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东平原上有一个小韩庄，小韩庄里有一一户人家，70多岁的父亲和35岁的光棍儿子生活在一起，这个儿子是个哑巴，他便是我的父亲韩跃钢。
听老辈人讲，我父亲并非天生是哑巴，而是小时候发烧，耽误了治疗，导致造成的。为此事我奶奶后悔了一辈子，临终前还断断续续叮嘱爷爷，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帮儿子讨个女人，能生个一儿半女的，她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爷爷时刻牢记着自己身上的使命，托亲戚求乡亲，奶奶去世时，父亲才23岁，谁料十二属相转了一圈，直到父亲35岁，他还是光棍一条。
大家都认为，父亲这辈子也就那样了，注定要孤独终老了，老韩家的香火肯定要后继无人了。因为父亲不仅是个哑巴，而且他还个小人瘦，哪个女人能看上他？
也许是上天不忍让老韩家绝后吧，再或许是奶奶显灵保佑老韩家吧，在父亲35岁那年春天，小韩庄来了两位逃荒人，她们是对母女，逃荒至我们村时，她母亲病倒在村东头的破庙里，她女儿进村寻求帮助时，碰到了早起的爷爷。
爷爷二话不说，叫上父亲拉起架子车就把这对母女接进了自己家里。她母亲穿的单薄，由于饥饿，又遇春寒这才导致高烧昏迷晕倒。
爷爷点起柴火烧热水，让哑巴父亲帮姑娘给她妈用热毛巾敷脑门，水烧了一锅又一锅，爷爷还熬了一碗浓浓的姜汤，让姑娘一勺一勺喂病人喝下去。
那晚，父亲一夜没睡，陪着姑娘照顾着她母亲，由于连日来的奔波，姑娘趴在她母亲身旁睡着了，父亲就拿来被子给她盖好，自己则守在床前照顾她母亲直到清晨，水热了凉，凉了换掉再烧。
她母亲退了烧醒来后，爷爷把他仅存的6个鸡蛋给她吃，还把过年剩下的2斤白面拿出来，烙了葱花油饼，还做了酸汤面条给她吃。
三天后，女人能下床了，对爷爷和父亲谢了又谢，她拉着姑娘就要跪地磕头，被父亲双手拦下了。
爷爷和父亲虽然说是老少两个光棍汉，那可是两个強劳动力，挣的工分多且家里没有老人和孩子，別人家孩子多分的粮食不够吃，可是我爷爷和父亲一年中粗粮细粮搭配，倒也没饿过肚子。
父亲跟爷爷学习了理发的手艺，每当刮风下雨天生产队不出工时，他就帮乡亲们义务理发，遇到出行不便的老人，他就背起那套理发的工具，上门给他们服务。
父亲虽然个小人瘦，但是他大脑灵活，心地善良，技术熟练，他会根据不同人的脸型设计发型，大家都夸他能比得过城里的理发师。
所以，当大家听说他们父子收留了一对落难的母女时，那些婶子嫂子们都纷纷从中作媒，撮合着让那姑娘和父亲结婚。
她母亲正有此意，姑娘名叫柳小芳，25岁，一米六七的身高，和一米六零的父亲站在一起，要高出他一头似的，她皮肤白净，圆脸大眼睛，除了嘴唇有点厚外，活脱脱一个大美人。
一个月后，柳小芳便和父亲完了婚，一年后生下了我。柳小芳的母亲也就是我姥姥，经村民们介绍，嫁给了同村失去老伴的老杨，可惜的是没过几年，姥姥便因病去世了。
父亲和母亲虽然外型上不般配，但是父亲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原本想着这辈子不会有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他了，万没料到他在35岁时，居然娶了这么年轻漂亮的妻子，他万分感激母亲，心想这辈子都不能让她受委屈。可是嘴上却说不出来，所以他千方百计地讨母亲欢心。
母亲生下我，做月子时，父亲不会伺候，他把姥姥接到家里教他怎么做，做什么饭，怎么抱孩子，洗尿布等等，他都仔细认真照着做。当时小小的我不知怎的，老是白天睡不醒，夜里不睡觉，更气人的是还在后半夜里哇哇哭，怎么哄都哄不停，闹得母亲睡不成觉。
每到这时，父亲就把我从母亲身边抱走，帮母亲关好门，让母亲休息，然后他抱着我在另一间房里把门关严，拍着我走来走去，直到我在黎明时睡去。夜夜如此，直到我过了百天才消停。
母亲坐月子，胖了十几斤，而父亲整个人却瘦了一圈儿。
爷爷年迈，只能帮父母带带我和弟弟，母亲人高体壮，成了干农活的一把好手，父亲则成了她的随从。
生产责任制的实行，使乡亲们都吃饱了肚子，但是并不富裕，很多人都开始四处打工。父亲凭借自己的手艺，在镇上开了首家理发店。
听母亲说，她当年并没有看上父亲，处于无奈才不得不嫁给了父亲，任谁看他们两个走在一起也不像是一对夫妻，都说母亲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自从两个人结婚后，母亲在家躲不了父亲，一但出了家门，她从不和父亲走在一起，不得不一起时，母亲总是紧跑几步和父亲拉开距离，父亲明白母亲的意思，他就在后边跟着，始终和母亲保持着一段距离。
