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伊宁,总喜欢走公园大街。道路宽敞,眼前敞亮,两旁的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用叶子在跟行人打招呼。这条路好走,心情也跟着舒畅。
可有时候,车子拐个弯,就免不了要经过斯大林街。一巷口、二巷口、三巷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车窗外面掠过,像翻动一本旧相册的页码。就在经过六巷口的那一瞬,心里总会忽然沉一下,像有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扯了一下。
本来,斯大林街六巷是我常去的地方。那里曾经住着我的小舅舅和小舅母。我们家的长辈们,大多数都住在愉群翁,那个地名念起来就有一种亲切的味道,像老家灶台上飘出来的饭香。
市区里,只有小舅舅一家。所以每逢节假日,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小舅舅家。那时候,六巷口有几棵巨大百年夏橡树,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又像姑娘的长发。我常常就站在那里等车。夏天的时候,树荫浓得能滴出水来;冬天的时候,枝条上挂满了霜,亮晶晶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小舅舅年轻时忙的不粘家,退休后就喜欢我们这些小辈去家里。每次去了总有说不完的话。小舅母总是进厨房忙活。小舅母爱和我聊天,每次我去,她很高兴。向我打听愉群翁亲戚们的近况。
谁家又添了孙子,说菜市场上哪家的西红柿最甜,说小舅舅年轻时候的糗事,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笑出眼泪来。我也跟着笑。那些下午过得特别慢,慢到阳光从窗棂上一点一点挪走,我们都没有察觉。
后来,小舅舅先走了。仅过了一年,小舅母也走了。两个人,先后离开了那条巷子,离开了那间房子,离开了那几棵柳树的荫凉。他们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走进过斯大林街六巷。
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走进去,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门还是那扇门,可敲开门的已经不是那个小跑着来给我开门的人了。怕院子里的花还开着,可再也没有人跟我说:“你看,今年的花开得多好。”怕那个地方还在,可那个地方已经不再是那个地方了。
没有亲人在那里,六巷对我们来说,就只是伊宁市无数条街巷中的一条罢了。就像一本书,翻到那一页,字还在,可故事已经结束了。同样的感觉,在愉群翁也有。
农科站的巷子里,曾经住着我的大舅舅和二舅舅,还有我的二姑姑。小时候去愉群翁,车子还没进巷口,我就开始探头探脑地往窗外看,看大舅舅家院子里的葡萄架,看二舅舅家门前的那棵杏树。
看二姑姑收拾的漂亮院落,和她栽种的各种花,还有她家屋顶上冒出来的炊烟。那些巷子在我心里是有颜色的,是暖黄色的,像秋天的阳光落在土墙上,温温的,厚厚的。
大舅舅和大舅母在世的时候,常常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最喜欢大舅舅做的美食了,特别是炖的牛肉,美味好吃!大舅舅是最早离开我们的亲人之一。而后,二舅母常常陪着大舅母,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大舅母后来也因病离世,二舅母先于二舅离世,不到一年二舅也紧随而去。大舅舅和二舅舅相邻而居。大舅舅和大舅母不在了,二舅舅和二舅母也不在了。大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落得悄无声息。
再去愉群翁的时候,经过农科站的巷子,感觉那条巷子灰扑扑的,没有了以前的色彩。房子还在,路还在,可那些站在门口等我的身影不在了,那些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的声音不在了,那些从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不在了。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可它又完全不是那条巷子了。
二姑姑居住的那一片,也越来越陌生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路变了,不是因为房子拆了,而是因为那里再也没有我的二姑姑了。一个人,就能让一条巷子变暖。一个人走了,就能让一条巷子变冷。这道理,我是慢慢才明白的。
一个地方,因为有亲人而倍感亲切。这话说起来简单,可真的体会到,往往是在亲人离去之后。小时候觉得,老家就是那个地方,那个院子,那棵树,那条路。长大了才懂,老家从来不是地方,是那些人。
他们在,那个地方才叫老家。他们不在了,那个地方就只是一个地名,一张地图上的一个点,一条导航可以带你找到的路线。你知道它在哪儿,可你再也不会说“我要回家了”。
有时候想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巷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柳树。我们从小在这些巷子里跑来跑去,觉得日子长着呢,觉得那些人永远都会在那里。可日子并没有那么长,那些人也不会永远在那里。
他们走了,巷子空了,可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走到后来,我们自己也成了别人的巷子,成了别人的柳树,成了别人心里那个“因为有亲人在而倍感亲切”的地方。
所以,我还是会走公园大街,还是会经过斯大林街。路过六巷口的时候,心里沉一下,就沉一下吧。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不是悲伤,是惦念。是那些离开的人,在提醒我,他们曾经来过,提醒我,他们在我生命里住过。
那几棵巨大的夏橡树还在,风一吹,还是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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