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背对着陈建国侧躺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灰白晨光。她能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是陈建国在翻身。他们已经三天没说话了,起因小得可笑——上周六晚上,陈建国答应陪她去看那部她念叨了很久的电影,临出门前却接了个电话,说是厂里设备出了点问题,得赶过去。林薇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已经拿出来的外套又挂回衣柜。陈建国出门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带上了门。那晚他凌晨两点才回来,身上带着机油和烟混合的味道。林薇假装睡着了,没理他。从那天起,家里就陷入了沉默。
冷战这种事,对他们结婚八年的夫妻来说不算陌生。每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气头上谁也不肯先低头,憋着一股劲,看谁先撑不住。通常撑不过三天,要么是陈建国做一桌她爱吃的菜,要么是林薇洗衣服时“顺手”把他的衬衫也熨了,台阶一给,这事就算翻篇。但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林薇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心里堵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也许是因为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他因为厂里的事爽约了,也许是因为她上周无意中看到他手机里那个没有存名字却频繁出现的号码,也许只是因为累,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像磨盘一样慢慢碾磨着最初那点热情。
床垫又是一阵轻微的晃动,陈建国坐起来了。林薇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但她固执地维持着背对的姿势,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装出熟睡的样子。她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他下了床,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去了卫生间。
林薇睁开眼,盯着墙壁。她知道自己没睡好,眼圈肯定黑了。昨晚陈建国在客厅沙发上待到很晚,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但她还是能听见。她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心里既希望他进来,又恼火他为什么不进来。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更加烦躁。
卫生间传来水声,然后是陈建国刷牙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脚步声停在床边。林薇立刻又闭上眼睛。
“林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憋着不舒服。
林薇没应。
“我肚子有点疼。”陈建国又说,声音不高,带着点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林薇心里动了一下。陈建国身体一向很好,像头牛似的,感冒都很少,更别说喊疼了。她几乎要转过身去问他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凭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他一道歉,一示弱,她就心软,然后一切照旧。这次她不想这么快原谅他。她得让他知道,她真的生气了,他的忽视和那些让她不安的疑点,不是一顿饭、一句软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于是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我不想听,别烦我。
她听见陈建国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脚步声挪开了。他走到衣柜前,窸窸窣窣地换衣服。动作比平时慢,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抽气。林薇想,装得还挺像。大概是想用苦肉计吧。她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担忧,被一股更强烈的赌气情绪压了下去。
陈建国换好衣服,在卧室门口又停了一下。林薇背对着门,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她硬着心肠,一动不动。
最终,门被轻轻关上了。接着是客厅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走了。
家里彻底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带着重量,压在林薇胸口。她猛地坐起来,看着旁边空了一半的床铺,枕头上还有他躺过的凹陷。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表,他今天没戴。林薇拿起来看了看,指针指向六点四十。比平时出门晚了二十分钟。他刚才说肚子疼……会不会真的不舒服?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否定了。肯定是装的,为了让她心疼,让她先开口。以前又不是没玩过这种小把戏。有一次吵架,他说头疼,结果林薇急急忙忙给他找药倒水,他趁机拉住她的手,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这次她不会再上当了。
林薇起床,洗漱,做早饭。厨房里冷冷清清,她只给自己热了杯牛奶,烤了片面包。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她食不知味地嚼着面包。牛奶有点烫,她小口喝着,目光落在冰箱门上贴着的便签条上。那是上个月陈建国写的购物清单,他的字迹有点潦草,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最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当时她觉得好笑,现在看着,心里却有点发酸。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碟,开始打扫卫生。擦桌子的时候,看到陈建国昨晚放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面有两个烟头。他平时抽烟不多,只有特别烦或者特别累的时候才会抽。林薇盯着烟头看了一会儿,拿起烟灰缸去倒掉,清洗干净。动作有点重,水溅到了身上。
