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巴掌落下来时,声音是闷的。

左耳里嗡嗡响,像隔着一层水。

满桌的菜还冒着热气,糖醋鱼的酱汁凝在鱼眼睛上。

没人说话。

大伯转着酒杯,一圈,又一圈。

婶子的筷子悬在半空。

许勇的喉结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放下筷子,竹筷碰在瓷碗沿上,“叮”一声。

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公公的椅子猛地刮擦地板。

“慧芳!等等!”他声音发干,步子急,“你这一走,俊晤那个年薪百万的工作……下季度评审,引荐人是不是还得你那位周同学点头?”我的手停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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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简历改到第三稿时,窗外路灯亮起来了。

我揉了揉后颈,把最后一行行间距调整好。

文档里是个二十六岁的男生,履历普通,想在贸易公司谋个助理职位。

是公公许建新老战友的儿子,前天吃饭时随口提了一句,我应下了。

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许勇的电话是这时候来的。背景音有点吵,像在饭馆。

“慧芳,还没下班?”

“快了。你呢?”

“陪领导接待……那个,”他顿了顿,“丽丽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把打印好的简历理齐,边缘在桌面上磕了磕。

“她说,俊晤他们公司最近架构调整,他那个部门可能……你知道的,就是不太稳。”

我没接话。等他说。

“丽丽的意思,是让你帮着问问,你们行业里,有没有合适的管理岗,内推的那种。”许勇语速快了些,“她说话急,你别往心里去。主要俊晤压力大,回家总发脾气,丽丽也难。”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嗡嗡声停了。

“我看看吧。”我说,“但别抱太大希望。管理岗很少对外招。”

“知道,知道,你就问问。”许勇语气松下来,“对了,妈周日生日,在家里聚。丽丽他们也来。”

“嗯。”

“那……你早点休息。我这边还得一会儿。”

挂断电话,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是城市连绵的灯光,远处写字楼的格子间还亮着一些,像沉默的蜂巢。

我把简历装进文件袋,在封面写下名字和电话。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许丽丽发来的微信链接。

“嫂子,这款包好看不?俊晤说下月去欧洲给我买。”

图片里是个奢侈品新款,标签价格没截掉。

我看了几秒,锁上屏幕。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成22:47。关机,收拾东西,关灯。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暗下去。

电梯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岁,穿着米色针织衫和灰色长裤,头发在脑后低低挽了个髻。

脸色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到家时快十一点。客厅灯黑着。我换了鞋,进厨房倒水喝。冰箱上贴着许勇留的便条:“炖了汤在锅里,记得喝。我先睡了。”

掀开锅盖,是半锅排骨莲藕汤,已经凉了,油花凝成白色的点。

我盛了小半碗,放进微波炉。转动的光映在玻璃门上,一圈圈晕开。

喝汤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丽丽:“嫂子,记得帮我问工作的事啊,俊晤能不能升总监就看这次了。”

我放下勺子,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汤有点咸。莲藕炖得过于软烂,筷子一夹就碎了。

洗好碗,经过卧室时,门缝里透出许勇轻微的鼾声。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去了书房。

文件袋放在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和另外几份待处理的材料放在一起。

抽屉推回去时,发出顺畅的滑动声。

周总的名字在我通讯录里,备注是“大学同学-周立明”。上次联系是半年前,他公司年会,邀请我去坐坐。我没去,让花店送了盆发财树。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

我想起许丽丽结婚那天。

三年前,也是秋天。

她穿着租来的婚纱,裙摆很大,在酒店门口迎宾时一直抱怨高跟鞋磨脚。

冯俊晤站在旁边,西装是新买的,标签还没来得及拆,露出一截在袖口外面。

敬酒时,许丽丽挽着我的胳膊,笑得格外甜:“嫂子,以后俊晤工作上有什么事,还得靠你多关照啊。”

那时冯俊晤刚跳槽到一家小公司做销售。

我应了句“互相帮忙”。

许丽丽就笑得更开了,转头对许勇说:“哥,你看嫂子多好。”

许勇当时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只是笑。

现在,冯俊晤的名片上印着“高级项目经理”,年薪号称百万。

我把电脑关机,屏幕暗下去。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路由器上的指示灯,一点幽绿的光,在角落里安静地闪烁。

