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公挺识趣!我只是发了一张你的睡颜照,他就同意成全咱俩了!”

耳光声脆亮,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

丁英睿偏着头,左脸迅速浮起红痕。

他舔了舔嘴角,眼里闪着难以置信的光,接着那股得意又涌上来,把手机屏幕往何依琳眼前更凑近些:“你看,他真答应了……

何依琳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烧穿了四肢百骸。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伪造的、来自丈夫马刚的“成全”消息,又猛地抬眼看向丁英睿那张年轻却扭曲的脸。

“你疯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冰碴,“公司百分之八十的股份是他的!没他,咱俩喝西北风啊!”

丁英睿脸上的笑僵住了,瞳孔骤然缩紧。

窗外,城市霓虹流淌,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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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锐锋科技顶楼,灯亮到后半夜。

何依琳盯着电脑屏幕,眼底拉满血丝。

下一轮融资的尽调材料像山一样压过来,条款里藏着的针,得一根根挑出来。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门轻轻开了条缝。

马刚端着杯牛奶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他把杯子放在桌角,温热的瓷壁触到何依琳搁在桌边的手背。她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趁热。”马刚说。

“嗯。”何依琳应了一声,手没停。

马刚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她屏幕上打开的合同附件。

那是丁英睿下午送来的,关于某个子公司的供应链协议。

马刚的视线在第七页中间段停了两秒。

“这个数据,”他手指虚点了下屏幕,“上一版是三点二,这版改成二点九。问过采购老陈吗?”

何依琳这才停手,蹙眉看向那行数字。她来回翻了翻前后页,确实改了,改得很隐蔽,在庞大的费用列表里像根不起眼的刺。

“丁助理核对过的。”她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种细枝末节,此刻分散她的精力。

马刚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牛奶又往她手边推了半寸。“夜里凉,喝完早点睡。”他转身往外走,背影被走廊的光拉得有些薄。

何依琳看着那杯牛奶,白色的热气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

放下杯子时,她瞥见桌角那个深蓝色的药瓶,马刚的止痛片,不知什么时候落在这儿的。

她拿起来,想给他送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

客厅没开灯,马刚已经回了卧室。

她捏着药瓶站了片刻,转身回来,把它塞进自己公文包侧袋。

明天记得给他。

第二天清早,何依琳在电梯里遇见丁英睿。

年轻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平板和咖啡,见到她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何总早。融资路演的PPT终版我发您邮箱了。另外,捷诚资本的李总秘书约您下午三点,说想先非正式聊聊。”

“知道了。”何依琳接过咖啡,抿了一口,美式,不加糖奶,温度正好。丁英睿做事总是这么妥帖。

电梯数字跳动。

何总,”丁英睿状似随意地开口,“昨天我跟进那家新材料供应商,对方透了个口风,说腾跃科技也接触了他们,报价比我们高五个点。

何依琳眉心一跳:“腾跃?”

“是。而且……”丁英睿压低声音,“他们好像对我们即将发布的新算法架构特别感兴趣。”

电梯到达顶楼,“叮”一声轻响。

何依琳迈步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晰。“继续盯紧。另外,昨天你送来的子公司供应链协议,第七页那个数据改动,怎么回事?”

丁英睿面色不变,立刻调出文件:“哦,那个。采购部反馈,上游原材料价格近期有波动,他们根据最新报价微调了预期成本。我核对过变动明细,在合理范围内。”他滑动平板,调出一份采购部的邮件记录,“您看。”

何依琳扫了一眼,确实有邮件往来。她点点头:“下次这种核心数据变动,标注醒目些。”

“明白。”丁英睿跟上她的步伐,“何总,下午见捷诚的人,需要准备哪些方面的数据?我担心他们会对马总不再直接参与技术研发有疑虑。”

何依琳脚步微微一顿。

“技术团队现在由周博带队,很稳定。”她语气平静,“马总是股东,战略层面一直参与。”

丁英睿点头,不再多问。只是他转身离开时,目光掠过何依琳办公室紧闭的门,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办公室里,何依琳打开电脑,却没有立刻工作。

她看着屏幕上马刚昨晚指出的那个数据,又点开了丁英睿刚刚展示的采购部邮件。发送时间,是前天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采购部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习惯早睡早起,从不熬夜。

何依琳移动鼠标,关掉了页面。

02

夜里十点,凯悦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何依琳端着香槟,指尖被冰凉的杯壁沁得发麻。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周旋在几个潜在投资方之间。话语是机锋,笑容是盔甲。

丁英睿跟在她侧后方半步,适时递上名片,补充数据,提醒下一个该寒暄的对象。他年轻,机敏,喝酒上脸,两颊微红反而显得真诚。

“王总说的是,我们下一阶段的增长点,就在智能工业视觉的深度应用。”何依琳笑着应酬,胃里却空得发慌。她中午只匆匆吃了几口沙拉。

“听说,马总现在完全不管技术了?”对面挺着肚腩的王总晃着酒杯,似笑非笑,“当年锐锋起来,可全靠他手里那几个算法专利。他现在……身体还好吧?”

