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在豫东平原上,祖祖辈辈都以耕田为生,父母共育有4个孩子,我是家中的老大,下边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母亲体弱多病,我又是家中的长子,13岁那年便不上学了,两个妹妹一个11岁,一个9岁,那年我小弟弟才4岁,我每天跟着父母去生产队参加劳动,挣工分。
那时候我们家生活很因难,辛辛苦苦干一年,分得的粮食半年就吃完了,还有半年就吃糠咽菜,饿肚子,那很正常。
直到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我们的生活才好了起来,可也只是能吃饱肚子,穿暖衣服而已,想要挣点钱,还不太容易,因为苦于没有挣钱的门路。
88年,我们村的能人冯勇智发现一个现象,先赚到钱的那部分人都开始翻盖房子,预制水泥板成了抢手货,因为有时候房子的墙体都彻好了,因水泥板还没到货,都得停工等。
他大脑灵光一闪,自己跑到外地学习预制水泥板的制作技术,回来开了一个自己的场子,场子一开,便因质量过硬,价格公道,服务周到等,一下子订单不断,供不应求。
后来随着市场需求的增加,场子不断扩大,用的人手也日益增多,我也在他的场子里干。
村里人见冯勇智赚到了钱,有资金有能力的几家纷纷效仿开场子,一夜之间我们村又增加了五个场子,场子多需要的人工自然就多,村里好多人都从事着拔丝、制板、运输等各项工作,人们的生活条件好了很多。
我的两个妹妹都相继出嫁,那时搞预制水泥板运输挣的多,刚结婚的弟弟想干,可买拖拉机的钱不够,我们借给他了1000块钱,他买到车后就搞起了运输。
运输,首先要把板子装上车,司机负责起吊落吊,另一个人得把用钢丝绳捆好的预制板挂上吊机的钩上。
那时,搞拉板生意的,大多都是夫妻两口子一辆车,当时由于弟媳妇怀了身孕,不能爬高上低的,父亲就跟了弟弟的车。
两年后,母亲病重,弟弟的儿子也一岁多了,弟媳妇开始跟车,父亲则在家照顾母亲兼带小侄子,过了一年,母亲去世了。
我们的两个孩子都上学了,我和妻子一边种着地,一边在预制板场里干着活儿,生活一天天好起来。
94年夏,弟弟弟媳妇接了一单活儿,往六十多里外的农户家运送预制水泥板,他俩头一天傍晚便装好了车,第二天一早便出发了,因为这样能赶出时间,一天能拉两趟。
万没想到,他们在从车上往下卸预制水泥板时,吊机起杆碰到了上面的高压线,弟弟中电了,一旁的弟媳妇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上前去拽我弟弟,可想而知,俩人双双中电身亡。
66岁的老父亲听到消息后,一下子哭晕倒在院子里,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用任何语言都难以表达。
弟弟弟媳妇走了,撇下了年仅6岁的儿子。年迈的父亲承受不住3年间连失老伴和儿子的双重打击,他病倒了。
我把父亲和小侄子接到了我家,带父亲换了几个医院看病,可惜的是他的病好好歹歹,始终都没有痊愈,好多人都说父亲害的是心病,都说心病需要心药医,我傻了眼。
一年之后,父亲也去了。
接二连三的失去最亲近的人,我实在承受不住了,精神在崩溃的边像徘徊,我快要垮掉了,真想两眼一闭,随他们而去。
小侄子“哇哇”哭叫,一双儿女泪眼汪汪,妻子哭天抹泪地对我说:冯海恩,你要再不振作,这个家可真的要零散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回到了现实。
15岁的女儿就要考高中了,13岁的儿子在读初一,6岁的小侄子就要上小学了,妻子每日每夜操劳着,我作为这个家的男当家的,怎能摆烂破罐子破摔?怎能逃避自己身上的责任?
我重新回到预制板厂继续工作,两个大的孩子都在乡中学读书,一个星期回家一次,小侄子在我们村小学,我们有空时接他,没空时他就和同龄人一起上下学。
妻子说了,把小侄子(广辉)当我们自己的小儿子养,女儿星期天回家,有时候给广辉带回两根香肠,有时带回的是小熊饼干,有时带回两瓶娃哈哈AD钙奶,我就纳了闷了,问她你一星期不到20元的伙食费,怎么有钱买这些?
女儿嘿嘿嘿一笑说:省的呗!原来女儿的午饭只吃5毛钱一袋的方便面!
儿子则不然,常常看广辉不顺眼,说自从他进了俺家门后,我和妻子还有女儿都偏信广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都紧着他,弄得好像广辉是我们的亲生子似的,而把他这个亲生子当成了外人!