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桌腿。闷闷的疼。

02

周日早上,我先去了趟超市。

徐美玉爱吃新鲜鲈鱼,得挑一斤左右的,清蒸才嫩。

蔬菜要选当季的,菠菜、西兰花、山药。

许建新最近血糖高,得买点苦瓜。

购物车渐渐满了,推起来有点沉。

排队结账时,前面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挑了几个橙子,又放回去两个。“太贵了,”她对老头说,“家里还有苹果。”

老头没说话,默默从推车里拿出盒装草莓,放回货架。

我移开视线,看向收银台旁边挂着的促销海报。红色的大字写着“家庭装更划算”。

到家时九点半。许勇在客厅看电视,体育频道,声音开得不大。

“回来了?”他站起来,接过购物袋,“这么多东西。妈不是说简单吃点就行吗?”

“生日呢。”我把鱼拿出来,放进水池,“丽丽他们几点到?”

“说是十一点多。俊晤上午还有个电话会议。”

许勇凑过来,看我处理鱼。“我来刮鳞吧。”

“不用,你去看电视。”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鱼身上。鱼眼睛灰蒙蒙地瞪着,嘴巴微微张开。

许勇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那个……工作的事,你问了吗?”

“还没。周一上班再联系。”我用剪刀剪开鱼腹,内脏滑出来,一股腥味。

“哦。”许勇顿了顿,“也别太为难。能问就问,不能问就算了。”

我没说话,把鱼里外冲洗干净,用厨房纸擦干水分。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姜切片,葱切段,塞进鱼肚子里。

许勇还在门口站着。电视里传来进球的欢呼声。

“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他忽然说,“说丽丽最近心情不好,让我们多让着她点。”

我把鱼放进盘子里,撒上姜丝。“怎么心情不好?”

“好像是跟俊晤吵架了。具体没说。”许勇挠挠头,“反正……今天吃饭,要是她说什么,你就当没听见。”

我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他。“许勇。

嗯?

“如果今天,我说了什么让你妹妹不高兴的话呢?”

许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能说什么。你脾气最好了。

他走过来,想搂我的肩膀。我侧身去拿蒸锅,他的手落了空。

“我去换衣服。”他说。

十一点,鱼刚蒸上,门铃响了。

许丽丽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妈!生日快乐!”

开门,一阵香水味先涌进来。许丽丽穿着件米白色羊绒连衣裙,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纸袋。冯俊晤跟在后面,西装革履,提着两盒保健品。

“嫂子!”许丽丽笑得眼睛弯弯,把纸袋递给我,“给妈的礼物,你帮我放一下。”

我接过。袋子不轻。

徐美玉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吧?

“冷死了。”许丽丽跺跺脚,挽住徐美玉的胳膊,“妈,你看我给你买什么了?最新款的羊绒围巾,特别衬你。”

“哎呀,花这个钱干嘛。”徐美玉嘴上说着,眼角笑出了皱纹。

冯俊晤对我点点头:“嫂子,麻烦你了。

没事。坐吧。

许勇给他们倒茶。

许丽丽脱掉外套,里面是件紧身针织衫,脖子上的项链闪闪发光。

她环顾了一圈客厅。

“哥,你们这沙发是不是该换了?都多少年了。”

“还能用。”许勇说。

“能用和舒服是两回事。”许丽丽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扶手,“俊晤他们公司老总家的沙发,意大利进口的,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那才叫享受。”

冯俊晤喝了口茶,没接话。

我把果盘端上来。许丽丽捏了颗葡萄,没吃,在手里转着。“嫂子,工作的事,你问了吗?

“周一问。”我说。

可得抓紧啊。俊晤他们公司,现在人心惶惶的,好几个总监位置都空着,但内部提拔卡得严。”许丽丽说着,看向冯俊晤,“是吧,老公?

冯俊晤点点头。“是有点变动。不过也没那么严重。

“怎么不严重?”许丽丽声音高了些,“你们那个副总,上次吃饭不是暗示你,有机会吗?就差个推一把的人。”

许建新从书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份报纸。“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爸!”许丽丽立刻站起来,过去挽住许建新的胳膊,“说俊晤工作的事呢。爸,您可得让嫂子多上心。”

许建新拍拍她的手。“工作的事,急不来。慧芳有分寸。”

“嫂子是有分寸,可这社会,太有分寸了容易吃亏。”许丽丽嘟囔着。

蒸锅“嘀嘀”响了。鱼好了。

“吃饭吧。”我说。

餐桌摆开。清蒸鲈鱼、白灼虾、山药炒木耳、蒜蓉西兰花、苦瓜炒蛋,还有一锅排骨汤。中央是个小小的奶油蛋糕,插着数字蜡烛“56”。

徐美玉被让到主位。许丽丽把围巾拿出来给她围上,拿出手机拍照。“妈,笑一个!真好看!”

