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那是跟有钱人跑了去享福,这辈子你都别想她!”这句话,是陈宇七岁那年,陈大山站在旧面馆门口,指着火盆里那堆被烧卷边的照片,冲他吼出来的,从那以后,林小敏这个名字就在陈家被活活掐断了,直到二十三年后,陈宇去银行办房贷,一份名叫“成长基金”的账户突然被翻出来,里面安安静静躺着八十多万,而汇款人的名字,偏偏就是那个据说早就不要他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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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三十岁,海州人,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主管,平时话少,脸上没什么表情,开会的时候说一句是一句,谁也别想从他嘴里听到半句废话。公司里的人都觉得他稳,像块压舱石。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稳,不是什么天生性格,是小时候被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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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跟着父亲陈大山长大的。陈大山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口开了家面馆,店不大,生意说好不好,说差也不至于关门。陈宇从小就在那股混着葱花、酱油、油烟和煤气味的空气里长大。别人小时候记得的是妈妈缝衣服、洗头发、催睡觉,他记得的是案板上咚咚咚的剁肉声,是父亲油腻的围裙,是夜里打烊后一个人缩在折叠床上,听外面风吹卷帘门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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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母亲,他不是没有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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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之前还会问,妈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七岁之后就不问了。因为陈大山已经把话说死了,说林小敏嫌他们穷,跟一个开黑轿车的男人跑了,去外面享福了,说这样的女人不配当妈,更不值得惦记。那天火盆里的照片烧得噼啪响,陈宇站在一边,眼睛被烟熏得通红,心里也像埋下了一团火。后来每逢学校让写“我的妈妈”,他不是交白卷,就是乱写一通。再大一点,谁提起母亲节,他就借口去打工、去值班,反正从不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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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恨,说白了,不一定是恨这个人,更多的是恨自己被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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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二十三年,陈宇对林小敏没什么好印象,甚至压根不愿意去想她。谁知这天上午,他请了半天假去海州银行办房贷,本来是很普通的一件事,结果在柜台前,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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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攒了很多年钱,打算买套两居室,地段不算顶尖,但交通好,离公司近,主要是想把陈大山从那间老旧家属楼里接出来,年纪大了,也该住得像样点。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动作挺麻利,刷刷录资料,录到一半突然“咦”了一声。

“陈先生,系统显示您名下还关联了一个旧账户,开户时间很早,要不要一起核验一下?”

陈宇愣了下:“我就一张工资卡,哪来的旧账户?”

柜员把屏幕转了过来。

账户名称那一栏,写着四个字:成长基金。

开户日期:1994年8月15日。

陈宇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两秒,脸色一点点变了。那天是他七岁生日。

再往下看,余额:827450.6元。

他脑子当时就空了一下,像有风呼地一下灌进去,整个人都木了。

“这个账户有固定入账记录,”柜员还在那边解释,“从开户后不久开始,每年在您生日后的固定日期都会有汇款,持续很多年了,基本没断过。”

陈宇嗓子发紧,声音都发飘:“汇款人是谁?”

柜员点开详情。

姓名那一栏明晃晃写着:林小敏。

陈宇一下坐不住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眨眼。林小敏,怎么会是林小敏?那个在陈大山嘴里嫌贫爱富、丢下孩子跟有钱人跑了的女人,怎么会从1994年开始,一笔一笔给他汇钱,一汇就是二十三年?

他伸手把流水单拿过来,一页一页往后翻。最开始每次两百,后来五百、一千、一千五,再后来三千、五千,数额不算夸张,但非常稳定。最离谱的是,不管海州那年闹水灾,还是金融危机那几年,这笔钱都没停过。准得像打卡。

他握着纸,指节都泛白了。

如果林小敏真是去享福了,这钱可以解释成施舍。可问题是,一个人要是真那么绝情,为什么二十三年都不让他知道?为什么要专门开一个以他名义设立的账户?为什么一次也不露面,却从不间断地给钱?