母亲是女儿身，可她不爱红装爱武装，做针线活儿不行，可抡锄头，拉车子倒是一把好手。所以我们家父亲和母亲的位置好像错了位似的，父亲做饭带孩子打扫卫生，后来还学会了蹬缝纫机做衣服。母亲则种庄稼，锄草，打药，施肥，浇水收庄稼，扛粮食，拉车子……
父亲的理发店生意日益红火起来，后来他还去学习了烫发、染发、焗油等新技术，还收了两名学徒。可是不管理发店里有多忙，母亲都不去帮忙，父亲把他挣的钱全部都交给了母亲。
母亲一直都在嫌弃父亲，从不和他一起去逛商场，我和弟弟的衣都是母亲自己去置办的，父亲的衣服也是她在家量好尺码去买，从不带他一起去店里试一下。
还有亲戚朋友家有喜事摆酒席宴宾客时，如果父亲去了，她就在家，于是每逢这时，父亲便总是找理由留在家里，让母亲去。
我上初中的一天，放学前突然下起大雨，父亲要去学校接我放学，被母亲拦下，父亲用手和母亲比划着不想让母亲去受雨淋之苦，母亲则回他，学校那么多学生和家长，你去会很丢人的。
我们村南边有一条河，平时有不少女人去河边洗衣服，我母亲也常常去。这条小河的中央，水有一人多深，每到夏季来临时，好多人都下河去洗澡。
我弟弟十岁的那年夏天的一个午后，母亲端着一大盆衣裳去河边洗，弟弟吵闹着非要跟着去，母亲拗不过他，就带他去了。
我在家做署假作业，大约两三点来钟，父亲从理发店转回家来，拿他前一天给邻居大爷刮胡须的递刀，见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就用手比划着问我妈和弟弟去了哪里，我跟他指了指村南边的小河，又做了个洗衣服的动作，还做了个妈妈拉着弟弟手走的动作，谁知道我还没比划完，父亲就径直朝村南小河边飞奔而去。
因为那条河里每年夏天都有因洗澡而溺水的。
我顿感不妙，连忙扔下作业本，也跟在父亲后边向村南小河冲去。
等我跑到小河边时，映入眼帘的是，母亲正扬起手，嘴里大声喊叫着，让在河里洗澡的弟弟往岸边回，弟弟哪里听她的，见母亲追过来，便向河中心蹚，蹚着蹚着，一个趔趄便歪倒在水中。
此时父亲早已下水来到母亲身旁，只见他一把拽住疯狂的母亲，示意她呆在原地不要动，他自己则顺着弟弟刚才倒下的地方摸下去。
我站在岸边吓得一边“哇哇”大哭，一边大声喊着:快来人呀！救命！救命！
母亲在齐腰深的河水里站着，早已哭成了泪人。过了好大一会儿，我们在煎熬等待中，终于看到父亲把弟弟举出了水面，等他把弟弟交给母亲时，精疲力竭的父亲在一阵水流的推动下，瞬间便倒了下去。
这时候，听到我喊声的几个人慌慌忙忙地跑来了，他们一起下水，其中两个人把我母亲和弟弟救上岸，另两个人潜入水中寻找着我父亲。
他们把弟弟放在平坦的地面上，为他清除了嘴里和鼻子里的异物，还把弟弟弟脚朝上，头朝下控水，弟弟大口大囗往外吐水，这才脱离了生命危险。
母亲见那两人始终没找着父亲，她早已瘫软在地上，但嘴里却一直喊着:跃钢，跃钢……她两眼呆痴地盯着河面上，眼泪汹涌而出。
有人溺水的消息传出，村里一下子来了许多人，经过大家的努力，终于把父亲打捞上来了，可是他已经失去了生命。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母亲不喜欢父亲，可直到父亲去世，我才知道，母亲表面上一直对父亲爱达不理的，刻意躲避他，从不给他好脸色，其实在她内心深处还是有父亲的。
父亲就这样离开了我们，爷爷也去世两年了，他们都还没看到我和弟弟长大成人。
父亲走了，一向身康体健的母亲一下子病倒了。自从母亲嫁给父亲后，一直嫌弃他，如今父亲离开了，她追悔不已。
她说，父亲忍让了她十几年，看了她十几年的脸色，在她面前时时谨慎小心，处处为她考虑，从不让她受委屈，可我总在他面前端着，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就说这次吧，他本来就不会游泳，可生死关头，他硬是冲在我前面，把生留给了我。
我真的是太对不起他了，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愿意用后半生换那和他在一起的十三年！
父亲去世后，多年来有人曾给母亲提过好几次亲，其中不泛有相貌比父亲好的，经济条件比父亲优的，但是都被母亲拒绝了，因为在母亲心里已容不下其他人了。
每当我看到母亲自责愧疚的样子，我也心疼不已。父亲操劳一生，我和弟弟都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一分一毫，他就离我们而去了。
愿每个人都能珍惜眼前人！且莫等到人去楼空，才空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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