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巧梅那天早上煮了两碗汤圆。
一大一小。大碗放在右边,那是她自己的。小碗推到桌子左边,那个位置空着,已经空了二十多年。
她知道那个位置不会有人坐。还是习惯性地盛了两碗。
汤圆是超市买的速冻的,芝麻馅,皮薄,下锅之前她会用手指轻轻压一下,太硬的挑出来,怕下锅会破。女儿顾宁小时候不喜欢破的汤圆,说芝麻流出来以后皮子就不好吃了,要保持"原装"。许巧梅那时候觉得这个要求很奇怪,但还是每次都压一遍,把可能破的那几个留给自己。
现在女儿不在家了,她还是压。
厨房的瓷砖是白色的,三年前重新铺过,花了她攒了一年多的零钱。她一个人住,不怎么需要装修,但白色的瓷砖让厨房亮堂,站在里面心情好一点。丈夫老顾走的那年,房子是毛坯,她一块砖一块砖地谈价格,自己在工地盯着,谈出来的价格比别人少花了将近两千块。那个时候两千块顶她三个月的生活费。
做事一直这样,一毫一厘地抠,但抠得没什么怨气。
她在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做了十一年,后来超市换了自动结账机器,她就换去做理货,又做了六年。肩膀落下了毛病,右侧的肩周炎,阴天会酸。退休后她去社区老年活动室学打太极,教课的老师说她进步快,许巧梅说不是我悟性好,是我练的时间长,早上五点就去打。
她不说自己练这么早是因为睡不着。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女儿顾宁发来的消息。
——妈,今天你记得带存折,我们直接去银行。
许巧梅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按了个"好"字,发过去。然后把小碗的汤圆拨了两个到自己碗里,剩下的三个扔掉了,洗了碗。
存折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压在一本泛黄的相册下面。她出发前特意检查了一遍——215万,这是她这辈子存下来的全部。有丈夫早年留下的一点赔偿金,有她十七年的工资,有变卖了老家两间土屋换来的钱,有东拼西凑、一点一点填进去的零头。
她把存折放进帆布包,帆布包斜跨在身上,走出门。
小区门口有棵老榆树,秋天榆钱落下来,糊在地面上。许巧梅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树叶有点黄了。
她想,等这件事办完,她得买几盆菊花放阳台。
顾宁前几个月打来电话,说要帮她买一套养老房,说那边环境好,离地铁也近,生活方便。许巧梅问了问价格,七八十万的样子,她想了想,觉得合适,也觉得女儿想着她,就答应了。
顾宁说这次把所有积蓄转过去,她和成杰来安排。
许巧梅当时只问了一句:"需要这么多?"
顾宁说:"妈你放心,我们已经看好了,是个好房子。"
许巧梅就没再多说。
她不是没有想过多问几个问题。但女儿的语气听起来是高兴的,是有把握的,她不想让那种高兴打折扣。
榆树的叶子掉了一片,转了几圈落在她脚边。她绕过去,走向公交站。
01章
女儿和女婿已经在咖啡馆等着了。
许巧梅推门进去,看见顾宁站起来招手,方成杰跟在旁边,对着她点了一下头。她应了一声,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腿上。
顾宁的气色看起来还行,但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阴影,像是没睡好。许巧梅看见了,没说。
"妈,你吃了早饭没有?"顾宁问。
"吃了,煮了汤圆。"
"那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喝,我喝了睡不着。"
方成杰坐在顾宁旁边,低着头看手机。许巧梅扫了他一眼。三十二岁,比顾宁大两岁,在一家工程公司做项目经理,听顾宁说工资不错,但许巧梅从来没问过具体数字。她觉得不该问别人这个。
顾宁把房子的资料推过来,一本打印好的楼盘介绍,上面贴着几张照片。
"妈,你看,这是那个小区,三室两厅,120平,朝南的,采光特别好。"
许巧梅翻了翻,看了看户型图。房间布局规整,客厅宽,卧室够大。
"这附近你们熟悉?"
"熟悉,离成杰单位近一点,方便我们来看你。"顾宁说。
许巧梅点了点头。
方成杰抬起头,插了一句:"我父母那边也不远,走路差不多十分钟。"
许巧梅没有立刻应声,把那页照片往后翻了一翻。
"多少钱来着?"
"215万。"顾宁说,"妈,你之前不是说你存了这些?刚好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
这个问题抛出去,桌子对面安静了一秒。
顾宁先开口,声音是轻的:"当然写你的名字,妈,这是你的养老房。"
方成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喝了一口咖啡。
许巧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宁,笑了笑,说:"那行,下午我们去看房子?"
