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嚓”地一声划亮,昏黄的光猛地映出父亲半张脸。他拢着手,点燃了那支烟。烟雾细细地升起来,隔在他和二叔中间。

“老二,”父亲的声音不高,像平常拉家常。

二叔举到一半的酒杯停住了。二婶抹眼泪的手僵在脸上。母亲正要往我碗里夹菜,筷子悬在半空。

父亲吸了口烟,看着烟头明灭,又问:“爸最后那场病,厂里报销后还差的三万块,我垫的。这账,咋算?”

二婶“嚯”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父亲没抬眼,弹了下烟灰,火星子掉在剩菜汤里,“滋”地一声轻响。

堂弟的手机游戏音效还在欢快地响。

母亲猛地推开椅子,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防盗门。楼道里的穿堂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桌上的烟。

“滚!”母亲的声音劈了,发抖,“现在就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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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通知书是七月底来的。南方一所大学,地图上看,离我们这座东北小城,隔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还有一整片海。

母亲捏着那张硬卡纸,翻来覆去地看。

她的手指反复摩挲过学校的印章,好像那样就能摸出温度来。

下午阳光斜射进我小屋,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沉。

母亲开始给我收拾行李。

“被子得带一床厚的,南方冬天湿冷,骨头缝里钻风。”她打开立柜顶层,拽出那床牡丹花图案的棉被。被面洗得有些发白,牡丹依旧开得热闹。

“妈,学校有卖的。”

“那能一样?”她回头瞥我一眼,“自家的棉花,实在。”

她蹲下来,整理我书架底下那一排纸箱。里面是高中三年的课本、试卷、参考书,堆得严严实实。母亲一本本拿出来,掸去灰,又原样放回去。

这些……还留着?”我问。

“留着。”她答得干脆,“万一以后用得上呢。你这屋子,东西都给你留着原样,等你放假回来,还跟以前一样。”

父亲下班回来,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灰。他没进我屋,在客厅站了会儿,听着母亲絮絮的收拾声。然后他去阳台拿了卷宽胶带,又找出几个空纸箱。

“爸?”

“这些书,装箱封好,省得落灰。”他蹲下来,把我桌上那几摞课外书——小说、散文、诗集——拢到一起。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划过书脊,像在辨认什么。

封箱的时候,他先用胶带把箱底十字交叉贴牢,又在接缝处多贴了两道。

“结实点,”他自言自语,“经放。”

晚饭是打卤面。

母亲有点心不在焉,卤子做得咸了。

父亲闷头吃完,没说什么。

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母亲忽然说:“若曦这一走,屋里就空落落的了。”

父亲正用抹布擦灶台,手停了一下。“孩子总得往外走。”

“我知道。”母亲声音低下去,“就是这屋子……她从小住惯了的。”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父母在隔壁低声说话。

听不清内容,只偶尔有母亲一声短促的叹息,和父亲模糊的应和。

月光透过窗帘缝,在我书桌上切出一道冷白。

墙上贴满的奖状,在暗里成了模糊的方块影子。

那个放着我航模和矿物标本的玻璃柜,静静地反着微光。

我的房间不大,十平米出头,朝南。

书桌挨着窗,冬天阳光能晒满大半张桌子。

初三那年,父亲请人把旧木头窗换成了塑钢的,说隔音、保温。

母亲挑了淡绿色的窗帘,印着细小的叶子图案。

书架是父亲用工厂剩下的板材打的,漆成原木色,用了这么多年,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这里每一样东西,似乎都钉死在原来的位置。连同我的过去,一起被封存在这十平米里。

母亲说,要给我留着原样。

我忽然有点透不过气。

02

二叔一家是周六上午来的。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腌泡菜,两手都是红通通的辣椒末。她小跑着去开门,围裙都没解。

“哎呀,刚强,萍子,快进来!俊雄也来啦!”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带着一种热络的、迎接亲戚特有的调子。