时间过得很慢。林薇把地板拖了两遍,又把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浇了水。其中有一盆茉莉,是陈建国去年从花市买回来的,说记得她喜欢茉莉的香味。现在不是花期,只有绿油油的叶子。她摸了摸叶子,指尖冰凉。
手机一直很安静。陈建国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这不太像他。以往冷战,就算她不接电话,他也会发几条短信,问“吃饭没”、“晚上想吃什么”之类的话,笨拙地递出台阶。今天什么都没有。
到了上午十点多,林薇心里的那点赌气,渐渐被一种莫名的不安取代。她拿起手机,点开陈建国的微信聊天窗口。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她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一个“回”。简单得让人心寒。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肚子还疼吗?”想了想,又删掉了。凭什么我先找他?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坐立不安地熬到十一点,林薇决定出门去超市买点东西,顺便透透气。换衣服的时候,她瞥见衣柜里陈建国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有点脱线了,她之前想着要给他缝一下,后来一吵架就忘了。她伸手摸了摸脱线的地方,布料粗糙的触感。
超市里人不多。林薇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逛着。路过生鲜区,看到有新鲜的排骨,她下意识地拿了一盒。陈建国爱喝排骨汤。拿到手里才反应过来,又有点恼火自己,想把盒子放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购物车。就当是买给自己吃的,她心想。
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一对年轻情侣在低声说笑,女孩撒娇地掐了男孩一下,男孩笑着躲开。林薇移开目光,心里空落落的。她和陈建国刚结婚那会儿,也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好像也没什么具体的大事,就是日子一天天过,热情一点点被琐碎磨平。
提着购物袋回到家,已经快下午一点了。屋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安静得让人心慌。林薇把排骨放进冰箱,给自己煮了碗面条,草草吃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是唯一的声响。
她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是个吵闹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反而显得更寂寥。林薇看不进去,不停地看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始终没有新消息。
下午三点,林薇终于有点坐不住了。她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可能是在忙,车间里机器声音大,听不见。林薇这样告诉自己,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想起他早上苍白的脸色和那句“肚子有点疼”。当时她没仔细看,现在回想起来,他的声音确实没什么力气。
她找到陈建国工厂办公室的电话,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很客气。
“您好,这里是宏达机械厂。”
“你好,我找陈建国,陈师傅。”
“陈师傅啊,他今天没来上班哦。早上请假了。”
“请假了?”林薇一愣,“什么时候请的假?”
“早上大概……七点多吧,他打电话到车间主任那里请的假,说身体不舒服。”
“他没说去哪里吗?医院还是回家?”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主任只说他请假了。您是他家人吗?要不我帮您问问主任?”
“不用了,谢谢。”林薇挂了电话,手心里有点冒汗。
他没去上班。那他去了哪里?回家了?不可能,家里没人。去医院了?林薇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医保卡和病历本——都是陈建国的。她一直收着。
开车去最近的中心医院路上,林薇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不断回想早上陈建国说话时的样子,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转过身去看他一眼。如果当时看了,或许能看出他真的不对劲。她闯了一个黄灯,后面的车不满地按了下喇叭,吓得她一激灵。
医院停车场车满为患,她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位置。停好车,她小跑着进了急诊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担架车推过地面的声音,家属焦急的询问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林薇挤到分诊台前,护士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护士,请问有没有一个叫陈建国的病人?大概三十多岁,男性,早上来的,可能肚子疼。”
护士头也没抬:“叫什么?陈建国?没有印象。肚子疼的病人很多,你去那边急诊留观区看看,或者去胃肠科门诊问问。”
林薇道了谢,先跑到急诊留观区。一排排临时床位用帘子隔着,她不好一个个掀开看,只能踮着脚,快速扫视露在外面的病人面孔。没有陈建国。
她又跑去胃肠科门诊。候诊区坐满了人,她一个个看过去,也没有。诊室门口都排着队,她没法进去问。
会不会是去的别的医院?林薇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医院。还有两家二甲医院和几个社区卫生院。她先给那两家二甲医院打了电话,报上陈建国的名字,询问是否有这个病人就诊记录。一家说没有,另一家说系统里查不到,建议她本人来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下午四点了。林薇站在医院大厅中央,周围是匆忙穿梭的人流,她却感到一阵冰冷的孤立无援。她不知道陈建国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如果只是普通的肚子疼,他应该会自己去药店买点药,或者回家休息。为什么要请假,又不接电话?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她的脑子:他会不会不是一个人?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他是不是去找那个人了?所以不接电话,所以不告诉她去了哪里?