"下午去,上午就先把银行这边准备好。"方成杰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转账这种事最好一步到位,省得来来回回的麻烦。"
"先看房再说吧。"许巧梅把楼盘资料合上,放回到顾宁面前,"我得先看见实物才能决定。"
方成杰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顾宁赶忙说:"对对,当然先看,下午我们直接去,我已经跟中介约好了。"
咖啡馆门口有一台落地风扇,叶片转得很慢,把门边的空气划出一条弧。许巧梅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注意到这台风扇。叶片是白色的,有一片边缘有条细裂纹,还没有断,但已经有了那个形状。
她喝了口顾宁帮她点的热水,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他们开车去了那个小区。
路上是方成杰开车,顾宁坐副驾,许巧梅坐在后排。车里放着轻音乐,音量开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旋律,只剩一点底色在那里。许巧梅看着窗外的街道,路边有一家早点铺正在拆招牌,两个工人站在梯子上,卸螺丝。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进了一片新建的住宅区。绿化做得还行,种了一排银杏,叶子还是绿的,再过一两个月就会黄。
中介在门口等着,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见了面热情地叫"许阿姨"。许巧梅跟着她往里走,顾宁跟在旁边,方成杰走在稍后一步,一直在看手机。
楼梯间有点潮,装修的气味没散干净。许巧梅沿着墙摸了一下,墙面是平的,没有明显的裂缝。她在工地盯过装修,知道看什么地方。
进了房间,中介开始介绍,顾宁一脸认真地听。许巧梅自己往主卧走,推开窗,往下看了看。楼下是小区中间的广场,有老人坐着晒太阳,有几个孩子在跑。
"采光真的很好。"顾宁跟过来,站在她旁边。
"嗯。"许巧梅应了一声,扭头看了看次卧的方向,"三个卧室,你们打算怎么用?"
顾宁顿了一下,说:"这个……你住主卧,另外两个你放东西,或者到时候我们来陪你住。"
许巧梅没接着问。
只是她注意到一件事:顾宁说"我们来陪你住"的时候,眼神没有看她,而是偏向了窗外。
那一秒,许巧梅没有表现出任何东西。
她把窗关上,问中介:"周围菜市场在哪里?"
02章
菜市场在小区东门出去步行约八分钟,中介说得很流畅,像是背好了的词。
许巧梅问了几个问题,关于水电费的算法、物业的口碑、周边早上几点开始有噪音。中介一一回答,答案里掺着几个"相对来说"和"基本上"。许巧梅把那些词过滤掉,把里面的实质内容留下来,在心里排了个序。
他们在房子里转了大约半小时,最后站在客厅。
中介把合同样本拿出来,说可以先看看,许巧梅接过来翻了翻。合同版式是标准的,她留意到购房人一栏是空的,一横线,等着填。
"购房人这里,填我的名字。"她说。
"当然,当然。"中介笑着点头,"许阿姨,到时候您带好身份证,直接来签就行了。"
方成杰在旁边说:"我们和开发商那边也还要沟通一些细节,合同具体条款等确认完了再签。"
许巧梅把合同还给中介,没有多问。
从小区出来,顾宁说去附近吃个晚饭。停车场那里,一辆黑色的轿车恰好停好,走下来一对老夫妻。
方成杰先看见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往前走了两步,叫了一声:"爸,妈。"
许巧梅停住脚,看过去。
方成杰的父亲,方德山,七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卡其色夹克,头发全白了,精神倒是不错。他旁边的女人是方母,叫罗翠珍,比丈夫矮一头,烫了头发,抹了口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精神。
"哎呀,这真是巧了。"罗翠珍走过来,眼神先扫了一圈,落在许巧梅身上,笑着说,"亲家母也来看房子呀?"
"顺道来看看。"许巧梅说。
"这个小区好,我们前几天也来转过。"罗翠珍说,"楼层高的采光好,环境也行,就是物业费稍微贵了点。"
许巧梅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方德山拍了拍方成杰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许巧梅没有听清。顾宁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上挂着一个笑,但嘴角有点紧。
一起吃了顿饭,是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席间方家父母问了不少话,问房子几层,问装修打算怎么弄,问家具是买还是自己配。许巧梅一一回答,说装修看情况,家具再说。
罗翠珍说:"老大了,住的地方讲究点。许姐,你一个人,生活方便是最重要的,这个小区离医院也近,真的很合适。"
"是挺近的。"许巧梅说。
"就是一个人住有点冷清,要是偶尔热闹热闹就好了。"罗翠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我们有时候也会来这边,到时候多走动走动。"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说的。
许巧梅没有表情地喝了口汤。
饭吃到一半,顾宁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许巧梅坐在那里,方成杰在跟父亲说话,她能听见"装修"两个字,其余的细节听不清楚。
她放下汤匙,拿起一块豆腐,慢慢嚼着。
顾宁从洗手间回来,重新坐下,往许巧梅这边靠了靠,小声说:"妈,你喜欢那个房子吗?"
"说不上喜不喜欢。"许巧梅说,"好用就行。"
顾宁点了点头,用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许巧梅碗里,说:"妈,你多吃点。"
许巧梅低头看了看那块鱼。
她没有说话。
饭后,方家两位老人送他们到停车场,方德山跟方成杰说了几句话,罗翠珍拉着顾宁叮嘱了什么,许巧梅在旁边等着,眼神扫了一眼停车场的入口——那辆黑色轿车停得很早,比他们进停车场还要早。
她想了想,说是巧。
但那车停的那个位置,从外面不容易一眼看见。
03章
第二天早上,许巧梅出门打太极,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对门的陈老太太。
陈老太太是本地人,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十年,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许巧梅和她关系不近不远,逢着打招呼,逢着闲聊能说两句。
"哎,听说你要买房子?"陈老太太提了个环保袋,里面装着两颗白菜,"顾宁告诉你的吧?"
"对,在那边看了一套。"许巧梅说。
"哪个小区?金悦苑?"
许巧梅应了声。
陈老太太叹了口气,说:"我侄子就住那附近,说那一片最近好几家都在看房,其中有对老两口,把儿子儿媳都带着来的,挑了好久了,就是觉得贵。"
许巧梅手里提着太极扇,顿了一下,说:"老两口自己住?"
