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黑龙江日报)
转自:黑龙江日报
□周宏亮
读沈念的文字,我总觉得沾着洞庭湖的水汽,翻上几页,仿佛能闻到芦苇根的土腥气,触到微凉的湖风。久而久之便会生出一种真切的错觉,这些文字哪里是写在纸上的,分明是从洞庭湖里捞上来的,带着水的澄澈,也带着湖滩的鲜活。作为一名关注生态文学的读者,我能清晰感受到他这些年写作的变化,从《大湖消息》到《与鹿归》,沈念的写作不再是以人的视角走向湖、观察湖,而是让洞庭湖的一切,借由他的笔端自己诉说。当麋鹿的蹄印印进文学的字里行间,这本书便成了关于“归途”的故事——麋鹿的归途,人的归途,甚至文字本身向自然、向本真的归途,都揉在这些笔墨里,声声相和。
支撑起这一切的,是沈念那颗始终未改的赤子之心。《老子》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赤子之心,就是不染世俗的本真,是面对世界时毫无保留的坦荡。我始终觉得,沈念的文字之所以能打动人,或许正是因为这份难得的纯粹。他看麋鹿,就像孩子第一次见到山野生灵时,眼里有藏不住的惊喜与好奇。在他的笔下,洞庭湖洲滩上的麋鹿,是有着自己生命与感知的个体。人与鹿彼此遇见、相互温暖。人护着鹿,鹿也帮着这些守望者,找回了心里那份对故乡、对土地的牵挂。沈念不刻意拔高,不煽情渲染,也不回避他们的平凡与笨拙,他尊重笔下的每一个人,就像尊重湿地上的一草一木、每一个鲜活的生命。
麋鹿是种特别的生灵,角像鹿却非鹿,头像马却非马,身像驴却非驴,蹄像牛却非牛,这“四不像”的模样,恰如人类在自然中的处境,尴尬又真实:既无法真正融入自然,成为山野的一部分,又终究离不开自然的滋养,断不了与土地的联结。而麋鹿这百余年的命运,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人类与自然相处的种种模样,从在华夏大地绝迹,到流落异国他乡,再到如今终于回归故土,这一路的坎坷,藏着人类曾经的愚蠢与短视。沈念从不会把这些反思,变成干巴巴的道德说教,他只是把真实的画面写下来:麋鹿在洪水里拼命挣扎,废弃的渔网死死缠住鹿的身体,塑料垃圾和过度的旅游开发,一点点侵蚀着湿地……这些文字带来的刺痛,是直达心底的,让人忍不住感同身受。也只有拥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人,才能这般勇敢地直面自然里的伤害,却又始终揣着一份温柔的希望,相信人与鹿、人与自然,终能找到相处的答案。
读《与鹿归》,我最佩服的还有沈念的叙事功力,他把科学的精准和文学的灵动,融合得恰到好处。书里写了很多麋鹿的细节,蹄子间的蹼膜、母鹿分娩时用舌尖轻轻挑破胞衣的动作、公鹿争斗时“角尖对准心脏”的本能战术,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动物学知识,却被他写得鲜活生动,成了文字里最动人的底色。而书里穿插的内容,更让故事的维度变得辽阔:商周甲骨上的鹿形符号,曾侯乙墓里出土的彩绘木雕鹿角,《封神演义》里姜子牙胯下的麋鹿坐骑,还有1998年大洪水时,湿地与鹿群共同经历的考验。叙事的碎片拼在一起,麋鹿便不再是孤立的物种,而是藏在华夏文明里的符号。它是古人眼中的祥瑞仙兽,是曾颠沛流离的游子,而如今,终于成了归乡的客人,成了洞庭湖湿地里真正的居民。
沈念在书里写,很多野生动物,都是用一生的时间,为荒野写下注脚。而这本《与鹿归》,就是为这些注脚做的注解,它告诉我们,在大自然冰冷的生存法则之外,总有人守着心里的执念,总有人对生灵怀着一份柔软的柔情。也正是因为这份赤子之心,《与鹿归》才与新时代生态文明建设的核心命题不谋而合。人和自然,从来都不是征服与被征服、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而是同生共荣的生命共同体,彼此成全,彼此守护。书里的那些守鹿人,正是这份共同体意识的最好写照。从曾经以猎鹿为生的人,到如今拼尽全力护鹿的人;从一个人的乡愁与坚守,到一张覆盖湿地的制度化生态保护网络。这条归路上,印着太多人的艰辛与汗水,也见证着我们这个民族在现代化的进程中,对自然、对生命的理解与成长。而沈念做的,就是带着一颗赤子之心,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他用文字为这条归途立传,让后来的人都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普通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守着洞庭湖,守着麋鹿,等着它们回家。
合上书,沈念文字里独有的“湿地味道”在我鼻尖久久萦绕——潮潮的,混着点湖滩泥土的铁锈味,还有淡淡的草腥气。这是他常年泡在洞庭湖流域,与湿地、与鹿群朝夕相处磨出来的文字,字里行间都是熟悉与真诚。当文字和它所书写的对象,融成了这样密不可分的关系,这本书便有了自己的生命:一个个词语是湿地里破土的草,一句句话是湖里流淌的水,一个个篇章是错落的洲滩,而我们这些读者,便成了蹚着水走在湿地里的人,每翻一页,仿佛都能听见芦苇荡的深处,传来麋鹿悠悠的鸣叫声。
麋鹿的归途还未走完,对湿地的守望,也需要更长久的深情。而文学的意义,或许就藏在这份守望里。在漫长的归路上,为后来者留下一些能看清的脚印,就像麋鹿踩在湖滩上的蹄印,深深浅浅,却始终朝着水草丰茂的方向。而沈念,以一颗赤子之心做灯,照亮麋鹿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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