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中真正活过的夜晚
作者丨陀思妥耶夫斯基
本文节选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白夜》中的精彩段落。 《白夜》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不同寻常的一部,讲述了孤独的两人之间充满诗意的狂热感情。在圣彼得堡的白夜里,在短暂而梦幻的光晕中,人灵魂中最温柔、脆弱也疯狂的部分在读者面前一览无遗。
我感情激动地讲完后便愤然而默不作声了。记得当时我很想开怀大笑一番,因为我感到身上有一个不怀好意的恶魔正在蠢蠢欲动,我已经开始觉得喉咙发紧,下巴开始抽搐,眼睛越来越湿润……我期待着听我讲述的娜斯琴卡会睁大一双聪慧的眼睛哈哈大笑,笑得那么天真无邪,尽情愉快。我已经有些懊悔自己走得太远了,不该把心头长期的积郁和盘托出。这些本来我可以讲得出口成章,像书上写的那样,因为我早已准备好了自己对自己的判决,现在我未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宣读它。说实话,我并没有指望人们会理解它;但使我惊讶的是,她默默地停了片刻,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怀着某种胆怯的同情,问道:
“难道您全部的生活果真就是这样度过的吗?”
“全部的生活,娜斯琴卡,”我回答说,“全部的生活,看来要一直这样过下去了!”
“不,不能这样。”她惴惴不安地说,“不会这样的;也许我跟奶奶也要这样过上一辈子的。听我说,您知道这样生活下去并不好吗?”
“知道,娜斯琴卡,知道!”我叫了起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而且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了解得更深:我虚度了自己最好的年华!现在我懂得了这一点,而且越是想到上帝将您——我善良的天使——派来告诉我并向我证明这一点,我就越是感到痛苦。现在,当我坐在您的身旁跟您攀谈的时候,想想未来,我已经感到不寒而栗了,因为未来——又要过那种孤寂沉闷、谁也不需要的生活;当我在您的身边明明感到是如此幸福的时候我还要再去幻想什么呢!噢,真应该感谢您,可爱的姑娘,感谢您当初没有不理我,感谢您使我现在可以说我一生中至少也生活过两个夜晚!”
“哎呀,不,不!”娜斯琴卡尖叫起来,眼睛挂着泪花,“不,不会这样下去的,我们不会就此分离的!怎么能说只有两个夜晚呢!”
“啊,娜斯琴卡,娜斯琴卡!您知道您使我跟自己已经永远言归于好了吗?您知道我现在对自己的看法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糟糕了吗?您是否知道,也许我再也不会念念不忘我在自己的生活中所犯下的种种罪恶了吗?因为这样的生活就等于是犯罪!您不要以为我对您在夸大其词,娜斯琴卡,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这样想,因为有时候我感到实在苦闷,实在苦闷……因为在这样的时刻,我已经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有真正的现实的世界的一切分寸和敏感;最后,还因为我诅咒了我自己;因为经过这些梦幻的夜晚,我已经变得可怕地清醒了!