"听说是儿子在那边上班,想着给老人买了也方便走动。"陈老太太说,"这不太平常了,儿子出钱,给父母买嘛。"
许巧梅没接话,只是又"嗯"了一声。
"你买了那套,是自己住?"陈老太太问。
"先看看再说。"许巧梅说,"不一定买。"
"也对,这种大事不急。"陈老太太拎着菜袋子走了,走两步又回头,"你身体还行?肩膀呢?"
"好多了。"
陈老太太点点头,自顾走了。
许巧梅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楼。
她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动,像是一张底片在显影,轮廓还模糊,但形状已经隐约有了。
她回家之后,把帆布包从柜子里拿出来,坐在床边,把存折放在手里,翻了翻,重新放回去。
215万。
十七年的班,十七年的理货,十七年的肩膀酸疼。加上老顾那点赔偿,加上土屋的钱。
她把帆布包收起来,放回柜子里,重新锁上。
晚上顾宁来了,说是顺路,带了一袋苹果。许巧梅切了两个,放在盘子里,她们在客厅坐着说话。
顾宁问了问许巧梅的身体,问了问睡眠,许巧梅说都好,问了顾宁工作,顾宁说还行,有点忙。
许巧梅看着女儿,觉得她今天有点心神不宁。倒不是明显的,是一种细微的游移,眼神隔一会儿就会往门口那边扫一眼,说话的时候留了点什么东西没有说出来。
"成杰呢?"许巧梅问。
"加班。"顾宁低下头,剥了一块苹果皮,"妈,明天……明天你想好了吗?"
"什么想好了?"
"就是……转账的事。"
"你们什么时候要确定?"
"中介那边说这几天有人也在看,如果我们这边不快点……"顾宁说着,声音低下去一点。
许巧梅没有说话,嚼了一口苹果,甜的,有一点点酸。
"妈,这个房子是你的,放心。"顾宁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就是……最近大家都有点着急。"
大家。
许巧梅注意到这个词。不是"我",是"大家"。
"我知道了。"她说,"明天去。"
顾宁松了一口气,那种松动是看得见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许巧梅把盘子里剩下的苹果推过去,说:"你吃,我已经吃够了。"
顾宁没有拒绝,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手机响了,是方成杰打来的。顾宁接起来,走去阳台,说话声压得很低,只能听见几个音节。许巧梅坐在客厅,把盘子端起来,去厨房清洗。
水龙头开了,水声盖住了阳台那边的说话声。
她把盘子洗干净,放在架子上,站在厨房里没有动。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厨房的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墙上。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拧开了热水,把手放在水里暖着。
04章
第二天早上,许巧梅六点就起床了,不是睡不着,是睡够了。
她拉开窗帘,外面天还灰着,有薄薄一层雾,把楼与楼之间的空隙填成了白色。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卫生间洗脸,把脸拍干,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想,就走出去了。
她不吃早饭,只烧了一壶热水,倒进保温杯,在客厅里坐着等。
顾宁说八点半来接她,一起去银行。
七点五十的时候,顾宁发来消息说下楼了,让她准备好。许巧梅把帆布包挎上,检查了存折和身份证,走出门。
楼道里遇见了二楼的张先生,许巧梅点了个头,张先生说了一句"出门啊",许巧梅说"嗯"。
下了楼,顾宁的车停在门口,方成杰坐在驾驶座上,顾宁坐副驾。
许巧梅坐进后座,把帆布包放在腿上。
"妈,你吃早饭没?"顾宁扭头问。
"不饿。"
"要不要停下来买点?"
"不用,早点把事情办完。"
方成杰发动车,往银行开去。
车开到第三个路口停了一下,等红灯。许巧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旁边是一家早点铺,有人端着一碗稀饭往里走,稀饭的热气在冷空气里飘了几秒。
顾宁的手机在副驾座的中间搁着,屏幕亮了一下,是推送的消息,她没有去看。
又过了一两分钟,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微信消息弹出的那种形式,消息预览出现在锁屏上,在一个特别短暂的时间里,许巧梅从后排看见了。
她没有刻意去看。
只是那个角度,那个距离,那几个字刚好落进了她的眼睛。
是方成杰父亲发给顾宁的,或者是发到家庭群里的,许巧梅分不清楚,但那几个字她看见了:
"钱到位了就搬过去,正好冬天暖和。"
顾宁没有拿起手机看。
许巧梅也没有说话。
车里的轻音乐还是那种很低的底色,方成杰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钟的位置,很稳。
红灯变绿,车子动了。
许巧梅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帆布包上。
帆布包是灰蓝色的,她用了七八年,接缝的地方有点磨,但没有破。她的手放在包上,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就那样搭着。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是水里的一块石头沉下去,没有声音,只是在沉。
她想起昨晚顾宁说的"大家"。
她想起方家父母出现在小区停车场时罗翠珍的那句"碰巧了"。
她想起那份合同购房人一栏里的空白横线。
她想起方成杰说"我们和开发商那边还要沟通一些细节"。
她什么都没说。
车开得平稳,路况还行,这个时段主干道不堵,大概十五分钟就能到银行。
方成杰在前排说了一句:"妈,今天银行人应该不多,直接去大厅,找个柜台就行。"
这是他今天上车以来第一次叫她"妈"。
许巧梅应了一声。
她把帆布包的带子稍微往上提了一点,靠着窗,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05章
银行在前面第二个路口。
方成杰找到一个停车位,停好车,关了发动机。顾宁打开车门先下去,在外面等。方成杰绕过车头,准备往银行门口走。
许巧梅下了车,站在停车位旁边,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看了看银行的牌子,看了看周围的街道,然后,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的,她开口问了一句。
声音很平,不是质问,像是随口想起来的事情。
"对了,那个房子……我和你爸住哪个房?"
