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余淳于】

本轮美伊冲突引发的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从一开始就掐住了韩国能源的脖子。首轮谈判破裂后,韩国政府不得不宣布继续维持“应急模式”,由总统李在明亲自主持紧急经济会议。

霍尔木兹海峡关系着许多国家的能源命运,韩国尤其如此。危机初期,李在明直言能源问题比想象中更加糟糕,令他失眠。“失眠”的李在明甚至转发了以色列疑似虐童的帖子,并要求查明事实真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4月10日,一名X平台用户发布一则视频称,以色列国防军士兵疑似虐待一名巴勒斯坦儿童,并将其从屋顶扔下。该用户讽刺道:这就是自诩“最具道德的军队”。韩国总统李在明转发了这条贴文,并表示:“需要核实此事是否属实,若属实,又采取了哪些应对措施。”

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后,韩国的能源保障受到直接冲击。政府一边想办法动用储备能源、从其他渠道进口能源,另一边,关于能源转型的讨论也变得迫在眉睫。

本月6日,韩国政府提出一项“能源转型促进计划”,其中提到:计划到2030年将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提升至至少24.6%,以降低对进口能源的高度依赖,并应对高端产业发展带来的电力需求增长。

然而在这份计划当中,占据韩国发电量约30%的核电却全然没有提及,不禁令人感到疑惑。

为了应对这次能源危机,韩国政府在政策层面采取了一系列举措,包括提高核电的利用率。但为什么韩国政府在能源转型的关键期,却没有将核电纳入考虑的框架?韩国的“核电野心”去哪儿了?

可以说,此次伊朗战事,无意间又一次掀开了韩国政府最不愿意提及的痛点。

两大关键产业受创,韩国能源转型迫在眉睫

韩国此轮能源转型的讨论,缘起于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带来的能源危机。

要知道,韩国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依赖程度极高。目前,约61%的原油和54%的石脑油需要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这条海峡一旦被封锁,韩国的关键产业——半导体与汽车——将首当其冲。

半导体产业需要大量电力,而韩国相当一部分电力依赖进口天然气发电,其中大部分天然气同样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海峡一旦关闭,韩国半导体便直接面临断电风险。此外,芯片加工所需的关键原材料——氦气、溴、钨等——大部分也来自中东。以溴为例,韩国约98%从以色列进口。因此,中东局势一紧张,韩国半导体就会受到双重冲击:既缺电,又缺原材料。

另一方面,石油断供直接影响汽车行业。这次霍尔木兹事件也让韩国政府警醒,意识到加速替换燃油车的重要性。政府已提出到2030年使新能源汽车(主要是纯电及氢能)占新车销量40%的目标。除此之外,石油化工、电气产业等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对此,韩国政府做出的应对之策可以分为两个方面:一是用各种办法寻找替代方案,比如大幅增加从美国的石油进口——4月前两周,美国原油占韩国进口总量的33%,高于第一季度的19%;再如开拓红海航线、从阿联酋紧急进口原油;以及释放战略石油储备等。

二是国内层面的应对,比如全民节能。自2026年4月8日起,韩国公共机关车辆已实施单双号限行,全国约3万个公共停车场对民间车辆也实行尾号限行。部分超市出现垃圾袋限购,每人限购两袋,有的甚至拆零销售,每人只能买一个。此外,韩国政府还提出取消煤电限制、提高核电利用率,以弥补天然气供应不足导致的电力缺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是3月30日在韩国首都首尔一家超市门前拍摄的限购重量制收费垃圾袋的公告。标语为"按重量计算的包装袋,每人限购一个"新华社

李在明政府的应对措施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韩国的能源问题,但至少能够让韩国在短期内缓一口气。解决了短期的能源生存问题,接下来迫在眉睫的,就是从中长期的角度去考虑能源转型——文首提到的问题,也就应运而生了。

韩国能源转型,为何对核电只字不提?

根据韩国产业通商资源部数据,2024年韩国发电结构中核电占比约31.5%,天然气约27%,燃煤约31%,可再生能源约8.4%。相比中国和日本(核电占比约5%),韩国可以说是核能撑起了电力的一片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左图为:2024年韩国发电能源占比,可以看到核电占比最高,达到31.5%;右图为:世界各国的核电占比情况,第一位的法国占比达到64.8%,然后依次是韩国、美国、俄罗斯、加拿大、日本、中国……

如果关注韩国能源问题就会发现,较过去相比,如今韩国社会对核电的呼声是明显上升的。一方面,距离福岛核泄漏事件已过去多年,人们对核电的本能恐惧正在逐渐淡去;另一方面,半导体、AI等行业对电力的需求呈指数级上升,短期内要满足行业用电量,最务实的手段就是核电。

前不久,韩国保守媒体《朝鲜日报》的一篇社论指出:“为什么核能被排除在‘中东危机能源转型措施’之外?”