这时,耳边只听见我周围的人们在生活的旋风中呼号着,旋转着,听见并看见人们在如何地生活——实实在在地生活。可以看得出,对于他们来说,生活并不是预先安排好了的,他们的生活并不是像梦幻一样的虚无缥缈。他们的生活总是在变换更新着,永远是年轻的,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彼此从没有雷同之处,而那令人心惊肉跳的幻想又是多么地贫乏单调、俗不可耐呀,它只不过是阴影与观念的奴隶,是头一块忽然遮住太阳的乌云的奴隶,这乌云给十分珍爱自己的阳光的真正的彼得堡的心带来了一片忧愁——而处在忧愁之中还有什么幻想可言呢!你能够感觉得到,这幻想最后也疲惫不堪,从来不知疲倦的它,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也已经感到精疲力竭,须知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也在逐步摆脱自己昔日的理想:它们渐渐地变得支离破碎,化为灰烬;若没有另外一种生活,他还会从这些破碎的残片中重建自己的幻想。然而他的心灵却同时另有企求和希望!幻想家从自己旧有的梦幻中深挖细找,就像在灰迹中搜寻余烬一样,希望能找到哪怕一点点的火星,以便将昔日梦幻重能点燃起来,暖一暖冷却了的心,使昔日亲切动人、催人泪下、令人热血沸腾也使人大受其骗的一切东西,重新复活起来,然而他的这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
娜斯琴卡,您知道我现在处于何种地步吗?您是否知道,为了庆贺我的幻觉的一周年,纪念昔日感到那么亲切而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我已经是在勉为其难了——因这样的周年纪念仍然是根据那种愚蠢的徒劳无益的幻想来进行的——之所以这样做,首先是因为这些愚蠢的梦幻已不复存在,其次是因为已无法使之复活:须知梦幻也是要复活的呀!您是否知道,现在我很喜欢回忆和走访那些一度使我感到十分得意的地方,喜欢按照一去不复返的过去的方式安排我的现在。我常常像影子一样毫无目的地在彼得堡的大街小巷漫游,心情低沉颓丧,郁郁寡欢。那是些怎样的回忆啊!譬如,记得在一年以前,也就是这个时候、这个钟点,沿着这条小路,我独自徘徊,心情像现在一样的沮丧!还记得,当时的幻想就是很阴郁的,虽然过去也不见得就更好,但总是觉得当时生活得似乎还比较轻松和安逸,没有目前萦绕于脑际的阴暗思想;没有良心上的折磨——你自己会问自已:你的理想何在呢?
同时你又会摇摇头说:岁月飞逝得多快呀!这时你再次问自己:这些年你都做了些什么?你的大好时光都花到哪儿去了?你认真生活过没有?你会对自己说,瞧,人世间现在变得有多么寒冷呀。一些年以后,阴郁孤独便随之而来,然后是手不离拐杖的老态龙钟的暮年,再往后便是苦闷与颓丧。那幻想的世界将会变得惨淡无光,你的理想也将会衰败、死亡,犹如枯黄的树叶从枝头四散飘落一样……啊,娜斯琴卡!要知道,孤身一人,完全孤零零的一个人该有多么苦闷呀,甚至连一点值得懊恼的东西都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因为所失去的一切根本算不了什么,荒唐愚蠢,空洞无聊,不过是一场梦幻而已!”
“啊,不要再使我伤心难过了!”娜斯琴卡说,一面抹去眼里噙着的泪水,“现在,我们俩将待在一起;不管现在我遇到什么事,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您啊我说!我是一个很普通的姑娘,没读过多少书,虽然奶奶也为我请过老师;但是我确实很理解您,因为您刚才对我讲的这一切,在我被奶奶用别针别在衣服上的时候我都亲身体验过。当然,我不可能像您讲得这么好,我没有学习过。”她怯生生地补充说,因为她对我那充满激情的言辞和高雅的修辞仍抱着某种崇敬的心情,“但是我很高兴您能对我一切都坦诚相告。现在我了解您了,完全、彻底地了解了。您知道吗?我也想对您讲讲我自己的故事,全部的,不带一点儿隐瞒,不过等我讲完后您得给我出出主意。您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您答应给我出主意吗?”
“啊,娜斯琴卡,”我回答说,“虽然我从未给人当过参谋,更不要说聪明的参谋了,但是现在我看到,如果我们就此永远生活下去,那么这将会是非常明智的,我们每人都会向对方提出许许多多聪明的建议!啊,我可爱的娜斯琴卡,您需要哪一类的建议呢?坦率地告诉我吧,我现在是如此高兴、幸福、勇敢和聪慧,遣词造句根本用不着搜索枯肠。”
“不,不!”娜斯琴卡笑看打断了我的话,“我需要的不是一个聪明的劝告,我需要的是诚挚的、手足情谊的劝告,就像您一直爱着我那样!”
“好的,娜斯琴卡,好的!”我兴奋地叫道,“如果说我爱您已经爱了二十年的话,那么现在毕竟才是我最爱您的时候!”
“把您的手给我!”娜斯琴卡说。
“在这儿!”我答道,把手伸给她。
“好!我现在就开始讲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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