这个想法让她瞬间手脚冰凉,但紧接着,更深的恐惧压过了猜疑。不,陈建国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他们吵架,就算感情淡了,他也不会用装病这种借口去做别的事。他不是那种心思复杂的人。他是真的不舒服。
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陈建国有个关系不错的同事老周,住在城西。她翻出通讯录,找到老周的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外面。
“喂,嫂子?”老周的声音传来。
“老周,是我。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想问问,你今天见到建国了吗?他早上说肚子疼,没去上班,我找不到他。”林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建国?没见着啊。早上主任是说他不舒服请假了。怎么,他没在家吗?”
“没有。我打他电话也不接。老周,你知道他平时如果不舒服,会常去哪个医院或者诊所吗?”
老周想了想:“这……建国身体挺好的,很少去医院。我记得他提过一次,说家附近那个社区卫生院有个老中医看肠胃不错,他爸以前去过。是不是去那儿了?就你们小区东门出去,过两个路口那个。”
林薇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脸不大。她谢过老周,挂了电话,立刻往停车场跑。
赶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时,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里面人不多,很安静。林薇直奔导诊台。
“请问,今天早上有没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病人来看病?叫陈建国,可能肚子疼。”
导诊的阿姨翻了翻登记本,摇摇头:“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早上内科病人不多,我记得没有年轻男的来看肚子疼。”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最后一点线索也断了。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卫生服务中心,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和害怕。早上的情景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他叫她名字,他说肚子疼,她背对着他,拉高了被子……
如果当时她回头了,如果她问了一句“怎么了”,如果她哪怕只是看他一眼……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悔恨像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紧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蹲下身,用手捂住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委屈,不是生气,是纯粹的恐惧和后悔。她怕陈建国出什么事,她后悔自己那愚蠢的、固执的赌气。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林薇猛地抬起头,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心跳骤停——是陈建国的妹妹,陈婷。
她颤抖着手指划开接听。
“喂,婷婷……”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传来陈婷带着哭腔的、急促的声音:“嫂子!你在哪儿?快,快来市第一医院!急救中心!我哥……我哥他……”
林薇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陈婷说了什么,她听不清了,只捕捉到“急救中心”、“快”这几个字眼。她猛地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才站稳。
“我……我马上到!他怎么了?婷婷,建国怎么了?”她几乎是吼着问。
“急性……急性胰腺炎,很严重,送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医生在抢救……嫂子你快来!”陈婷哭了出来。
急性胰腺炎。林薇听说过这个病,知道很凶险。她浑身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手脚冰冷麻木。她跌跌撞撞地跑到车边,拉了好几次才拉开车门。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钥匙对了几次才插进去。
去市第一医院的路上,林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过去的。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陈婷那句“昏迷了”、“在抢救”反复回响。红灯,绿灯,行人,车辆,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只记得要快点,再快点。
闯了几个红灯,她不知道。有没有刮蹭,她也不记得。当她终于冲进市第一医院急救中心的大门时,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抢救室门口亮着刺眼的红灯。陈婷和一个中年男人等在那里,中年男人是陈建国的父亲,林薇的公公。公公蹲在墙边,双手抱着头,背影佝偻。陈婷脸上全是泪痕,看见林薇,立刻扑了过来。
“嫂子!”