顾宁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方成杰旁边,背对着许巧梅,停了有三四秒,然后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又迅速在表情上涂了一层东西。
"妈……"
方成杰的脸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像一张白纸从背面透过来水,很快,全部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先开口,声音有点干:
"我……我是说,我爸妈身体不好,偶尔……偶尔会来住一住,喘喘气,不是长住,就……"
他说到"就"这个字,停住了。
停住的原因是他意识到说了什么。
"偶尔"这两个字他用得太快,没有经过设计,是本能说出来的。但这两个字本身就说明那个假设是存在的——他父母会住进去,只是频率的问题。
顾宁没有说话。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方成杰,表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是一道很久没有挪动过的门,被谁在内里轻轻推了一下。
许巧梅看着这两个人。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她把帆布包的带子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在手里拎着,顿了顿,说:
"哦,那先不急。"
"什么?"方成杰反应了一下。
"卡好像出问题了。"许巧梅说,"我之前打电话跟银行那边确认过,他们说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处理。"
这是一句谎言,她说得很平静,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就像在报告一件真实的事情。
"妈……"顾宁低声叫了一声。
"今天215万转不了。"许巧梅说,"先回去,等银行通知。"
方成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他看了顾宁一眼,顾宁低着头,没有接他的视线。
许巧梅把帆布包挎回肩上,往停车位那边走,站定,等着。
"那……那妈,你什么时候能好?"方成杰跟上来,声音努力控制得平,但有一种被迫的平。
"银行说的,不好说。"许巧梅说。
车程回去的时候,车里没有音乐了,方成杰大概忘了开。顾宁靠着副驾的窗,整个身体都是往外偏着的,许巧梅看不见她的脸。
路上堵了一段,一辆货车停在路边,占了半条道,后面的车一辆一辆地绕过去。方成杰捏着方向盘,换了两次道,没说话。
许巧梅坐在后排,看着外面。
那辆货车上装了一堆建材,用绳子捆着,捆得很紧,但在一个颠簸里,最上层的一根铁管动了一下,往旁边偏了偏,被其他的东西卡住,没有掉下来。
许巧梅看着那根铁管,想着它如果真的掉下来,会砸在什么地方。
车绕过货车,继续往前开。
送到楼下的时候,许巧梅下了车,顾宁也跟着下来,在车门边站着,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妈,我晚点再联系你。"
"好。"许巧梅应了,转身走向楼门。
她没有回头看。
上了楼,进了家门,她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包里的存折,隔着帆布布料,感受了一下那本薄薄的册子的形状。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室,在床头柜下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牛皮纸,边角已经有点磨损,里面装着一张纸。
她把信封放在床上,没有立刻打开,坐在床边,用两个手指轻轻按着信封的边缘。
她不是今天才知道要去查那件事的。
她不是今天才有这个信封的。
06章
信封里的纸是她三周前托一个老朋友帮忙查到的。
老朋友叫吴桂芳,在当地一家房产中介做了快二十年,认识形形色色的人,知道怎么查一套房子的来龙去脉。许巧梅当时只说了那个小区的名字和楼栋号,吴桂芳用了四天,发给她一张截图,后来又补了一份打印件。
那是一份房产认购协议的草稿,不是最终合同。
购房人一栏里,写着两个名字:方德山,罗翠珍。
下面有一行备注,字迹潦草,是铅笔写的:资金来源待确认。
她一直把这份东西压在床头柜里,等着用或者等着不用。
现在她把信封放在床上,按了按,重新放回抽屉,推进去,关好。
她不需要再看一遍,那上面的字她已经记清楚了。
她在床边坐了大约一刻钟,然后起身,烧了水,坐在客厅喝水。
顾宁下午四点多来了。
没有提前打电话,许巧梅听见门铃声,走过去开门,看见女儿站在外面,表情不太对——不是哭过的那种,是还没哭到那一步但快了的那种。
"进来。"许巧梅说。
顾宁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地上,双手交握放在腿上,低着头,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许巧梅坐在旁边,没有催她。
最后顾宁开了口,声音是哑的,不是哭哑的,是憋了太久的那种:
"妈,卡没有问题对不对。"
"你知道?"
"我猜的。"顾宁抬起头,看着前方,"妈,你查过什么?"
"查了该查的东西。"
顾宁闭了一下眼睛,慢慢说:"那个房子,是他们想出来的方案。"
"嗯。"
"不是我的主意。"
"我知道。"
顾宁把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声音开始有点断:
"他们说……说我妈有钱,说养老房是我该尽的孝心,说如果我不……不帮这个忙,他们就不让成杰……"
她说到这里停住,没有说下去。
许巧梅把手放到她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没有说话。
顾宁侧过脸,看着许巧梅,眼眶红了:
"妈,我知道这个事情很过分,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夹在中间,我哪边都——"
"行了。"许巧梅轻声说。
不是打断她,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接住的语气。
顾宁把嘴闭上,喉咙动了动。
"那个协议草稿,购房人写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许巧梅说,"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顾宁的眼神定了一下。
"你知道吗?"许巧梅问。
顾宁很慢地摇了摇头,然后停住,又很慢地点了点头。
"知道一点。"她说,"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一步。"
"成杰知道?"