这事前后根本对不上。

陈宇办不下去了,拿着那沓流水单直接出了银行。外面太阳很大,路上的车来来往往,他站在路边,后背却一阵阵发凉。很多年没动过的念头,这会儿全都冒出来了。他没犹豫,拦了辆车,直奔面馆。

中午面馆正是忙的时候,热气腾腾,客人坐得满满当当。陈大山在灶台前下面,额头上全是汗。陈宇穿过桌子,走到案板前,啪一声把流水单拍下去。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店里瞬间安静了点,离得近的两个食客都抬头看了眼。

陈大山先是皱眉,等看清最上面的名字,脸上血色唰地一下就没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拿,陈宇直接按住。

“别碰。”陈宇盯着他,“你不是说她跑了吗?不是说她享福去了吗?那这二十三年的钱是哪来的?”

陈大山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神开始躲。他拿起勺子,假装要去搅汤锅,声音却明显虚了:“你查这些干什么,银行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给你翻。”

“我问你,她为什么给我汇钱?”

陈宇这一句是压着嗓子说的,可越是压着,越吓人。

陈大山突然发火,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旁边一摞碗都响:“那钱不能要!听见没有?一分都不能要!她的钱脏!”

陈宇气得反而笑了:“脏?她不是去当富太太了吗?富太太的钱怎么脏了?”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去,陈大山脸都抽了一下。他咬着牙,半天憋出一句:“反正你别问了,她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是我妈,跟我没关系?”

“她早不是了!”

陈宇死死看着他,忽然明白一件事:今天在这儿,自己是问不出一句真话的。陈大山这反应,不是生气,是心虚。

他转身就走,直接回了家属楼。

老房子很旧,楼道里一股潮味。陈宇回了家,把陈大山的屋翻了个底朝天。父亲这人平时抠搜又保守,重要东西从来藏得很死。柜子没有,抽屉没有,最后是在床底最里面,拉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铁盒挂着锁。

陈宇找来工具,狠狠干了几下,锁就开了。

盒子里没存折,没金货,满满一盒全是信。

有些信封旧得都泛黄发脆了,上面盖着外地邮戳。更多的是没拆封,整整齐齐摞在一起。陈宇拿起最上面一封,手有点抖,拆开后一眼就看见开头那行字。

“大山,小宇今年该工作稳定了吧。”

他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信是林小敏写的。字迹不算难看,但看得出写的人手没力,笔锋总有点飘。

“求你还是别告诉孩子真相,让他恨我也好,总比知道我在这边过成这样强。钱我这个月又攒了五千,你记得帮他存进那个账户。以后孩子结婚、买房,哪样不要钱?我没本事给他别的,只能一点点给他攒着。你就说我在外面过得好,说我没良心,都行。”

陈宇看到这儿,眼前已经模糊了。

他又拆下一封。

小宇是不是长高了?海州入秋快,别舍不得给他买厚衣服。我这边在食堂洗碗还行,夜里再去扫市场,一天能多挣几十。你别跟他说,孩子心气重,知道了不会要。”

再拆。

“大山,卡上的钱千万替我保管好,将来给孩子用。我身体没事,就是最近手老麻,可能累着了,不碍事。”

再下一封。

“今年给小宇添了一笔,够不够他上大学,你心里有数。要是不够,我再想办法。”

陈宇一封一封往下看,越看越喘不上气。他以前总以为,自己是被母亲抛弃的那个。可眼前这些信,分明是在说,那个女人从离开开始,就没一天真正放下过他。她怕他知道,怕他心里过不去,宁肯自己背着骂名,也要把日子死扛下去。

陈宇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眼泪砸在信纸上。

很多年了,他没这样哭过。

他从那堆信里翻出最新一封,邮戳来自南方一座滨海城市,地址写得不详,只到某街道办转。可有这个线索就够了。陈宇把信塞进包里,没再耽搁,直接订票南下。

一路上,他基本没怎么睡。

车窗外景色一直在变,从海州的灰白,慢慢变成南方潮湿浓重的绿。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二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女人甘愿背上“跟人跑了”的骂名,一走就是这么久?