社论中提到:为应对源自中东的能源危机,政府宣布了“能源转型促进计划”。该计划提出到2030年实现100吉瓦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强制工业园区屋顶安装太阳能发电装置,以及将40%的新车替换为电动汽车和氢燃料电池汽车。然而,作为国家核心能源之一的核能却只字未提,气候变化部长也只是笼统地表示,核能将作为能源结构的一部分并行发展……

查看关于6日韩国政府发表的“能源转型促进计划”相关信息后也能发现,其中的确没有提到有关核能的内容,主要篇幅都是介绍如何促进韩国可再生能源的发展。

这个现象很有意思:韩国正处在能源转型的提速期,但在其规划文件中,却对核能保持“沉默”——这恰好也符合其在核能问题上长期以来的纠结立场。在当下这个时间点,这种态度甚至显得有些矛盾。

为什么这么说?有两组数据可以说明。

第一,韩国核能发电占比不仅是最高的,而且还在持续上升。从2019年的约26%升至2024年的约32%,2024年核电已超越煤炭成为韩国第一大电源,创下15年来最高值。目前韩国共有26座运行机组,4座在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5年12月30日,原子力安全委员会召开第228次原子力安全委员会会议通过了《新蔚原子力发电站3号机组运营许可案》。图为新蔚3、4号机组建设现场全景。韩联社

根据《第11次电力供需基本计划》,政府已决定新建2座大型核电机组和1座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计划于2037至2038年间竣工。2026年3月,韩国还计划重启6座核电机组;2026年1月,新核电站选址程序已启动,蔚山蔚州郡、庆尚北道盈德郡、庆尚北道庆州市和釜山机张郡已提交选址申请。这些动作表明,韩国在核能建设上并非停滞不前。

第二,韩国民众近年来对核能的看法出现了明显变化。今年,韩国盖洛普就新建两座核电站开展民意调查,调查显示超过60%的受访者认为应该新建核电站,超过60%的人认为韩国核电站是安全的。对核电的支持者超过了反对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关于推进新建两座核电站计划的问卷调查,韩国两家民意调查机构得出的结果是:认为应该新建的人占比为69.6%和61.9%。

如果说过去韩国还有其他更好的替代能源,或者民众本能地对核能怀有恐惧,那么政府缺乏开发核能的动力是可以理解的。但在当下,韩国政府却给人一种感觉:依旧没有足够重视核能,这是为什么?

核电算的不仅是“经济账”,更是“历史账”“政治账”

首先,韩国长期存在“拥核派”与“脱核派”之争。这种争议甚至直接成为保守派与进步派阵营的对立标签。文在寅是坚定的“脱核”立场,而尹锡悦则主张“拥核”。

李在明虽然属于进步派,但从其基于实用主义的立场来看,目前还是支持发展核电的。从具体的政府动作也可以看出,核电建设正在推进之中:他上任后虽然一度对新建核电站持保留态度,但最终还是按计划推进了《第11次电力供需基本计划》中的核电机组建设。

不过,李在明在竞选期间曾公开表示“从根本上来说,核电站是危险的,也有可持续性的问题”,并在就任100天记者会上质疑利用核能为AI数据中心供电。这些言论与他后来的政策选择之间存在一定张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位于釜山机张郡长安邑的古里核能发电站的全景。朝鲜日报

但后来因为种种现实因素,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李在明并非意识形态的狂热分子,他也清楚,要解决韩国当下的能源难题,核电是必须要走的路。

为什么要说这些?因为核能这个议题本身在韩国就是政治议题,带有党派色彩。基于保守主义立场的《朝鲜日报》毫无疑问有抓执政党“辫子”的意思,但这不妨碍我们从外部视角去分析韩国的能源转型政策,以及韩国政府在核能问题上左右摇摆、态度模糊的“奇怪”表现。

先给出结论:从具体政策而言,韩国政府并没有忽视核能,而是将核能作为一个短期内的实用选项。但在中长期的能源转型思考上,将核能纳入转型框架的争议非常大,甚至缺乏动力——核心原因是美国带来的结构性历史矛盾。

韩国核能被美国用“双标”卡脖子

目前韩国要发展核能,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核废料处理。要解决核废料,选址问题是绕不过的,就是要把废料埋在哪里。核废料具有放射性,无法焚烧,只能深埋,而深埋的选址必然涉及当地民众的意愿。试问,谁会愿意看到自家门口埋着放射性物质?所以结果显而易见:核废料土埋选址的问题让韩国政府非常头疼,这也是许多国家面临的共同难题。