"……他应该知道。"
客厅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开过,声音飘进来一点,又散掉。许巧梅把手从顾宁手背上拿开,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顾宁从包里拿出纸巾,摁了摁眼角,说:"妈,其实还有一件事,那个事情……我之前就和你说过,我们婚前,成杰家里要的东西不止这些……"
许巧梅的手停了一下,茶杯放下来,放得轻,没有声音。
"什么事。"
顾宁低下头,手里的纸巾揪成了一团。
"你慢慢说。"许巧梅说。
07章
顾宁说她需要想一想怎么开口,许巧梅就等着。
沙发的靠背有点硬,许巧梅往后靠了靠,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外面的天色开始往暗走,是那种一点一点渗进来的暗,不是突然的。
"妈,你还记得我们婚前那段时间,我跟你借过三十万吗?"
"记得,你说是装修的备用款,后来又还给我了。"
顾宁慢慢说:"还是还给你了,但……那三十万不是用来装修的。"
许巧梅没说话。
"成杰那个时候……有一笔债。"顾宁的手指开始绕着那团纸巾,"他在一个项目上垫了资,对方拖着不还,他那边资金出了问题,欠了差不多七十多万。他家里出了一部分,我用我的积蓄出了一部分,然后……那三十万是你给我的嫁妆钱,我也用了。"
"你没有告诉我。"许巧梅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顾宁抬起头,看着许巧梅,"因为妈,你攒这些钱不容易,我知道,你的钱我本来不想用,但当时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想着先帮他把这个坎过了,后面我慢慢存,我已经把那三十万还给你了,就当……就当没有发生过。"
"你不告诉我,是因为怕我不同意。"许巧梅说。
顾宁沉默了一下,说:"对。"
"你怕我说这个人不值得嫁。"
"……妈,我那个时候真的以为,那只是一时的困难,过了就好了。"
许巧梅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没有看顾宁,看着茶几上那杯水里的水汽慢慢散开。
"那后来怎么样?"
"后来还好了一段时间。"顾宁说,"但是他家里……他父母那边,一直觉得我们欠着他们情,就是他们出了那部分钱,所以……一直有话说。"
"所以这个房子的事,也是一笔账。"
"对。"顾宁的声音变小了,"他们觉得上次帮了,这次理所当然,就……就说如果我妈有能力,买个房子怎么了,住一起方便照顾,然后就越说越……"
许巧梅站起来。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需要站起来,需要身体动一动。她走到窗边,把窗帘稍微拉开一点,外面是暗下来的天,街灯刚亮,一盏一盏的,排成一条线。
"你去跟方家两位老人说,我想见见他们。"
顾宁愣了一下,说:"妈,你要干什么?"
"谈谈。"
"你……妈,不用的,你不要跟他们——"
"你不用陪着,就告诉他们,我想跟他们谈谈。"许巧梅的语气不是命令,就是很平的那种平,"就这一件事,你帮我传个话。"
顾宁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低声说:"好。"
约在两天后。
见面的地点是茶馆,附近的一家,不大,许巧梅熟,她有时候自己来坐坐。
方德山和罗翠珍一起来,方成杰也来了,顾宁没有来,按许巧梅说的没有来。
坐下来,服务员倒了茶,方德山先开口,说了几句客套话,说不容易,说都是一家人,说这件事是好事。许巧梅喝着茶,等他说完。
罗翠珍接着说:"许姐,其实呢,买这个房子,对顾宁也好,她在那边有个地方,我们来了也是帮她嘛,顾宁一个人不容易,有我们搭把手,她轻松一点。"
许巧梅把茶杯放下,问:"那房子,打算怎么住?"
"就你住,我们偶尔过去。"罗翠珍说得很自然,"就是偶尔嘛,不常住,主要是那边方便。"
"那个房子三个卧室,你们过去住哪个?"许巧梅问。
"这个……"罗翠珍顿了一下,"这有什么,哪个房间都好,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许巧梅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停了一会儿,"你们帮成杰那次出的那部分钱,你们算是借给他们,还是出于做父母的心意?"
方德山脸色动了一下,罗翠珍扯了一下嘴角,说:"当然是父母的心意,什么借不借的。"
"那这个房子,如果买了,写的是谁的名字?"
方成杰坐在旁边,搅了一下茶杯,没有说话。
"当然写你的名字。"罗翠珍说,"但是呢……写名字是一回事,住人是另一回事,一家人,这有什么分的?"
"如果我不买呢?"