到了地方后,他照着信封上的地址一路找,最后拐进了一片城中村。

那地方又窄又乱,楼和楼挨得很近,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细细的天。墙面发黑,排水沟里有味,巷子里电动车、晾衣杆和塑料桶挤成一团。陈宇站在巷口,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堵。他根本没法把这里,跟“跟有钱人去享福”这几个字放到一起。

他问了好几个人,最开始都说不知道,后来一个摆杂货摊的老头听见“林小敏”三个字,抬头看了他半天。

“你找林小敏?你是她什么人?”

陈宇沉了一下:“我是她儿子。”

老头眼神一下变了,像是有点惊讶,又像有点可怜,拿烟杆往里指了指:“三栋后面那个小平房,最里头那间就是。她在这儿住好多年了。”

陈宇没急着走,低声问:“她……不是跟着有钱人来的吗?”

老头一听就哼了一声:“什么有钱人,那是债主。你们家以前是不是海州的?她刚来那会儿,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听说是家里男人欠了高利贷,人家拿孩子做要挟,她才跟着走的。哪是什么享福,就是拿自己抵债呗。”

陈宇像被人从后脑敲了一棍,耳朵里嗡嗡响。

“抵债?”

“是啊。先在厂里干活,后来厂没了,她就到处打零工。白天扫街,晚上分拣废品,再早几年还在工地食堂洗锅。省得要命,自己不舍得吃,倒是每年都往北边寄钱。我们都说她傻,她就一句话,说儿子以后要成家的。”

老头后面还说了什么,陈宇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顺着指的方向走进去,脚步越来越沉。快到那间平房的时候,前面传来塑料瓶碰撞的声音。一个穿橘色环卫服的女人正弯着腰,在垃圾桶旁边收废纸壳。她背很驼,头发几乎全白了,手腕细得厉害,露出来的皮肤又黑又粗,像常年被风吹日晒磨过。

陈宇站住了。

女人察觉有人靠近,回头看了一眼,眼里带着戒备,下意识把捡来的纸箱往怀里拢了拢:“这些我先收的。”

那声音很哑。

陈宇盯着她胸口的工牌,上面写着名字:林小敏。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眼前这个人,跟他记忆里那个年轻女人完全对不上。记忆里的林小敏有黑头发,会扎碎花围裙,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可现在,她脸上全是晒出来的褶子,手背粗糙得像裂开的树皮,眼神里那种疲惫,根本不是一天两天熬出来的。

陈宇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妈。”

林小敏愣住了。

她先是没反应过来,接着眼睛一点点睁大,怀里的纸壳哗啦掉了一地。她看着陈宇,像不敢认,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嘴唇颤了好几下,眼泪突然就下来。

“小宇?”

陈宇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林小敏抬起手,像是想摸他的脸,可看见自己手上全是灰和裂口,又急忙缩回去,慌慌张张在衣服上擦:“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这儿的……”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肩膀都在抖。

陈宇看着她,胸口闷得厉害。他有一肚子话想问,想质问,想喊,想把这二十三年的怨全砸出来,可真站到她面前,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恨了那么多年的女人,压根不是个在外头风光快活的人,她是在这种地方,把自己一点点熬成了现在这样。

进了屋以后,陈宇更难受。

屋子小得可怜,不到十平米,床、桌子、炉子、几只塑料凳,全挤在一起。墙皮掉得厉害,窗户一推就响,角落里堆着打包好的废品。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白粥和一点咸菜,看着就是她的晚饭。

林小敏站在一边,有些慌乱地收东西,像怕他嫌脏,也像怕他看见太多。

陈宇终于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林小敏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抬头:“都过去了。”

“过去了?”陈宇声音一下重了,“你让我怎么过去?我爸跟我说你跟人跑了,我恨了你二十三年。现在银行告诉我,你二十三年都在给我打钱。信里又说你在这边吃苦。到底谁在撒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小敏眼泪往下掉:“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候还小,告诉你,只会让你更难受。”

