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岁的公公因为半夜胃痛冒冷汗查出慢性胃炎，我们一怒之下把他藏在屋里的散装白酒全倒了，结果老爷子像被抽了魂，饭量减半整天发呆，直到翻出他抽屉里婆婆的老照片我们才如梦初醒，那每天晚上的一两小酒根本不是啥坏毛病，而是他守了十几年寡的念想。
那点超市里打来的廉价酒水，能有多大的罪过？老头一辈子不抽烟不碰牌，每天吃完晚饭，就着半根腌黄瓜或者一小碟花生米，倒个一小盅慢慢咂摸，前前后后也就喝个半个多小时。一开始谁也没当回事，老辈人苦了一辈子，没这点嚼头日子得多没劲？偏偏那次从医院回来，医生下了死命令不许碰酒精。我们这做儿女的心急如焚，看着他不长记性，火气一下就窜上来了，翻箱倒柜把酒瓶酒杯一股脑收走，倒进水池里，话里话外全是埋怨，觉得他纯属拿自己的老命开玩笑。
老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背慢慢驼了下去，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他没敢顶嘴，只干巴巴挤出一句不喝了。本以为这就算立了规矩，谁能想到这房里的气氛全变了味。原先他好歹帮着收拾收拾碗筷，摆弄摆弄阳台上那几盆花，现在成天早早缩回自己屋里翻旧报纸，一天到晚连十句话都蹦不出来。端上桌的饭菜动不了几口，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巴了。
两口子这下心里直打鼓，真怕老头憋出啥大病来。翻找东西时，抽屉底下压着的一沓老照片露了出来。全是婆婆生前的影子，俩人年轻时候靠着肩膀笑得那叫一个甜。老公站在旁边眼圈红了，念叨起以前他妈在的时候，每天晚饭后必陪公公坐桌前喝两口，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街坊邻居的闲话，那是老两口一天里最舒坦的光景。婆婆走得早，这十几年漫长的黑夜，老头全靠那一口辣酒暖着心窝子。
咱们这做晚辈的，眼睛全盯在“喝酒伤肝”这四个字上，哪管过他心里头有多荒凉？总觉得给口饱饭买件新衣裳就是尽了孝道，拿着“为你好”这块金字招牌，硬生生把老人最后一点活着的指望给掐断了。这就叫孝顺？这不叫孝顺，这叫作孽！
弄明白了这层意思，我们再也不提啥戒酒的大道理。悄悄去买了点低度果酒搁在手边，晚饭后也不轰他回屋了。偶尔拉把椅子坐他旁边，听他讲讲过去那些老掉牙的往事。看着灯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老头端起酒杯嘴角又挂上了笑，我才算彻底明白，顺着老人的心意，护住他们剩下的那点乐子，比塞给他们多少营养品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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