“建国呢?他怎么样?”林薇抓住陈婷的胳膊,力气大得自己都没察觉。
“还在里面抢救……医生说很危险,是重症急性胰腺炎,引发了多器官……什么衰竭,我也没听太懂……”陈婷泣不成声,“早上哥给我打电话,说肚子疼得受不了,让我送他去医院……我赶到你们家楼下的时候,他已经疼得站不起来了,脸色白得像纸,满头冷汗……送到这里,做完检查没多久就昏迷了……”
早上打的电话……不是打给她的,是打给妹妹的。林薇的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在她背对着他、拉高被子假装听不见的时候,他在疼痛中,选择打给了妹妹。
“医生怎么说?有没有说希望大不大?”林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婷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医生只说会尽力,让我们有心理准备……说这个病发展太快,送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晚了。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林薇头上。如果早上他第一次说疼的时候,她就重视了,是不是就不会“晚了”?如果她没有赌气,如果她哪怕只是问一句,陪他一起来医院,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疲惫。
“陈建国家属?”
林薇、陈婷和公公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公公的声音苍老而颤抖。
医生表情凝重:“情况很不乐观。急性坏死性胰腺炎,伴有严重感染和多器官功能障碍。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炎症风暴太厉害,对心脏、肾脏、肺都造成了严重损伤。现在靠机器和药物维持着。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林薇喃喃重复,眼前一阵发黑,她死死抓住旁边的椅子背才没倒下,“医生,求求你,救救他,他不能有事……他才三十五岁……”
“我们一定尽全力。但你们家属也要明白,这个病死亡率很高,尤其是发展到他这个程度。现在先转到ICU(重症监护室)密切监护。你们去办一下手续,然后可以在ICU外面等。有情况会随时通知你们。”医生说完,点了点头,又转身进了抢救室。
不久后,陈建国被推了出来。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完全看不出早上那个还有力气跟她说话、试探着求和的男人的影子。林薇扑到床边,想碰碰他,又不敢,手悬在半空,颤抖着。
“建国……建国你看看我……我是林薇……”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护士轻声说:“家属请让一让,病人要立刻送ICU。”
林薇只能跟着病床跑,一直跟到ICU那扇厚重的自动门外,看着门缓缓关上,将她和陈建国彻底隔开。门上“重症监护室 闲人免进”几个字,冰冷而刺眼。
接下去的时间,成了林薇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等待。她和陈婷、公公守在ICU外的走廊里。走廊里灯光惨白,长椅上坐着其他病人家属,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和疲惫。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味道。
林薇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每一次门打开,有医生或护士出来,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直到确认不是找他们,才又缓缓落回原地,摔得生疼。
公公沉默地坐在另一边,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陈婷靠在她肩上,小声啜泣着。
“嫂子,哥早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虚了,断断续续的,说疼……疼得想打滚……他说给你说了,你没理他……他怕你还在生气,不敢再叫你……”陈婷抽噎着说。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林薇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不是没理他,我只是在赌气,我只是想让他多在乎我一点……可这些话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苍白无力得可笑。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紧紧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后半夜,一个护士出来叫他们:“陈建国家属,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一点,但还没脱离危险。医生让你们留一个联系方式,先回去休息一下,这里不能留这么多人,有情况会立刻打电话。”