二叔张刚强提着两箱牛奶,笑容堆在脸上。

“嫂子,听说若曦考上了,好学校!给咱们老张家争气!”二婶沈萍跟在后面,手里是一袋看着挺沉的苹果。

堂弟张俊雄最后一个进来,戴着耳机,冲我抬了抬下巴,就算打过招呼。

“来来,坐,喝茶。”母亲忙活着倒水洗水果。父亲从里屋出来,对二叔点了点头。“哥。”二叔叫了一声。

客厅一下子显得拥挤。

二叔坐在沙发正中,谈起他最近的“项目”——跟人合伙在县城边上盘了个建材店。

“刚开始,忙,都是投入。”他摆摆手,但嘴角是上扬的。

二婶附和着,说刚强怎么辛苦,起早贪黑。

话题自然转到我身上。

二叔夸我有出息,又问学校专业,将来前景。

母亲笑着应答,眼角纹路都舒展开。

父亲很少插话,只是听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不知怎么,就说到了俊雄身上。他也考上了,本省的一所理工学院,九月开学。

“这小子,分数将将够。”二叔拍了下俊雄的后脑勺,俊雄不耐烦地偏头躲开。“学校就在市里,离家近,周末都能回来。”

“近好,近好照应。”母亲说。

二婶叹了口气,笑容淡了点。

“就是家里那老房子,你们也知道,爸留下的,年头太久了。今年雨水多,墙角渗水,墙皮哗哗掉。我跟刚强商量,想趁着俊雄上大学,把房子好好翻修一下。不然潮气重,对孩子身体不好,也影响学习。”

母亲点头:“那是得修修。”

二叔接话:“可不是嘛!但这一修,就没法住人了。灰尘大,又乱,工期也说不准。俊雄开学头一年,关键时期……”

他话没说完,留下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二婶目光转向我房间虚掩的门,语气羡慕:“还是若曦这屋子好,亮堂,干净。我看这书架,这书桌,多有学习气氛。我们俊雄要是有这么个环境,保准能更用功。”

俊雄忽然摘下一只耳机,插嘴问:“哥,你这电脑配置怎么样?能打《英雄联盟》不?”

我还没回答,母亲已经笑道:“这孩子,就想着玩。”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

二叔一家又坐了一会儿,喝了茶,说了些闲话。

临走时,二婶拉着母亲的手:“嫂子,修房子这事,我们再琢磨琢磨。主要是为了孩子,没办法。”母亲拍着她的手背:“理解,都理解。”

送走他们,关上门。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鸣。

母亲开始收拾茶杯。她拿起二叔用过的那个玻璃杯,对着光看了看杯壁上的茶渍,叹了口气。“你二叔也不容易。

父亲拿起电视遥控器,按开了。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填满了屋子。他没接母亲的话。

我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俊雄刚才似乎碰过我的一个合金飞机模型。

模型原本朝着窗户,现在机头微微偏向了左侧。

我把它摆正,金属冰凉的触感留在指尖。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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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周后,母亲说二叔打电话来,要请我们下馆子。“说是给若曦送行,一家人聚聚。”

饭馆选在离家不远的家常菜馆,小包间。

我们到的时候,二叔一家已经在了。

凉菜上了桌,俊雄在低头玩手机游戏,音效叮叮咚咚地响。

二婶起身招呼,让我们坐。

“哥,嫂子,快坐。今天高兴,咱们好好喝点。”二叔开了瓶本地产的白酒,给父亲和自己满上。母亲和二婶喝果汁。

起初气氛还算融洽。

二叔说起建材店的生意,说虽然辛苦,但慢慢有了回头客。

他又夸我,说张家这一辈,就数我最会读书。

母亲笑着给我夹菜,说“以后还得靠你们兄弟互相帮衬”。

酒过三巡,二叔的脸红了起来。他端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

“哥,有件事……唉,本不该这时候提。”他放下杯子,搓了搓手。

“就是俊雄上学,家里房子要修那事儿。我们想了几天,孩子开学日子近,修房子一时半会儿弄不完。租房子吧,外面租金贵不说,也不安全……”

二婶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现在外面多乱。俊雄一个男孩子,我也不放心。”

母亲夹菜的手慢了。她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正用筷子拨弄着一粒花生米,没抬头。

“我就想啊,”二叔往前倾了倾身子,“若曦这不是要去南方了吗?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能不能……让俊雄暂时住那么一两年?等我们房子修好了,立马让他搬回去。绝对不耽误若曦放假回来住!”

