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翻到《日本经济新闻》一篇报道，标题大意是中国在加速减持美债、同时大幅增持黄金。这篇稿子在网上传得挺广，不少人看完以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中国在和美国打金融战＂。但我觉得吧，这个话题如果只盯着中国看，那视野就太窄了。你把整张牌桌上的玩家都拉出来对比一下就知道，减持美债这件事，中国还真不算最猛的那个。
日媒引用的那组数据倒没什么问题。到2022年12月底的时候，中国手里的美债大概剩下8670亿美元左右，跌到了过去12年来最低的位置。从2021年底算起，一整年下来中国总共卖掉了大约1732亿美元的美国国债，降幅在17%上下，确实不算小了。
不过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日媒在写这篇报道的时候，似乎刻意把聚光灯打在了中国身上，对自家的情况却一笔带过。我们不妨把美国财政部那份国际资本流动报告翻出来看看：同样是2022年全年，日本减持美国国债的规模达到了2245亿美元，比中国整整多出五百多亿。日本是美债的头号海外债主，抛的量比中国还大，结果日媒报道的重心却放在了中国这头，这种选择性讲故事的方式，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微妙。
还有一个更容易被忽略的角色，那就是美联储。很多人一聊到美债减持，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各国央行和政府的操作，但实际上美联储自己才是美国国债最大的持有方。根据公开数据，2022年6月的时候美联储手上的美债规模还在5.7万亿美元以上，可到了2023年1月就滑落到了约5.34万亿美元。前后不到八个月，净减少了超过3700亿美元。市场上因此一度流传＂美联储在做空自家国债＂的段子，虽然带着几分调侃，但背后的数字是实打实的。
你想想看，美国自己的央行都在大手大脚地往外甩美债，然后扭过头来跟中国说＂你别卖了＂，这逻辑怎么听都有点拧巴。
要搞清楚为什么全世界都在争先恐后地减持美债，就绕不开2022年美联储那轮堪称疯狂的加息操作。2020年和2021年那两年，美国为了应对疫情冲击大规模放水，钱印了一轮又一轮，结果通胀被推到了几十年来的高位。到了2022年，美联储终于坐不住了，一年之内连续加息七次，累计加了425个基点，其中有四次是单次直接拉75个基点，这种加息速度放在近四十年的历史里都排得上号。
加息带来的连锁反应非常直观。利率往上走的时候，之前发出去的那些债券价格就会往下掉，持有人的账面亏损会越来越大。对于各国央行和大型机构来说，在利率上行通道里继续握着美债不动，等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资产缩水，这谁受得了？减仓避险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更让市场紧张的是，美债收益率出现了倒挂。正常情况下你去买国债，期限越长收益率越高，这跟银行存款一个道理，存五年肯定比存一年利息多。但2022年下半年以来的情况恰恰反过来了，10年期美债收益率居然比2年期和1年期的还低。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美联储加息直接把短端利率给顶上去了，而长端利率受制于市场对未来经济前景的悲观预期，反而涨不动，两头一错位就倒挂了。
倒挂之后麻烦就更大了。手里攥着长期美债的投资者发现自己赚的还不如短期的多，自然有动力继续抛售。而美国财政部为了把新债卖出去，又不得不开出更高的利率来吸引买家，这进一步加剧了倒挂的程度。《福布斯》杂志当时就指出，从历史经验看，长期国债收益率持续低于短期国债收益率，往往预示着经济衰退正在逼近。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因为长端利率上不去，本质上就是市场在用真金白银表态：大家对美国经济的未来没那么乐观。
2022年美国GDP增速只有2.2%，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2023年的预测更是降到了1.4%，2024年的增长预期也被下调了0.2个百分点。在经济下行压力这么明显的情况下，美债和美元资产对全球投资者的吸引力确实在打折扣。
聊完了大背景，再来看中国自身的处境。坦率地讲，中国减持美债这件事完全经得起推敲，不管从哪个角度切入，逻辑都是通的。
一方面是现实的安全考量。俄乌冲突爆发之后，西方对俄罗斯祭出了史无前例的金融制裁大招，直接冻结海外资产，把俄罗斯从美元支付体系里踢了出去。这件事给全球所有持有大量美元资产的国家都敲了一记响亮的警钟：你把家底放在别人的口袋里，万一哪天人家翻脸，你连取都取不出来。中国适度降低美债持仓、分散外汇储备的配置，从风险管理的角度来说完全合情合理。
中国也在稳步增加黄金储备。海关总署的数据显示，2022年全年中国黄金进口额达到了766亿美元，比前一年增长了大约六成。人民银行从2022年11月开始连续三个月增持黄金作为储备资产。黄金不依赖于任何国家的主权信用，在全球局势不确定性上升的时候，它的避险价值就格外突出。用黄金来填补减持美债后留下的空间，这步棋走得相当有远见。
另一方面，不能不提美国这些年对中国做了什么。从芯片出口管制到拉着日本、荷兰组团限制半导体设备对华出口，从产业链上鼓吹＂脱钩断链＂到在各种国际场合对中国施压，美国在科技和经济领域对中国的围堵力度一直在加码。在这种大环境下，中国如果还老老实实地帮美国扛着国债不动，那才叫不正常。适度减持美债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对美方持续施压的一种回应，毕竟金融市场上的筹码从来都不只是经济工具。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美国一边对中国搞各种封锁围堵，一边又希望中国继续买美债。据报道，美国财长耶伦曾多次跟中方接触，试图说服中国不要继续抛售美债，甚至希望中国能增加持有量。可问题是耶伦在当财长之前是美联储主席，自家美联储八个月里甩掉了三千多亿美债她都管不住，转头来劝中国当接盘侠，这话谁信呢？更何况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诚意和让步的前提下，光靠嘴上谈谈就想让中国改变策略，未免也太一厢情愿了。
把时间线拉得更长一些来看，中国减持美债还关联着一个更宏大的战略方向，就是人民币国际化。这条路中国已经走了十几年，虽然到2023年1月人民币在跨境结算中的占比还只有1.91%，跟美元的主导地位差距仍然很大，但趋势是明确的。要想让人民币在国际上被更多国家接受和使用，减少对美元体系的过度依赖就是绑定的前提条件。少持有一些美债，多储备一些黄金和其他多元化资产，这些动作放在人民币国际化的大框架下来看，每一步都是有章法的。
至于美国那边的债务困局，短期内恐怕也很难有什么好的出路。债务总额一度顶到了31.4万亿美元的法定天花板上，国会两党围绕提高上限的拉锯战反反复复。有人可能会想，美国印钞票不就完了？可上一轮放水导致的通胀，到现在用猛烈加息都没能完全摁下去。再来一轮大放水的话，美元的信誉恐怕就真的要出大问题了。而从借新还旧的老路来看，2022年美债前30大海外持有国里至少27个都在减持，新债想顺利发出去也越来越难了。
日媒把镜头对准中国减持美债，看起来是在讲中国的故事，但只要把所有玩家的牌摊开就会发现，中国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美联储自己抛了三千多亿，日本抛了两千多亿，全球绝大多数美债持有国都在往外撤，在这张牌桌上中国既不是跑得最快的，做出的选择也完全站得住脚。与其追问中国为什么要减持，不如想想美国打算怎么收拾自己这个越滚越大的债务雪球。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不在北京，而在华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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