公公让林薇和陈婷回去休息,他守着。林薇不肯走,最后是陈婷硬拉着她,说:“嫂子,你得回去拿点东西,哥的洗漱用品,还有你的,明天白天还要来替爸。你不能倒下。”
林薇被陈婷拉回了家。打开家门,屋里还保持着早上她赌气离开时的样子。陈建国换下的睡衣随意搭在床尾,床头柜上没戴的手表指针静静地走着。厨房里她只洗了自己的一个杯子。一切都冰冷地提醒着她早上的愚蠢和冷漠。
林薇走到卧室,拿起陈建国的睡衣,把脸埋进去。上面还有他熟悉的气息,淡淡的肥皂味,混合着一点点他特有的体味。她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她恨自己,恨到了骨子里。
陈婷红着眼圈,过来抱住她:“嫂子,别这样,哥会没事的……”
会没事吗?林薇不知道。医生那句“做好最坏的打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那一夜,林薇一分钟都没合眼。她收拾了一个包,装了陈建国可能需要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用上。天刚蒙蒙亮,她就催着陈婷又赶回了医院。
公公在ICU外的椅子上坐着打盹,听到脚步声立刻惊醒。他摇摇头,表示没有新消息。
上午九点多,ICU的主任医生出来找他们谈话。医生姓赵,五十多岁的样子,表情严肃。
“病人目前仍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靠呼吸机维持。胰腺的坏死感染我们用了最强的抗生素,但效果不理想。肾脏功能几乎完全丧失,已经开始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也就是俗称的透析。肝脏和心脏功能也受损严重。现在最大的风险是感染无法控制,引发脓毒症休克,或者出现大出血。”
赵医生看着他们,语气沉重:“医疗费用方面,你们要有准备。ICU每天的费用很高,加上各种昂贵的药物和血液制品,这不是一个小数目。更重要的是,即使投入巨大,最终的结果也可能……不乐观。你们家属要商量一下,有个决断。”
“钱不是问题!”林薇立刻说,声音急切,“医生,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多少钱我们都治!求您一定要救他!”
公公也颤声说:“医生,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求您想想办法。”
赵医生点点头:“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但你们也要理解,医学有极限。另外,如果……如果需要更进一步的抢救措施,比如某些非常规的、风险极高的手术或治疗,也需要你们签字同意。你们先有个心理准备。”
谈话结束后,林薇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钱,她确实没怎么考虑。她和陈建国工作这些年,有些积蓄,公婆那边也能帮衬一些,实在不行把房子卖了也行。只要人能救回来。可医生话里话外的意思,钱可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陈建国的身体可能已经撑不住了。
陈婷蹲下来抱住她:“嫂子,我们得坚强点,哥还需要我们。”
林薇点点头,抹了把脸,强迫自己站起来。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像一根绷紧的弦,守在ICU外面。她不敢离开太久,吃饭都是随便扒拉几口,困极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她加了主治医生的微信,每天追问情况,得到的回复总是“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感染指标还是很高”、“生命体征不稳定”。
陈建国单位的领导同事来探望过,留下一些慰问金。老周也来了,这个粗壮的汉子红着眼眶,拍拍林薇的肩膀,说:“嫂子,建国是个好人,一定会挺过去的。”林薇只是木然地点头。
她开始疯狂地查阅关于急性胰腺炎的资料,越看心越凉。重症急性胰腺炎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二三十,尤其是并发多器官衰竭的。她看到那些医学术语:胰腺坏死、感染、脓毒症、弥漫性血管内凝血……每一个词都触目惊心。
第四天下午,赵医生再次找他们谈话,脸色比之前更凝重。
“情况不太好。感染指标持续攀升,出现了弥漫性血管内凝血的早期迹象,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另外,腹腔压力过高,影响了呼吸和循环。我们考虑进行手术,做腹腔减压,同时清除部分坏死组织。但手术风险极高,以病人现在的状况,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不做手术,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尽快决定。”
手术,可能死。不手术,等死。
这个选择像两座大山,压得林薇和公公喘不过气。公公抱着头,老泪纵横。陈婷也哭得说不出话。
林薇看着医生,嘴唇哆嗦着:“手术……成功的几率有多少?”