广辉从上一年级起,每次成绩都是前三,再加上他心底善良,乐于助人,同学们都乐意和他玩儿。
广辉在家在校都有人宠着护着,因此,儿子讨厌广辉,常常给他使坏。有时偷偷把他书藏起来,有时把广辉星期天做好的作业给撕掉,害得广辉在同学们面前丢失脸面。
还有一次署假期间,儿子哄着广辉去捣马蜂窝,说是马蜂的幼虫不但好吃,而且它的那个窝能卖钱,卖了钱就给他买雪糕吃。
广辉跟着儿子去了,他们来到那间屋檐下,儿子用长竹竿捣,让广辉在底下等着拾掉下来的窝,他捣了一下马蜂“嗡”的一声纷纷窜出窝儿,儿子一看扔下竹竿就飞跑躲了起来,而广辉还傻傻地站在哪儿等着,结果,广辉头上脸上都被马蜂蛰了,特别是一双眼睛都肿得跟个发面窝窝似的。
那天回家,我得知原委后,肺都要气炸了,我掂了根小木棍就把儿子凑了,谁知他不但不认错还和我顶嘴,说一点都不愿他,广辉又不是傻子,谁让他不跑呢?
“他小,不知道马蜂的厉害,你这个当哥哥的咋不跟他提前说呢?马蜂出来,你咋不拉着他跑呢?”我越说越生气,不由地又扬起了巴掌,这时红肿着脸的广辉挡在了儿子面前。
“大伯,不怪哥哥,我们去的路上,他跟我说了,是因为当时我一慌,还没跑远,马蜂就追上了我。”广辉一边说一边拽住了我的衣服角。
我和妻子忙着给广辉挤蜂刺,挑蜂刺,用食用醋清洗后,又抹上了药膏。
妻子心疼地对广辉说:“以后这样的事可千万不要干了,想吃雪糕,大娘给你买。”
“大娘,广辉不吃,广辉看你和大伯干活回来时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想买雪糕给你们吃。”广辉说着说着,泪从眼角流了出来。
妻子一把把广辉抱进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广辉五年级那个暑假,他完成假期作业后,每天午饭后,他都会趁我们午睡的时间,悄悄拿着提前准备好的长竹竿(两根竹竿用铁丝紧紧缠在一起)腰里背着空书包,去村边树林里够蝉蜕的皮,有人收购,说是有药用价值。
他在荒草树林中穿梭,爬树,正值三伏天,他满胳膊满腿都是树枝划破的一道道伤疤,满脸都是汗珠子和着的尘土和灰蛋蛋。
一个署假,他攒下了两蛇皮袋子蝉皮,每斤4.5元,共计卖了32块钱。
他兴奋地把32块钱塞到妻子手里说:“大娘,这钱你和大伯一人买件新短袖穿吧,我看你们俩儿身上穿的衣服都有了破洞。”
我和妻子瞬间泪崩。
女儿初中毕业,考上了小师范,这当时等于是“鲤鱼跃出了农门。”吃上了皇粮,全家人都为她高兴。
儿子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我让他跟在我身边学着干活。
广辉初中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城第一高中。
同年22岁的儿子结了婚,儿媳妇进家门刚百天便和我们分了家,理由很直白,让说我们要供广辉上高中、将来还要上大学,他们嫌吃亏。
广辉为了减轻我和妻子的负担,也曾想放弃上学,早早打工。我得知消息后,把他狠狠凶了一回,那回是我多年来第一次凶他。
那次我跟他讲了他的父母,讲了他上学与不上学的不同。
我还郑重向他承诺,只要他能考得上,上到哪儿,我们都会也能供他到哪儿。钱的事有我们,可能否考得上大学在他。
那天,广辉沉默了许久后,重新拿起了书本。
三年后,广辉被省外一所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我和妻子带着广辉到父母和弟弟弟媳妇坟前祭奠,告诉他们:父亲母亲,弟弟弟媳妇,广辉他长大了,他考上重点大学了,他是咱老冯家的骄傲,他给你们脸上增光添彩了……
广辉在他父母坟前长跪不起,哭着说了很多。
2006年有三喜:一喜是广辉考上了重点大学,二喜是女儿也在这年出嫁了,三喜是儿媳妇给我们生了一个白胖孙子。
一年之中,我醉了3次。
广辉上大二那年,我被预制水泥板砸断了右腿,截肢了。截肢后,我向老板申请了在预制水泥板厂看场子,没有停下工作。
广辉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大学毕业后,广辉直接被聘进了互联网大厂,从事软件开发工作。
挣到钱后,他在一线城市买了房,安了家,有了娃。
自从他们有了娃后,便把我和老伴接了过去,说是让我们帮着带娃,其实是他想请我们过去享享福。因为他们夫妻已经请了保姆,根本用不上我们,他是怕我们推辞不去,才哄着我们说是去帮他们带娃。
当老伴知道保姆一个月要10000元工资时,急得忙和广辉商量着让他把保姆辞了,由她带孩子,说这保姆每月的工资都赶上她干小半年了。
广辉微微一笑,拉着老伴的手道:“妈,您儿子现在挣着钱了,请得起了。”
“什么什么,小辉,你刚才叫我什么?”老伴吃惊地瞪着眼问。
“爸,妈,以后我就是您亲儿子,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我已经和您儿媳妇商量好了,我们养你们老!”广辉说完把我也拉在了一起。
一句“爸,妈”叫出口,瞬间我们三个人抱成了一团儿,任泪水在脸上恣意横流。
去年,我儿子买房,广辉听说后,拿了200000给他,说是弟弟赞助哥哥的。
我们只做了本该做的事,从未想过要他报答,如今侄子这样对待我们,此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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