包间里瞬间安静。只有隔壁包间的划拳声隐隐传来,还有俊雄游戏里“胜利”的音效。

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脸上那种惯常的、待客的热络笑容凝固了,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一点茫然和为难。她又看向父亲。

我喉咙发紧,想说“那我放假回来住哪儿”,话堵在嗓子眼。我看见母亲在桌下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角。

父亲终于放下了筷子。他拿起手边的烟盒,是那种最便宜的本地烟。他抽出一支,放在鼻下闻了闻,没有点燃。就那么夹在手指间。

“房子的事,”父亲开口,声音有点哑,“是得商量。”

二婶立刻接话:“大哥你放心,俊雄肯定爱惜屋子!就当自己家一样,干干净净的,绝对不祸害东西!

“孩子住过来,”父亲慢慢地说,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的烟上,“也不是不行。”

母亲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二叔脸上露出喜色,赶紧举杯:“哥,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来,我敬你!”

父亲没碰杯子。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扫过二叔,又扫过二婶。

“不过,”他说,“有些话,得先说清楚。”

二叔举着的酒杯,悬在了半空。

04

父亲说完“有些话得说清楚”,又沉默下来。他把那支没点的烟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烟草丝簌簌落下几缕。

包间里的空气像稠了的粥。二婶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她扯了扯二叔的袖子。二叔放下酒杯,干咳一声:“哥,你有话直说。都是亲兄弟。”

母亲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布流苏。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歉疚,又像是求助。

我想开口,父亲在桌下,用他粗糙的、带着茧子的脚,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踝。

很轻的一下,带着制止的意味。

服务员端着热菜进来,是一盘锅包肉。酸甜气冲进来,暂时搅散了凝固的气氛。

“吃菜,吃菜,趁热。”二叔招呼着,试图重启热络。

父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母亲碗里。“吃。”他说。然后他又夹了一块给我。

他自己没动。

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汁挂得很匀。可吃到嘴里,味同嚼蜡。

二叔吃了几口,到底忍不住,又把话题绕回来。

“哥,你刚才说,有些话要说清楚……是担心啥?俊雄这孩子,就是贪玩点,本质不坏,住过来肯定听话。”

二婶立刻保证:“生活费我们按月给!该多少是多少,不能让嫂子白照顾。”

母亲抬眼看了看二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碗里那块锅包肉,被她用筷子戳了好几个小洞。

父亲终于又拿起了那支烟。这次,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老式的,纸壳有些磨损。他抽出一根,捏在手里。

“老二,”父亲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掉下来,“我不是说俊雄。”

他把火柴在侧面黑磷上比划了一下,没划。

“我是说,”他顿了顿,“有些老账,有些旧事,趁今天人齐,咱们也捋一捋。”

二叔的脸色微微变了。“哥,你这……啥意思?啥老账?”

二婶插嘴:“大哥,过去的事儿还提它干啥?爸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一家人和和气气最要紧。”

父亲没理会二婶。他看着二叔,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情绪。

“爸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俩。”父亲说,“妈也是。”

提起爷爷奶奶,二叔的表情僵了僵。二婶则垂下眼皮,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所以,”父亲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有些事,我们当哥嫂的,能担就担了,能让就让了。

母亲忽然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她迅速抬手抹了下眼角。

二叔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哥,你的情分,我都记着。这不是……现在遇到难处了吗?等俊雄毕业,我们缓过来,一定……”

父亲摆了摆手,打断他。

“情分是情分。”他说,“规矩是规矩。”

他拇指按在那根火柴上,指甲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房子,可以让俊雄暂时住。”父亲终于说出了这句,母亲肩膀明显一颤。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住进来之前,咱们得把几件事,一桩一桩,明明白白地定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钉子一样钉在二叔脸上。

“这不是商量俊雄住不住的问题。”

“这是商量,这个‘家’,到底该怎么分,怎么算的问题。”

二叔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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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根筷子在转盘玻璃上弹了一下,滚落到地上。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激灵了一下。

俊雄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皱着脸:“爸,你干嘛呢?”