“不到百分之三十。而且即使手术暂时成功,后续的感染关、多器官恢复关,每一关都很难。”赵医生实话实说。
“如果……如果是您的家人,您会怎么选?”林薇问,眼睛死死盯着医生。
赵医生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作为医生,我不能替你们做决定。但作为我个人……如果是我家人,在还有一丝希望的情况下,我会选择搏一搏。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眼睁睁看着要好。”
搏一搏。林薇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陈建国的脸。不是现在躺在ICU里毫无生气的脸,而是以前的样子。他笑着给她夹菜的样子,他笨手笨脚给她修电脑的样子,他冬天把她冰凉的手捂在怀里的样子……还有那天早上,他小心翼翼叫她名字的样子。
“做手术。”林薇睁开眼,声音嘶哑但清晰,“我们签字。做手术。”
公公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挣扎,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林薇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那些“可能死亡”、“可能大出血”、“可能术后感染无法控制”的条款,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她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感觉像是在签署一份魔鬼的契约。
陈建国被推进手术室的时间格外漫长。林薇、公公、陈婷,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个亲戚,都守在手术室外。没有人说话,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墙上“手术中”的灯亮着刺眼的红光。
林薇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疼。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陈建国,你要活下来。只要你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我再也不跟你冷战了,再也不赌气了,再也不计较那些小事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能醒过来,看看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手术进行了五个多小时。当那盏红灯终于熄灭,手术室门打开时,林薇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主刀的赵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下,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他看向围上来的家属,缓缓开口:“手术做完了。坏死组织清除了部分,做了腹腔减压。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病人情况太差,手术过程中出现了两次心脏骤停,虽然抢救回来了,但心脏功能受到了进一步打击。现在送回ICU,能不能熬过今晚,是关键。”
熬过今晚。
陈建国再次被推回ICU。林薇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比手术前更加憔悴,身上多了更多的管子和纱布。她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那一夜,林薇跪在ICU外的走廊里,心里把知道的所有神佛都求了一遍。她不信这些,但此刻她愿意相信任何一点渺茫的希望。她祈求用自己的一切去换陈建国的平安。
也许是她的祈求起了作用,也许是陈建国自己顽强的生命力,他熬过了手术后的第一个夜晚。第二天,赵医生告诉他们,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暂时稳住了。不过,感染指标依然很高,肾脏完全无功能,依然依赖透析,呼吸机也离不开。
这算是好消息吗?林薇不知道。她只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陈建国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医疗费用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每天ICU的费用清单长得让人心惊。林薇拿出了家里所有的存款,公婆也拿出了养老钱。陈建国的单位组织了一次捐款,加上医保能报销一部分,暂时还能支撑,但谁也不知道还要支撑多久。
林薇请了长假,公司领导理解她的情况,让她先处理好家事。她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家和医院。回家只是为了换洗和拿点东西,大部分时间都守在ICU外面。她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有时候,她会对着ICU的方向自言自语,说一些以前的事,说他们的相识,说他们结婚时的情景,说他们计划过要孩子,说他们曾经想等攒够了钱就换个大点的房子……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她多希望陈建国能听见,能给她一点回应。
术后第七天,陈建国出现了严重的消化道出血。又是一轮紧张的抢救。血库调血,输血浆,用止血药。林薇签了无数张同意书和输血单。
出血暂时止住了,但陈建国的血红蛋白掉得很低,需要持续输血。赵医生私下跟林薇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病人的造血功能似乎也受到了影响,而且持续感染消耗太大。
“林女士,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们可能……留不住他了。”赵医生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林薇呆呆地听着,没有哭,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她只是问:“他……痛苦吗?”
