴里,嚼了两口又吐出来,说苦,没味儿了。化疗把味觉烧坏了,吃啥都像嚼蜡。
“你说那些个玩意儿,”他突然又开口了,“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没接话。他又开始磨指甲,那声音刺啦刺啦的,听得我心里发毛。窗外头下着小雨,玻璃上糊着一层水雾,看不清外面是阴天还是傍晚。走廊里有人喊护士,喊了好几声没人应,后来声音越来越急,最后变成哭腔。老张听了一会儿,淡淡地说:“九床的,昨天刚住进来,前列腺癌,骨转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平静得像在念菜单。我突然想起来,我跟他同岁,今年六十八。他六十八岁躺在病床上等下一次化疗,我六十八岁还能在酒桌上跟人推杯换盏,还能在牌桌上熬到后半夜,还能跟老伴拌嘴说她不给我做红烧肉。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层脂肪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我问他有没有跟儿子说。他说说了,儿子说请不了假,月底有个单子要跑完,跑完这一单能拿两千块的奖金。他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蜡黄的脸上显得格外难看:“两千块,够我半个月的医药费。”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我想说我来的时候在路上给他买了箱牛奶,但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牛奶算什么?隔壁床的老头刚拉了一床,护工捏着鼻子去换了床单,老头的老伴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眼眶红红的。那护工换完床单,又去给三床测体温,老张的呼叫铃响了三四分钟,没人理。老张也不急,自己慢慢侧过身子,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够了两下没够着,我赶紧站起来帮他递过去。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说:“你看,这就是我说的。你觉得自己牛,那是你没躺下。你躺下了试试,你是谁?”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塌。我想到前年单位组织体检,说我血压高、血脂高,我没当回事。去年体检加了项什么指标,我也没去复查。老伴念叨了好几次让我去看看,我都说忙,忙什么呢?忙着帮人家调解合同纠纷,忙着给人家当说客,忙着在饭桌上把别人灌趴下。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哪一件离了我不行?
没有,一件都没有。
我在病房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比计划的多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老张说了一句,下回别来了,来回跑麻烦。我说好好养着,下次来给你带家里炖的汤。他摆了摆手,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地上那些被雨打湿的落叶。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看着急诊那边抬进来一个年轻人,腿上全是血,一群家属跟着跑。一个护工推着个老太太从走廊那头过来,老太太嘴里一直在喊,谁也听不清喊什么。
我掐了烟,打了个车回家。路上翻手机,看见单位群里有人发消息,说老周退休了以后谁接他的活,底下跟了一排“周哥辛苦了”“周哥常回来看看”。我看了半天,没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到家的时候老伴正在厨房洗碗,问我老张怎么样。我说不太好,瘦得不成样子。老伴叹了口气,说你也该去做个体检了,去年拖到今年了。我说好,明天就去。老伴愣了一下,围裙上擦着手看我,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没跟她解释。有些事自己也还说不清楚,就是心里那个一直很硬很硬的东西,忽然软了一下,软得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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