这句话扔出去,茶馆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方德山放下茶杯,看了许巧梅一眼,语气比之前少了几分客套:"许姐,你买这个房,是对的,是帮顾宁,也是帮你自己,养老嘛,总归要有个地方。你一个人守着那个房子,能守多久?"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许巧梅说。
罗翠珍说:"许姐,你别这么想……"
许巧梅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顾宁打来的。
她按了接听,顾宁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很急,带着哭意,说:"妈,你快来医院,我……我在医院,你快来。"
许巧梅站起身,把茶杯放好,对着桌子对面的三个人说:"先这样,我要走了。"
08章
出租车开得不慢,但每一分钟都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许巧梅坐在后排,手放在腿上,手机没有挂断,顾宁那头的声音已经不说话了,只是偶尔听得见呼吸,和一点点医院特有的背景声。
"你在哪个科?"许巧梅问。
"妇科……住院部,三楼。"
"好,我快到了,你等着。"
车在医院门口停好,许巧梅下车,往里走。医院的走廊是白色的,灯光也是白色的,脚步走在地板上有点回响。她找到电梯,上到三楼,往护士站问了一下,找到了顾宁所在的病房。
推开门。
顾宁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脸朝着窗,没有回头。
许巧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见顾宁的脸,眼圈是肿的,嘴唇都是干的,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没有动过。
"怎么了。"许巧梅说。
顾宁慢慢把脸转过来,看着她,说:"妈,我之前……我有孕了,是上个月查到的,我没有告诉你。"
许巧梅看着她,等。
"今天……没了。"顾宁说,"我一个人来的。"
许巧梅的手放在被子边缘,攥了一下,松开,重新放好。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感觉不对,自己打车来的,然后……就是这样了。"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顾宁闭了一下眼睛,说:"我怕你担心,然后我也……那个时候你们在谈那个房子的事,我不想在那个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许巧梅坐在床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不是没有话,是那一刻,话在胸口待着,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口子出来。她知道顾宁在说什么,知道女儿在那个时间段里扛了多少东西,婚前的债,婆家的压力,那个消失的孩子,她一个人去的医院。
"一个人去的。"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不是质问,是在把这几个字的重量感受一遍。
顾宁说:"我不知道该叫谁。"
"成杰呢?"
"他……我发消息了,他在开会,说等下来。"
许巧梅没有说话,把床头柜上那杯水端起来,递给顾宁,说:"先喝水。"
顾宁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去,重新躺下。
大约过了半小时,方成杰来了,推开病房门,看见许巧梅坐在床边,顿了一下。他走过来,站在床脚,看着顾宁,开口第一句话是:"孩子怎么没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顾宁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许巧梅抬头看了方成杰一眼,方成杰和她对视了一秒,把视线移开。
然后方家父母也来了,是方成杰打电话叫来的。罗翠珍进来就开始说话,说怎么也不告诉家里,说这个孩子真是的,说以后注意,说下次一定要小心。方德山站在门口,说了句要不要换个医院。
许巧梅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顾宁在床上,眼睛睁开了,盯着天花板,表情是那种很远的空。
等方家那边说完,许巧梅站起来,走到方成杰面前,说:"成杰,我问你一件事。"
方成杰看着她,说:"什么事?"
"顾宁婚前帮你还的那笔钱,里头有我给她的三十万,你知道吗?"
方成杰脸色变了,但他没有否认,只是说:"妈,这个事……这不是现在讨论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许巧梅说,"你说。"
病房里一时安静,罗翠珍插进来,说:"许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时候说这个……"
许巧梅转向罗翠珍,说:"我意思很简单,我想知道,我女儿替你儿子担了多少,你们算过吗?"
罗翠珍的嘴唇动了两下,说:"许姐,这些都是一家人的事,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许巧梅说,"你们算账的时候,把我女儿的那些年,算进去了吗?"
病房的灯很白,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楚。
顾宁在床上,慢慢把脸侧过来,看着许巧梅的背影。
许巧梅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是在吵,就是问了那两个问题,然后没有再说话,等着对方回答。
没有人答得上来。
最后是许巧梅自己转过身,走回顾宁床边,坐下来,把顾宁的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顾宁的手是凉的。
许巧梅握紧了,没有松开。
她没有哭,但那一刻她觉得什么东西开了一道口子,不是在胸口,是在更深的地方,从那里慢慢渗出来,没有声音,也不需要声音。
她想起顾宁小时候,发高烧的夜里,在她怀里哭,说"妈妈我难受"。
她想起她后来一点一点攒钱,想的是攒够了,让女儿往后的日子宽松一点,自己挑着过。
她想起那30万的嫁妆钱,是她攒了好几年,攒好了,放进一个信封,当着顾宁的面交过去,说"这是你的,你拿好"。
那30万的去处她直到刚才才知道。
顾宁还了她30万,但没有说实话。
她不是怪女儿。
她只是难受,是为女儿一个人扛着这些,是为女儿不敢告诉她,是为那个一个人去医院的下午,是为病床头那杯一直没有人帮她端起来的水。
"妈……"顾宁轻声叫她。
"嗯。"
"你哭了。"
许巧梅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她低下头,把眼角擦干,重新抬起脸,看着顾宁,说:"没事。"
09章
顾宁在医院住了三天。
那三天,许巧梅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等顾宁睡着再走。她带了换洗的衣服给顾宁,从家里煮了粥用保温桶装来,摆在床头,顾宁喝多少她就盛多少,不催,不念叨。
方成杰第一天傍晚来待了两个小时,第二天来了一趟,第三天没来,说项目上有事。
罗翠珍来过一次,带了一些补品,说了些话,许巧梅把她送出病房,说顾宁需要休息。
三天里,许巧梅和顾宁的对话没有很多,多数时候是安静的,顾宁在床上休息,许巧梅坐在旁边,有时候看看手机,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第二天下午,顾宁盯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妈,我不想回那个家了。"
许巧梅没有马上说话。
"你自己想清楚了?"她最后问道。
"想清楚了。"顾宁说,声音很平,但是那种平是从很混乱的地方沉淀下来的,不是本来就平的。
"想清楚了就好。"许巧梅说。
"你不说我什么?"顾宁侧过脸看着她。
"说什么?"