蜡烛点燃,许建新关了灯。小小的火苗跳动着,映在每个人脸上。

“许个愿,妈!”许勇说。

徐美玉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几秒钟后,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灯光重新亮起。许丽丽带头鼓掌。

“妈许了什么愿?”她问。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徐美玉笑着说,眼睛却看向许丽丽和冯俊晤,“我就希望啊,一家人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那必须顺利。”许丽丽夹了块鱼肚子肉,放进徐美玉碗里,“有嫂子帮忙,俊晤肯定顺利。是吧,嫂子?

鱼眼睛对着我,灰蒙蒙的。

我拿起公勺,舀了勺山药,放进许建新碗里。“爸,您吃点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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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吃了一半,许丽丽的话渐渐密起来。

她说起上个月去香港,买了多少东西,化妆品便宜得跟白捡一样。又说打算明年去欧洲,瑞士的雪山,法国的红酒,语气里都是憧憬。

冯俊晤大多数时间沉默,只是在她停顿的间隙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他吃得很少,虾剥了壳,放在许丽丽碗里。

许丽丽很自然地吃了,继续说话。

许勇偶尔附和几句,问瑞士冷不冷,飞机要坐多久。徐美玉听得入神,碗里的饭半天没动。

“妈,下次带您一起去。”许丽丽说,“您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我老了,折腾不动。”徐美玉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亮了一下。

“老什么呀。我们公司有个同事,带她妈去北欧看极光,老太太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许丽丽转向我,“嫂子,你也该带我哥出去走走。整天窝在家里,多没劲。”

我夹了块苦瓜,慢慢嚼。苦味在舌根化开。

“慧芳工作忙。”许勇替我解围。

“工作忙也不是理由。钱是赚不完的。”许丽丽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其实吧,我觉得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开心。像我和俊晤,虽然压力也大,但该享受的时候绝不亏待自己。对吧,俊晤?”

冯俊晤点点头。“是。”

“嫂子,我不是说你啊。”许丽丽看着我,“但你和我哥,过得也太省了。房子贷款早还完了,也没个孩子,攒那么多钱干嘛?该花就得花。”

许建新咳嗽了一声。“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许丽丽喝了口饮料,“我是心疼我哥。男人嘛,总得有点面子。开那辆破车,都好几年了吧?”

许勇脸色有点尴尬。“车能开就行。”

“能开和开出去有面子,是两回事。”许丽丽不依不饶,“俊晤那辆宝马,虽然贷款买的,但开出去谈生意,人家态度都不一样。这社会,先敬罗衣后敬人。”

冯俊晤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行了,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许丽丽声音扬起来,“本来就是事实。哥,你就是太老实。像嫂子这么能干,你要是会来事点,早升上去了。”

餐桌安静了几秒。只有汤锅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丽丽,”徐美玉打圆场,“吃饭呢,说这些干嘛。你哥这样挺好,安稳。”

“安稳是安稳,可一辈子能看到头,有什么意思。”许丽丽嘀咕着,又夹了只虾。

我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许勇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歉意。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喝。”徐美玉说。

许丽丽忽然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我:“嫂子,说起来,上个月你回娘家,怎么没叫上我啊?”

我抬头看她。“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

“是吗?”许丽丽歪着头,“我还以为,你是觉得带我回去,丢你面子呢。”

“丽丽!”冯俊晤低声喝道。

“怎么了?我就问问。”许丽丽眼眶突然红了,“我知道,我嫁得不如你好,工作也不如你体面。可我也是许家的女儿,回娘家看看,怎么了?”

徐美玉赶紧说:“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慧芳哪是那种人。”

“是不是,她自己心里清楚。”许丽丽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眼角,“上次我妈住院,嫂子你去看了几次?三次?我去了七次!是,我工作清闲,我没本事,但我有时间陪爸妈。你呢?除了给钱,你还给过什么?”