没有解决办法吗?有。

最简单的办法,先看看其他国家是怎么做的。比如核能发电率超过60%的法国,采取“闭式燃料循环”方案,即对乏燃料进行化学处理。所谓的“乏燃料”,就是核反应堆中使用过后卸出的核燃料。在法国的阿格后处理厂,通过复杂的化学分离过程,乏燃料中约96%的材料(主要是铀和钚)可以被回收再利用,其中约95%是铀,约1%是钚;剩余约4%是无法再利用的高放射性裂变产物,经玻璃固化后进行地质深埋。采用这种方式,最终需要深埋的高放废物体积可减少约五倍,长期放射性毒性降低约十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然,也有不进行二次处理,直接选择深埋的国家,比如美国。但韩国的国土面积寸土寸金,不可能全部埋掉,最理想的情况就是效仿法国,对乏燃料进行再处理,提取其中可再利用的成分。但是,韩国在这一步就被卡住了。

1974年,韩美签署了《韩美原子能协定》,明确规定韩国不能对乏燃料进行再处理。原因很简单:再处理过程中分离出的钚是制造核武器的关键材料。美国担心韩国进行核研发,从而在半岛引发核扩散——这一步造成了韩国发展核能历程上的一系列“死结”。

美国和日本也签订了类似的协定。1988年修订的《美日原子能协定》引入了“全面事前同意制”,使日本成为非核武器国家中唯一一个几乎完全获准进行浓缩和再处理的国家。因此,日本不会面临韩国的问题。对此,韩国就算大叫美国“双标”也无济于事,根本原因在于:在美国眼中,韩国的盟友地位远远没有日本来得重要和特殊。

还有一些欧洲国家,同样是非核武器国家,理论上他们也面临核不扩散条约的限制,但他们是怎么做的?将核废料处理“外包”给其他国家——就是花钱办事,把乏燃料运到法国、俄罗斯等国处理。但它们的核发电量无法与韩国相提并论。韩国现有26座运行机组,年发电量巨大,外包方案同样无法奏效。此外,欧洲国家可以依托法国阿格处理厂的地理邻近优势实现跨国协作,而韩国在地缘上缺乏这样的条件。

因此,摆在韩国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和美国谈判。

《美韩原子能协定》的谈判经历了多个阶段。1974年签订后,有效期为40年,该协定限制韩国进行铀浓缩和核废料再处理。2000年,韩国原子能研究所秘密进行了至少三次铀浓缩实验,提取的浓缩铀纯度最高达到77%,距武器级所需的80%-90%仅差一步。此事在2004年被国际原子能机构发现并上报,让美国大为光火,对韩国的信任度受到严重打击。

谈判直到2015年才达成新的协定。新协定删除此前禁止铀浓缩和再处理的“明文条款”,在形式上有所松绑。但根据协定第11条,韩国进行铀浓缩(丰度低于20%)和再处理仍须事先获得美方同意。实质上,再处理依然被严格限制。而2000年韩国秘密铀浓缩的前车之鉴,让美国一直非常警惕韩国在核能上的一举一动,不敢轻易松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15年11月,韩美正式签署新版原子能协定。

在新的协定下,韩国发展核能的根本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不能再处理,就很难解决核废料,发展核能就无法纳入中长期考虑。

但谈判在2025年出现了新的动向。2025年11月APEC峰会期间,美韩联合声明中,美国首次公开支持韩国出于民用目的进行铀浓缩和乏燃料再处理。目前,韩方正积极争取获得类似日本的“长期事先同意”权,实现核能自主,当然其核心目的也包括研制核动力潜艇。

但特朗普毕竟是特朗普,李在明也知道他的底色。所以即便美国递出“钩子”,韩国也未必会积极地咬上去。更何况,在韩国国内,核能问题高度敏感。李在明需要平衡拥核派与脱核派的声音,在发展核能的同时又不能落下支持“自主核武装”的口实,另外还要想办法在与美国的谈判中为自己松绑。

以上可以解释为什么韩国政府很难将核电纳入能源转型的中长期规划。

从短期来看,韩国政府对核电并非完全消极。比如,执政党3月宣布将核电利用率从约70%提升至最高80%,达到2011年福岛核事故以来的最高水平;同时,计划重启6座核电机组。根据前任尹锡悦政府制定的《第11次电力供需基本计划》,新建2座大型核电机组的规划也已得到确认,其中第33和第34座机组计划在2037年至2038年间竣工。

这些动作都在说明,韩国在发展核电上并非“不动”。真正的问题在于,在中长期的能源转型考量上,核能却被刻意回避了——韩国政府仅从短期来考虑核能的使用率,但对于中长期规划,他们心里也清楚,难度非常大。

韩国想大力发展可再生能源,但国土面积本身受限,太阳能等原材料也大量依赖进口。外部一有风吹草动,韩国的能源体系就会受到冲击,这点无法避免。

从能源自主的角度来说,核能的确是一个“必选项”,但目前来看,这要算的恐怕不只是“经济账”这么简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