“那现在呢?现在我就不难受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林小敏才慢慢说,当年陈大山在外面赌,欠了许岩峰一大笔高利贷,利滚利根本还不上。对方带人上门,放话要拿孩子抵。她怕,真的怕。陈宇那时候才七岁,瘦瘦小小一个,晚上睡觉还爱蹬被子。她没办法,只能答应跟许岩峰去南方干活,用工钱慢慢抵债。为了让对方放心,也为了不把火烧到海州,家里就演了一出她跟人跑了的戏。照片烧了,名声臭了,人也断了联系。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

可陈宇越听,心越沉。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债没还完,回不来。后来……”林小敏顿了一下,“后来你大了,我更不敢回。你都恨我这么多年了,我突然回去,说当年不是那样,你能一下子接受吗?再说,我那时候已经这样了。”

她抬起手,苦笑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陈宇这才看清,她手上不只是粗糙,还有一块块深色斑痕,指关节肿得厉害,不太正常。

他正想问,门突然被踹开了。

木门砰一声撞在墙上,一个平头男人闯了进来,三十出头,脸横肉不少,眼神又凶又飘。他一进门就盯上林小敏,手里还拎着把弹簧刀。

“老东西,挺会藏钱啊。”

林小敏脸色当场就白了:“许勇,你来干什么?”

陈宇一听这名字,就反应过来了。许勇,许岩峰的儿子。

许勇嗤笑:“干什么?当然是来拿钱。你这些年背着我家往外存了八十多万,真当我不知道?那钱是我许家的,拿出来。”

林小敏立刻挡在陈宇前面:“那是我自己的血汗钱,跟你们没关系,债早就还清了!”

“还清?”许勇往地上啐了一口,“没有我爸当年收留你,你早死了。现在想把钱留给这个小崽子?做梦。”

他说着把刀一抬,直接指向陈宇:“识相点,把卡和密码交出来,不然今天我先让你见见血。”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紧了。

陈宇往前一步,把林小敏往后挡了挡:“你试试。”

许勇还真扑上来了。

地方太窄,躲都不好躲。刀光一晃,陈宇侧身避过去,手臂还是被划到了一点。他反手扣住许勇手腕,两个人撞翻了桌子,碗碎了一地。许勇劲儿大,又疯,嘴里不停骂。陈宇平时不惹事,不代表没力气,广告公司再怎么坐办公室,他也是从小在面馆扛面袋长大的,死拧起来一点不虚。

两个人扭在一起时,许勇脚下一滑,后脑狠狠磕在桌角上。

“砰”的一声,听着都疼。

人一下倒地了,血从后脑勺往外冒。

许勇先是懵了几秒,接着捂着头开始嚎:“杀人了!故意伤害!陈宇,你完了,我告诉你,你完了!”

陈宇站在原地,呼吸很重,手也在抖。他没想打成这样,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偏偏这时候,林小敏像是突然下了什么决心。她冲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哆哆嗦嗦拿出几张纸,直接拍在地上。

“你要告就去告!”她声音都破了,“我儿子没罪,该坐牢的是你们许家!”

陈宇弯腰捡起来,看清最上面的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份职业病诊断证明。

患者姓名:林小敏。

诊断结果:慢性放射性损伤。

下面还有一张老旧的劳务记录,以及几份治疗资料。日期跨度很长,最早的,居然能追到二十年前。

陈宇脑子一片空白,慢慢转头看向母亲:“这是什么?”