许勇脸色变了。“丽丽,妈住院的时候,慧芳天天晚上去陪床,你怎么不说?”

“晚上去有什么用?白天才是最难熬的。”许丽丽声音带了哭腔,“妈,你说是不是?”

徐美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建新放下筷子,声音沉下来:“好好一顿饭,非要闹是不是?”

“我没闹。”许丽丽眼泪真的掉下来了,“我就是觉得委屈。凭什么……凭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俊晤工作不顺心,回家冲我发火;我想让嫂子帮个忙,还得低三下四求着。我活该吗?”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冯俊晤拉她。“你坐下。”

我不坐!”许丽丽甩开他的手,转向我,眼睛通红,“程慧芳,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你是不是一直看不起我?觉得我高攀了你们家?觉得我没文化、没能力,只会花男人的钱?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妆有点花了,眼线晕开一点。

“我从没这么想过。”我说。

“你没想过,但你这么做了!”许丽丽声音尖利,“每次看我的眼神,那种……那种冷淡,好像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跳梁小丑。我买包,你说‘哦’;我旅游,你说‘嗯’;我老公要换工作,你拖拖拉拉。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们过得不好?”

“丽丽!”许勇也站起来了,“你过分了!”

“我过分?”许丽丽冷笑,“哥,你问问你自己,这些年,你帮过我什么?爸妈的事,哪件不是我在跑前跑后?你呢?娶了媳妇忘了娘!”

徐美玉急得直拍桌子:“别吵了!都别吵了!今天是我生日!”

许建新脸色铁青。

冯俊晤用力把许丽丽按回椅子上。“够了!别说了!”

许丽丽挣扎着,突然抓起面前的饮料杯,猛地往地上一摔!

玻璃碎裂声炸开。橙黄色的液体溅了一地,也溅到她自己的裙摆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玻璃碴,又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然后,她绕过桌子,朝我走过来。

04

时间好像变慢了。

我看见许丽丽的脸在靠近,扭曲着,眼泪和愤怒混在一起。她的手扬起来,划出一道弧线。第一个巴掌落在我右脸上,清脆响亮。

火辣辣的疼炸开。

第二个巴掌紧跟而来,打在同一位置。力度更大,我头偏了一下。

第三个巴掌扇过来时,我下意识闭了下眼。这次声音闷一些,打在颧骨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飞。左脸颊迅速肿起来,热得发烫。

我睁开眼。

餐桌边的人都定格了。许勇半张着嘴,手还伸在半空。徐美玉捂着嘴,眼睛瞪大。许建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冯俊晤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玻璃碴。

大伯慢慢转着酒杯。

婶子低头从包里掏手机,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姑妈站起身,小声说:“我去看看汤……汤是不是要干了。”她快步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格外清晰。

我抬起手,摸了摸左脸。皮肤滚烫,指尖能感觉到肿起的轮廓。

很慢地,我放下手。

很慢地,我拿起面前叠得方正正的餐巾纸。抽出一张,展开,对折,再对折。然后轻轻擦了擦嘴角。有点咸,可能是破了。

纸巾上有一点点红,很淡。

我把用过的纸巾放在桌上,叠好,放在碗边。

然后,我双手撑住桌沿,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挪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许丽丽还站在我对面,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着。她看着我,眼神里愤怒渐渐褪去,露出一点茫然,然后是慌张。

我没看她。

转身,走到客厅沙发边,拿起我进门时搭在那里的外套。

米色的风衣,料子很软。

我抖开,穿上一只袖子,再穿另一只。

纽扣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好。

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包。黑色的通勤包,皮质已经有些磨损。

走向门口。

鞋柜边放着我的平底鞋。我换下在家穿的拖鞋,穿好鞋。系鞋带时,手指有点抖,系了两遍才系好。

手握住门把。金属冰凉,透过皮肤一直凉到骨头里。

转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慧芳!

许建新的声音从背后冲过来,干涩,急切,像被砂纸磨过。

我停住了。手还握在门把上。

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他走到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下。我闻到淡淡的烟味,是他身上常有的味道。

“等等!”他喘了口气,声音压着,却足够让整个屋子都听清,“你这一走,俊晤那个项目……他那个年薪百万的岗位,下季度评审,关键引荐人是不是还得你那位周同学点头?”

屋子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