"就是……结婚才三年,离婚,是不是不好。"
"好不好有什么用。"许巧梅说,"你过得了还是过不了,只有你知道。"
顾宁把脸重新转回去,朝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没有。"
"但是那三十万……"
"三十万是你的。"许巧梅说,"我给你了,就是你的。你用到哪里是你的事。"
"可是——"
"宁宁。"
顾宁停住,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叫过了,是小时候的叫法,她小时候答应得最快。
"那些事情,我们回头慢慢说。"许巧梅说,"现在你先把身体养好。"
顾宁点了点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许巧梅在床边坐着,看着顾宁的脸,那张脸比小时候瘦,眼睛下面的淡青色还在,嘴角放松了以后显出几分她从小就有的那种样子。
许巧梅想,这个孩子跟着她吃过很多苦,小时候是真的苦,吃喝穿住都是掐着算的,顾宁从不抱怨,反倒是懂事得让人心疼。后来日子好了一点,她以为苦的日子过去了,以为女儿从此可以走平路。
结果不是的。
许巧梅看着女儿睡着,站起身,把窗帘拉上一道缝,让外面的光线少进来一点,然后拿起包,走出病房,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她拿出手机,翻出吴桂芳的名字,给她发了条消息:
"桂芳,帮我找个懂婚姻纠纷的律师,口碑好的,正规的,让我知道,谢谢。"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腿上,靠着走廊的白墙,闭了一下眼睛。
走廊尽头有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声音,然后远去。
第三天,顾宁出院。
方成杰没有来接。许巧梅来的,坐了一辆出租车,带顾宁先回了自己家。
顾宁坐在许巧梅家的沙发上,看着熟悉的客厅,那些摆设十几年没有大改,只是多了几盆绿植,墙边新换了一幅挂画。她小时候坐在这里写作业,那张矮桌子还在角落里放着,变成了许巧梅放花盆的地方。
"妈,你联系律师了?"顾宁问。
"联系了,那边说后天有时间,我们一起去。"
顾宁点点头,低下头,手指在掌心描了几下,说:"妈,离婚的话,他们可能不会好说话的。"
"我知道。"
"他家里……他父母那边,可能会闹。"
"会闹的,不怕。"
"你帮我,你没有……"顾宁想说什么,停住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
"你帮我,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会不会找你麻烦?"
许巧梅想了想,说:"会。"
"那你——"
"会找就让他们找。"许巧梅说,"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
顾宁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泪,比泪更往里的东西。
"妈,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话。"许巧梅说,"说这话没用。"
她站起身,走去厨房,说:"你在这里住几天,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锅开了,她把一把小青菜放进去,听着水滚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灶台上方的油烟机嗡嗡转着,把热气吸上去。
她想到后天要去的律师事务所。
她想到那份认购协议草稿,方德山罗翠珍的名字写在购房人栏里。
她想到顾宁婚前帮方成杰还的那笔债,那笔债里有30万是她的钱。
这些东西,在她胸口放了很久了,现在该理清楚了。
后天那个律师,叫什么名字,吴桂芳发来消息说叫周肃,做婚姻财产纠纷二十年,口碑不错,收费透明。
汤开了,她往里撒了点盐,搅了两下,盛进碗里,端出去。
10章
律师叫周肃,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五楼,房间不大,但书架整齐,桌上的文件码放得清楚,有一种被使用过很多年的、磨损出来的秩序感。
许巧梅和顾宁坐在对面,把情况都说了。周肃听完,在纸上记了几行,说了一些法律层面的说法,语速不快,解释得清楚,说离婚程序本身不复杂,关键是财产部分要梳理清楚。
"婚前那笔债,你能提供证据吗?"他问顾宁。
"转账记录还在。"顾宁说,"我的账户,直接转到债主那边。"
"好,这是关键证据。"周肃说,"还有没有其他的?婚内财产这部分——"
"婚内他有一笔钱的流向有问题,"顾宁说,"我查过,有笔钱从我们的共同账户转到了他父母名下,说是给他父母的生活费,但金额……"
"多少?"
"三次,加起来差不多二十多万。"
周肃记下来,说:"这部分需要对方能够自证合理性,如果无法证明,会被视为婚内财产的不当转移,对你是有利的。"
许巧梅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她来之前把那份认购协议草稿的打印件带来了,放在包里,等周肃把现有情况说完,她才把那个信封拿出来,递过去。
"这个也看一看。"
周肃拿过去展开看了,眉头动了一下,说:"这份是房产认购的草稿?"
"对。"
"购房人这里……"他把那一栏细看了一遍,"这两位是方成杰的父母?"
"是。"
"这份文件,你是怎么取得的?"
"自己查的,合法渠道,没有违规。"许巧梅说。
周肃把文件放下,说:"这个作为直接证据效力有限,因为是草稿,不是最终合同,但可以作为补充性材料,说明对方存在将共同财产转移给第三方的意图,配合其他证据,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那就这样用。"许巧梅说。
离开律师事务所,在楼道里等电梯的时候,顾宁说:"妈,那份草稿,你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三周前。"
"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怀疑,但没有确定。"许巧梅说,"知道了也要看你。你不走,查了也没用。"
顾宁把头低下去,说:"我现在走。"
"我知道。"
电梯来了,她们走进去。
事情没有想象中顺利,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方成杰起初不同意离婚,说要好好谈,说两个人的感情不是说散就散的。顾宁没有争辩,只是说了一句:我已经决定了。
然后是方家那边开始行动。
方德山打来电话,跟许巧梅说了很多,大意是你一个老太太,不要插手年轻人的事,说这个家好不好是顾宁自己的选择,说离了婚对顾宁不好,说这些年顾宁嫁到他们家,他们待她不薄。
许巧梅听完,说:"方先生,你说完了吗?"