林小敏眼泪止不住,终于把后面那层更黑的真相说了出来。

原来许岩峰当年让她去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工厂,而是一个专门拆解报废精密设备的黑作坊。里面很多东西带放射性,正规渠道不敢招人,就专找这种走投无路的。林小敏为了多赚一点,为了尽快把债还清,也为了每年给陈宇攒学费、生活费,硬是在那个地方干了十几年。没有像样的防护,没有保险,什么都没有。后来身体越来越差,手麻,掉头发,流鼻血,骨头疼,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想着,命反正就这样了,能多挣一点是一点。”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烟,“我总得给你留下些什么。”

陈宇只觉得喉咙里像堵着一把碎玻璃。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拿出手机,直接给陈大山打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爸,我找到林小敏了。”陈宇声音冷得吓人,“她在南方城中村,住破房子,扫大街,捡废品,还得了放射性损伤。现在许岩峰儿子上门抢钱。你告诉我,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边先是沉默。

沉默到最后,只剩很粗的喘气声。

然后,陈大山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哭得像喘不上气似的,边哭边说自己不是人,说当年是他赌红了眼,欠了许岩峰的钱,债主拿着刀堵门,说还不上就废了孩子。林小敏跪着求他想办法,他却没本事,最后是林小敏站出来,说她跟着走,只求别动陈宇。

陈大山说,他后来也后悔过,也想过说真话,可每次看见陈宇长大、上学、工作,他又不敢说了。他怕儿子知道自己这个爹有多窝囊、多下作,怕自己连最后那点当父亲的脸都没了。所以他只能一口咬死,说林小敏是自己跑的。

陈宇一句话没说,听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疼。

许勇这会儿缓过来一点,捂着头还想闹:“就算当年有问题,那也是你爸签的字,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打伤我是事实,录像我都留了,咱们走着瞧!”

陈宇看着他,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那种冷静不是压怒火,是火烧透了,反而只剩灰。

“行。”他缓缓开口,“那就走着瞧。”

陈宇不是那种会扑上去继续打的人。他越气,脑子越清楚。当天晚上,他没报警了事那么简单,而是开始翻资料、找证据。林小敏这些年留下的信、收据、就诊记录,作坊旧址的照片,和其他工友的联系方式,一样一样理出来。他大学虽然没继续走金融那条路,但早年学过风险评估,最知道怎么把一件看似零散的事,整理成一条完整链子。

他先联系上了当年几个一起干活的老工人。有人病得起不来床,有人已经去世,只剩下家里人替他说。再接着,他通过同学和工作上的关系,找到了几个愿意跟进调查的媒体记者。与此同时,把手头材料分门别类,举报到了当地劳动监察、卫健、税务和纪检几个部门。

许勇以为自己有单位、有身份,还能压住。

可他忘了,一件事只要牵出“非法作坊”“职业病”“胁迫劳工”“敲诈勒索”这些字眼,就没那么容易收了。

几天后,事情就开始反转了。

先是许勇所在单位找他谈话,接着是当地媒体开始做采访,城中村里也有人站出来作证,说林小敏这些年过得多苦,许家父子又是怎么上门逼过人的。人一多,声音就大,许勇那点平时吓唬人的狠劲儿,突然就不够看了。

真正压垮他的,是陈宇找到了一份旧账。

许岩峰当年那个黑作坊,并不只是违法用工那么简单,里面曾经出过事故,只是压下去了。账目、名单、旧合同,一点点被翻出来。陈宇没吵没闹,就把材料一份一份递出去。话不多,刀刀都往要害上扎。

没多久,许勇就被带走调查了。

那天在单位门口,很多人围着看。许勇戴着口罩,还是遮不住慌,见到陈宇时,脸色难看得像死人。陈宇站在人群外,手里拎着林小敏那件洗得发白的环卫工服,什么狠话都没说。

可越是不说,越让人发毛。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不是来出气的,他是来算账的。

后面的事推进得比想象中快。陈宇请了律师,把民事和刑事的材料分开走。许家父子一个逃不掉,一个装病也装不掉。开庭那天,陈大山也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站在证人席上,头都抬不起来。

法官问他,当年那份所谓抵债协议是怎么来的。

陈大山嘴唇直抖,半天才说出一句:“是我造的孽。”

随后,他当庭承认了所有事。承认自己好赌,承认自己为了保命和保住那点脸,把妻子推出去,承认自己这二十三年一直在撒谎。旁听席上很安静,安静得连翻纸声都清楚。

林小敏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上反倒没有太大波动。

大概苦吃到一定份上,人就麻了。

最后,法院认定当年的合同无效,许家需要支付赔偿、补偿和相关费用,总数不低。对陈宇来说,这笔钱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那些年被强行盖住的真相,总算被掀开了。不是为了闹得人尽皆知,而是为了让林小敏以后想抬头的时候,能抬得堂堂正正。