二叔没理他,弯腰去捡筷子。

他动作有点慢,背弓着,后颈露出一小片晒红的皮肤。

捡起筷子,他在桌上顿了顿,也没喊服务员换,就那么放在了自己碗边。

“哥,”二叔再开口,声音有点紧,脸上努力挤出笑,“你看你,说这么严肃干啥。啥分啊算的,咱们兄弟之间,还能真计较那个?”

二婶也赶忙说:“就是就是,大哥,嫂子,咱们这么多年,不都这么互相帮衬着过来的吗?妈在的时候常说要团结。

母亲低下头,用筷子慢慢扒拉着碗里那块千疮百孔的锅包肉。她没看任何人。

父亲依旧捏着那根火柴。他的指关节有些粗大,是常年和机器打交道留下的痕迹。那双手很稳。

“互相帮衬,没错。”父亲说,“但帮衬,不能变成一笔糊涂账。”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等这话沉下去。

“爸走那年,俊雄才上小学吧?”父亲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二叔愣了一下:“啊……是,刚上二年级。”

“妈身体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好的。”父亲接着说,语气平铺直叙,像在陈述车间的生产流程,“高血压,心脏病,药没断过。”

二婶接口:“可不是嘛,妈那时候可遭罪了。我跟刚强没少操心,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父亲看了二婶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二婶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妈住院,大多时候是你嫂子陪夜。”父亲转向母亲,“丽蓉,你记不记得,最长一次,你在医院住了多久?”

母亲猛地抬头,眼睛有点红。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才发出声:“……十七天。”

“对,十七天。”父亲点点头,“我厂里赶一批货,请不下假。白天你去,晚上你嫂子去。那时候若曦还在上初中,晚上一个人在家。”

二叔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哥,这些我们都记着嫂子的好……”

“不是要你记着好。”父亲截住他的话头,“是要算清楚,这些年,这个‘家’,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那根火柴还在指间。

“爸的老房子,是单位分的公房,后来房改,买下了产权。”父亲开始一条一条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买产权的钱,两万八。我出了一万五,你出了八千,剩下五千,是爸自己攒的零头。没错吧?”

二叔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吱声。

“买房时,爸说,房子以后归你,因为你就住在那片,上班近。我那份钱,就当帮衬你。我认了。”父亲说。

“后来爸生病,最后那半年,大部分时间在我这儿。医药费,厂里能报一部分,自费的,前前后后加起来,三万出头。你当时说刚换工作,手头紧,我先垫上了。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刚强那份,他以后有了,会还你。’”

包间里死寂。隔壁的划拳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二叔的脸彻底涨红了,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哥!爸都走了,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我、我不是不认!等我这阵子周转开……”

“我没催你还钱。”父亲声音依旧平稳,“老二,我今天提这些,不是要你还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

“我是要告诉你,告诉你们所有人,”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用了力气,“这个‘家’里,没有谁欠谁的。只有愿意,和不愿意。”

他把那根火柴,终于凑到了黑磷边上。

“愿意,是情分。不愿意,是本分。”

“今天,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这情分,到底该怎么论。”

火柴头抵着磷面,他拇指微微用力。

“刺啦——”

一小团橘黄色的火苗,在他指间窜了起来。

火光照着他低垂的眼睑,和眼角深刻的纹路。

他没有立刻去点烟,就那样举着火柴,让那簇小小的火焰燃烧着,跳跃着,映亮了他半张沉默而紧绷的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团火上。

然后,他缓缓移动手腕,将火苗凑近唇边叼着的那支烟。

烟草被点燃,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青灰色的烟升腾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猛地亮起一团暗红,随即暗淡下去。浓白的烟雾从他鼻腔和唇间缓缓溢出,在他面前弥散开,像一道模糊的屏障。

隔着这道烟雾,他抬起眼睛,看向二叔。

声音被烟熏得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地问出了第一句话:

“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