方德山顿了一下,说:"说完了,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许巧梅说,"我女儿的事,她自己决定,我支持她,就这样。"
挂了电话。
罗翠珍又来了一次,这次是直接来许巧梅家里,敲门,许巧梅开了门,站在门口,没有请她进来。
罗翠珍带了一个东西——一份文件,印刷的,拿在手里,说:"许姐,你看看这个,这是顾宁当时签的一个协议,是她自己同意的,说是自愿赠与……"
许巧梅把那份文件接过来,展开看了看。是一份手写加盖章的"财产赠与协议",上面顾宁的签名,日期是结婚第一年,说某笔钱是自愿赠与方德山罗翠珍作为家用。金额,和那三次转账对得上。
"这个你们是来谈什么的?"许巧梅问。
"就是说,这笔钱是顾宁自愿的,不存在什么不当转移,"罗翠珍说,"许姐,你们要闹,闹出来对顾宁也没好处,这个协议一摆出来,顾宁说不定还要倒赔。"
许巧梅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把它折起来,还给罗翠珍。
"你们今天来,是为了这个?"
"是想让许姐你劝劝顾宁,不要走到那一步——"
许巧梅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打开录音软件,翻到刚刚的一段录音,按了播放。
从录音开始到现在的声音在手机里放出来,罗翠珍说话的声音,那句"自愿赠与",那句"顾宁要倒赔",清清楚楚。
罗翠珍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你敲门之前。"许巧梅说,"我开门之前就开始录了。"
她把手机屏幕关掉,放回口袋,看着罗翠珍,语气仍然是很平的,不是冷的,就是平的:
"你说的那份协议,我们会请律师鉴定一下签署时的情形,如果顾宁当时是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签的,这份协议效力是有问题的。"
"你这是——"
"还有,"许巧梅接着说,"这段录音,以及之前你们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保存了。你们接下来怎么做,是你们的选择,但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罗翠珍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几番变化,最后凝固成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愤怒里混着别的什么,许巧梅看不准,也不需要看准。
"那协议……那是顾宁自己——"
"亲家母,"许巧梅说,"我们都是有儿女的人。"
就这一句。
罗翠珍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许巧梅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不重,就是轻轻的一声,然后走廊里就安静了。
11章
一年以后。
社区老年活动室的窗户是朝西的,下午四点多,阳光斜进来,把地板照出一道亮的斜线,边缘虚虚的。
许巧梅把太极扇合上,和学员们互相点了个头,活动课结束了。
她在角落里换了双平底鞋,把太极鞋装进布袋,挂在椅背上,喝了口水,在椅子上坐下来,等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说话声,是顾宁的声音。
"阿姨,你们快下课了吗?我妈在里面吗?"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顾宁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进来看见许巧梅,走过来,把袋子放在旁边椅子上,说:"妈,你今天教什么?"
"教起势和云手。"许巧梅说,"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顾宁在旁边坐下,把袋子拉开,"买了汤圆,速冻的,你爱吃的芝麻馅。"
"我家还有。"
"那两袋。"顾宁把袋子关上,放在地上,"妈,你最近睡眠好不好?"
"还行,早上五点醒了。"
"五点?"顾宁皱了一下眉,"那你不是睡不够?"
"睡够了。"许巧梅说,"五点醒了,我就打太极去了,六点多回来,再睡一觉,睡到八点。"
"哦,那还行。"顾宁把腿压了压,伸了个懒腰,"妈,你不觉得现在挺好的吗?"
许巧梅没有立刻答。
活动室里的其他老人陆续出去了,走廊里传来鞋底的声音,说笑声,然后慢慢静下来。那道阳光的斜线也变短了一点,在地板上缩短,边缘更虚了。
"后不后悔?"顾宁侧过身看着她,问的不是今天,是那一年里的某件事,语气很轻,但里面有些分量。
许巧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宁现在看起来比一年前好多了,脸上多了一点颜色,眼睛下面那道淡青色淡了,不是全没,但淡了。她换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说离家近,压力比以前小,同事都还行。
离婚手续是六个月前办完的,财产部分周肃帮忙理清楚了,那笔婚前债、那三次转账、那份有问题的赠与协议,都走了程序。那份协议的效力确实有争议,法院最终的认定比方家预想的对顾宁有利一些。
具体细节许巧梅没有打听太多,那是顾宁的事,顾宁能处理,她就在旁边。
"妈,你后不后悔?"顾宁又问了一遍,轻轻的,但没有放弃这个问题。
许巧梅没有答。
她从旁边那把椅子上,把顾宁买来的那袋汤圆拿起来,放到顾宁手里,说:"拿着。"
顾宁接过去,低头看着袋子。
"回家煮。"许巧梅说,"晚上我来你那里吃。"
顾宁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了一点,说:"好。"
她们一起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已经空了,地板干净,灯还没有开,靠着外面透进来的光,已经够走路了。
出了活动室的门,外面空气有点凉,带着一丝将入秋的意思,天还没全暗,西边有一条窄窄的橙色,压在楼顶后面。
顾宁走在她旁边,把那袋汤圆换到另一只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挽住许巧梅的手臂。
许巧梅没有说什么,就那样走着。
手臂被握着,是有温度的,实实在在的。
脚下的路还长,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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