事情落定后,陈宇把工作调整了一下,先带林小敏回了海州。

回来的头一天,海州正好下雨。车开进熟悉的街道时,林小敏一直看着窗外,眼神有点发怔。离开太久了,久到有些地方她都认不出来了。陈宇没带她回老家属楼,也没去那间面馆,直接去了新房。

那套房子是他重新挑的,不是原来贷款那套,而是全款买的一套带阳台的房子,采光好,楼层也好,离医院近,离他公司也不远。电梯门一开,林小敏站在门口,迟迟没进。

她可能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亮堂的屋子。

陈宇把钥匙放到她手里:“进去吧。”

林小敏小心翼翼换鞋,走进客厅,像怕踩坏了什么。落地窗外是海州的天,沙发软,桌子亮,厨房干净得能照人。她走到窗边,抬手摸了摸窗帘,又去摸餐桌边角,眼眶一点点红了。

陈宇从包里拿出房产证,递过去。

“写的是你的名字。”

林小敏愣住了:“给我干什么?这房子是你买的。”

“你给我存了二十三年的钱,我给你买套房,不是应该的吗。”

他这话说得平静,可林小敏听完,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拿着房产证,手抖得厉害,一遍一遍看“林小敏”那三个字,像怎么都看不够。一个在城中村里住了二十多年、连买块肉都得算着来的女人,到这时候才像终于有了个能落脚的地方。

后来,陈大山来过一次。

他没敢进门,就站在小区门口,提着两袋面干和一些水果,整个人拘谨得不行。保安不让上去,他就在外面等,等到天都快黑了。最后是陈宇下楼见了他。

父子俩站在路边,谁都没先说话。

陈大山头发白了大半,背也佝了,手里那两袋东西捏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妈……还好吗?”

“比以前好。”

“她……愿意见我吗?”

陈宇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不想。”

陈大山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像想哭,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把东西放下,慢慢转身走了。那背影看上去很老,很空。陈宇没拦。

有些错,不是你认了就能抹平的。

再后来,日子慢慢往前走了。

林小敏开始定期治疗,身体不可能完全恢复,但至少不用再去扫街、捡废品,不用为一块钱把自己累得直不起腰。陈宇给她买了新衣服,带她去剪头发,给她办医保、做体检,陪她去超市。第一次推着购物车在货架前挑东西的时候,林小敏看见一盒稍微贵点的牛奶,第一反应还是放回去,说自己喝普通的就行。陈宇直接拿了两盒放进去:“以后不用省这个了。”

她听完,低头抹了抹眼角,没说话。

夜里有时候,陈宇下班回家,会看见母亲坐在阳台上发呆。她不一定是在想过去,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习惯了安静。陈宇会给她倒杯温水,或者切点水果放旁边。有些失去的二十三年,肯定补不回原样了,可日子还长,能补多少算多少。

他偶尔也会想起七岁那年的自己,站在火盆边,看照片烧掉,心里那点最后的念想也跟着烧没了。那时候他以为,母亲是真的不要他了。现在再回头看,才知道不是她不要他,是她把能给的都给了,只是给的方式,太苦,也太沉。

银行里那八十多万,到最后他没动多少。那笔钱更像一份证据,证明这世上真有一个女人,能在最脏最苦的地方,把思念和责任一点点熬成数字,年复一年存下来。

某天晚上,吃过饭后,林小敏忽然问他:“你还恨我吗?”

陈宇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

“恨过。”他说,“但不是现在。”

林小敏听完,点了点头,眼睛却红了。

陈宇看着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别总想着欠我什么。你不欠。”

屋里灯光很暖,外面有风吹过阳台上的绿植,叶子轻轻晃。挂钟走针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时间还是那个时间,可这个家,总算不像以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