赵医生沉默了一下:“深度昏迷状态,理论上感知不到痛苦。但这对他,对你们家属,都是一种煎熬。”
是啊,煎熬。看着最爱的人在生死边缘徘徊,自己却无能为力,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那天晚上,林薇做了一个梦。梦见陈建国醒了,就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穿着他常穿的那件灰色毛衣,笑着对她招手,说:“林薇,我没事了,我们回家吧。”她欣喜若狂地跑过去,却怎么也碰不到他,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她拼命拍打玻璃,喊他的名字,他却转身越走越远……
林薇从梦中惊醒,满脸泪水。窗外天色微明,又是新的一天。她看着那扇紧闭的ICU大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找到赵医生,平静地说:“医生,如果……如果真的没有希望了,我不想让他再受罪了。那些有创的、痛苦的操作,如果只是为了延长一点点没有意识的时间,就……就不要做了吧。”
说出这些话,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这等于放弃了最后积极的治疗,只维持基本的生命支持,等待那个最终时刻的到来。这比她签手术同意书时还要痛苦一万倍。
赵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理解。“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但有时候,让病人有尊严地离开,也是一种爱。我们会尊重家属的意见,调整治疗方案,以减轻痛苦为主。”
治疗方案调整后,陈建国身上的管子少了一些,用药也偏向于镇静和减轻可能的痛苦。他的生命体征像风中残烛,微弱地摇曳着。
林薇不再整天守在ICU外了。她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把陈建国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抚平,叠好。有些衣服很旧了,领口都磨毛了,但他舍不得扔,说穿着舒服。林薇以前总说他抠门,现在却抱着这些旧衣服,哭得不能自已。
她翻出了他们的相册。从恋爱时的青涩合影,到结婚时的婚纱照,再到后来每年生日、过年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陈建国,笑容从灿烂到温和,眼神始终看着她。她一张张看过去,仿佛把一起走过的八年又重新走了一遍。那些争吵、冷战、赌气,在生死面前,变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可笑。
她还找到了陈建国的一个旧笔记本,里面记着一些琐事:“下个月林薇生日,记得买蛋糕(她喜欢水果多的)”、“客厅灯泡坏了,要换”、“爸的降压药快吃完了,周末记得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又惹她生气了。电影没看成。下次一定补上。她笑起来好看。”
林薇看着这行字,哭得撕心裂肺。他记得,他都记得。他计划着要补上,可还有下次吗?
术后第十五天,凌晨三点,林薇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她瞬间清醒,心脏狂跳,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陈建国家属吗?请马上来医院,病人情况危急。”
林薇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公公和陈婷也到了。赵医生和几个护士站在ICU门口,脸色沉重。
“病人出现室颤,心脏骤停。我们进行了抢救,但……很遗憾,没有成功。请节哀。”
请节哀。
简单的三个字,宣判了最终结果。
林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是看着医生,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公公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哀嚎,瘫倒在地。陈婷扑过去抱住父亲,放声大哭。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了,上面躺着的人盖着白布。
林薇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她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陈建国的脸露了出来,安详,苍白,仿佛只是睡着了。他再也不会肚子疼了,再也不会叫她名字了,再也不会因为她生气而笨拙地求和了。
林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皮肤冰凉。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低声说:“对不起……建国,对不起……我错了……”
然后,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她躺在急诊的留观床上,手上打着点滴。陈婷守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嫂子,你醒了……”陈婷的眼泪又掉下来。
林薇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她没有再流泪,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心里空了一大块,呼呼地漏着风,冰冷刺骨。
处理陈建国的后事,像一场麻木的仪式。选墓地,买寿衣,联系殡仪馆,通知亲友……林薇像个提线木偶,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迅速消瘦得脱了形。
追悼会上,陈建国的照片挂在灵堂中央,还是几年前拍的,笑容温和。来吊唁的人很多,同事、朋友、亲戚,每个人都在说“节哀顺变”、“保重身体”。林薇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家属的位置,对每一个鞠躬的人回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听不见那些安慰的话,只觉得嘈杂。
直到陈建国的几个老工友红着眼眶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哽咽着说:“建国是个实在人,好兄弟……嫂子,以后有啥难处,一定跟我们说……”林薇才好像回过一点神,点了点头,喉咙里哽得发疼。
火化,捡骨灰,下葬。当那一捧温热的骨灰盒落入冰冷的墓穴时,林薇才真切地意识到,陈建国真的走了,化成了眼前这一小坛灰。那个活生生的、会笑会怒、会跟她吵架也会笨拙地哄她的男人,永远消失了。
葬礼结束后,亲戚朋友陆续离开。林薇一个人留在墓园。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她站在陈建国的墓碑前,看着新刻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夫 陈建国 之墓”
“一九八七——二零二三”
三十六岁。太年轻了。
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浑然不觉。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最后定格在冷战的那个早上,他叫她名字,说肚子疼,而她背对着他,拉高了被子。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她知道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身,抱住他,问他哪里疼,马上送他去医院。她一定会告诉他,她爱他,那些冷战和赌气,都是因为她害怕失去他,害怕爱情在平淡中消磨殆尽。
可是,没有如果。
现实冰冷而残酷。她的任性,她的赌气,她的疏忽,可能直接导致了延误,错过了最佳救治时机。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日日夜夜,永无宁日。
悔恨,足以让人终生背负的悔恨,从那一刻起,深深地刻进了她的生命里。
往后的日子,成了灰色的、缓慢的凌迟。林薇回到了空荡荡的家。每一个角落都有陈建国的影子。他用过的杯子,他看过的书,他养的花,他修了一半的抽屉……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她,他不在了,而且是以那样一种方式,带着她可能永远无法释怀的愧疚离开了。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陈建国最后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脸,或者是他早上叫她名字的样子。她不敢关灯,黑暗让她窒息。她吃得很少,体重急剧下降。公司打来电话,询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她只是说“再等等”,然后挂了电话。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外面的世界,怎么面对那些知道她故事的人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公婆老年丧子,悲痛欲绝,但看到林薇的样子,反而还要强打精神来安慰她。婆婆拉着她的手,流着泪说:“小薇,别太责怪自己,这都是命……建国那孩子,命苦……”林薇只是摇头,说不出话。这不是命,这是她的错。如果她当时理他了,如果她重视了,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陈婷经常来看她,帮她收拾屋子,做饭。但做好的饭菜,林薇往往只动一两筷子就放下了。她看着妹妹担忧的眼神,想强迫自己吃一点,可食物到了嘴里味同嚼蜡,咽下去都觉得困难。
她开始出现幻觉。有时候在厨房做饭,会觉得陈建国就站在她身后,像以前一样,想偷吃刚炒好的菜。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旁边的床铺有人,她伸手去摸,只有冰凉的床单。
她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诊断她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抑郁症,开了药,建议她定期做心理咨询。药吃了,心里那片空洞和冰冷却丝毫没有被填补。心理咨询师让她倾诉,让她原谅自己,说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疾病的发生发展有它的偶然性和复杂性。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无法放过自己。那个早上她背过身去的画面,成了她脑海里永恒的梦魇。
几个月后,林薇勉强回去上班。同事们都小心翼翼,避免提到相关话题。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同情、怜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议论。她把自己埋在工作里,机械地完成任务,不和任何人多交流。下班就回家,把自己关起来。
时间似乎能冲淡一切,但冲不淡林薇心底的悔恨。它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减轻,反而像陈年的伤疤,平时不明显,但一碰就疼,阴雨天更是痛入骨髓。
一年后的清明节,林薇去给陈建国扫墓。墓前已经放了一束花,是公婆来过了。她把自己带来的花放下,用手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陈建国,笑容依旧。
她蹲在墓前,低声说着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说爸妈身体还好,就是很想他。说婷婷谈恋爱了,对象是个老实的小伙子。说厂里给他发了抚恤金,领导很照顾。说家里的茉莉今年开花了,很香。
说着说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建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哽咽着,“如果那天早上我理你了,如果我没有赌气……你会不会还在?我们会不会还有好多好多年?”
回答她的,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林薇知道,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无法挽回。有些悔恨,注定要背负一生。那个冷战的早晨,她背过身去的瞬间,或许就注定了今日和往后无数个日夜的煎熬。
她失去了丈夫,也永远失去了心安理得的资格。余生,她都将在“如果当初”的假设和“我本可以”的悔恨中度过。这就是代价,让她悔恨终生的代价。
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打湿了墓碑,也打湿了林薇的脸。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转身慢慢走下台阶。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雨幕和层叠的墓碑之中。她的余生,都将活在那个早晨的阴影里,用无尽的思念和悔恨,祭奠她因赌气而忽略的、最后一次听见他呼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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