话里的试探像细针。

何依琳笑容不变:“马刚是公司基石,现在更多精力放在战略和人才梯队建设上。技术研发有完整团队,最新成果,下周发布会您就能看到。

“那就好,那就好。”王总哈哈笑着,碰了碰她的杯子,“不过啊何总,这科技公司,灵魂人物还是不能离太远。你看腾跃那边,蔡老板可是天天扎在研发中心。”

又来了。何依琳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那点往上涌的焦躁。

应酬终于散场。

何依琳踩着高跟鞋走到酒店门口,夜风一吹,酒意混着疲惫翻涌上来。她踉跄了一下。

何总小心。”丁英睿迅速扶住她的胳膊,力道稳当。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某种男士香水的后调。

“我送您回去。”他招手叫车。

车里暖气开得足,熏得人昏沉。何依琳靠在后座,闭着眼。城市光影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流淌。

“何总,”丁英睿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响起,比平时低一些,“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何依琳没睁眼:“说。

“马总他……最近好像常去南山疗养院那边。我有个朋友在那儿工作,偶然看见过几次。”丁英睿语速放缓,像在斟酌,“当然,可能就是看看朋友,或者调理身体。但投资方那边,风声传得很快。今天王总的话,不是个例。”

何依琳睁开了眼睛。

车窗外,霓虹灯牌“南山疗养院”几个字一闪而过。那是家以昂贵和私密著称的私立机构。

“你朋友还说了什么?”她声音很平。

“也没具体说。就是……看到马总进出,脸色不太好。”丁英睿转过头,眼里映着窗外的流光,显得很诚恳,“何总,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如果马总身体或者……情绪上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您得有个准备。毕竟,现在里里外外,都指着您一个人。”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她家楼下。

何依琳没立刻下车。

她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妆容精致,眼底却一片荒凉。

马刚最近是瘦了些,话也更少。

她以为只是累,或者,是对她全天候扑在公司、无暇他顾的沉默回应。

“我知道了。”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让她清醒了些,“今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丁英睿递过她的包,“您早点休息。”

何依琳走进楼道,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客厅里留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温暖。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下面压着张纸条。

她拿起来,是马刚的字迹:“厨房有粥,温着。”

她走到厨房,电饭煲亮着保温灯。打开盖子,白米粥的清香混着热气扑出来。旁边小碟里,放着半块腐乳,几点肉松。

何依琳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喝。粥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那点暖意顺着胳膊往上爬,却在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丁英睿的话,想起投资方闪烁的眼神,想起马刚沉默离去的背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丁英睿发来的微信:“何总,下周发布会媒体名单最终版已定。另外,腾跃那边刚刚更新了官网,他们新品发布会提前到我们同一天。”

何依琳盯着屏幕,勺子停在半空。

粥的热气,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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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发布会前三天,技术总监周博撞开了何依琳办公室的门。

他脸色煞白,手里攥着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错误报告。

“何总,出事了。”周博声音发干,“‘深瞳’系统的核心动态识别模块……泄露了。”

何依琳正在签字的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说清楚。”

“我们内网测试服务器,昨天凌晨被非授权访问。对方绕过了两层防火墙,权限记录显示……”周博喉结滚动了一下,“用的是马总当年的最高级权限密钥。”

办公室瞬间死寂。

何依琳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街道车流如织,一切如常。她后背却渗出细细的寒意。

“马刚的密钥?”她重复一遍,声音很轻。

“访问日志是这样记录的。而且,被拷贝走的是‘深瞳’最核心的自适应算法迭代部分。”周博把平板递给她,手指都在抖,“更麻烦的是,腾跃科技官网刚刚放出预告,他们新品‘明视’系统,主打功能描述……和我们被窃的模块,相似度极高。”

何依琳接过平板,屏幕上那些技术术语和数据流,此刻像一张嘲讽的脸。

她往下翻,看到腾跃的预告页面,那句“革命性的动态场景自学习识别”像一根针,扎进眼里。

“马刚现在在哪儿?”她问。

“联系不上。手机关机。”周博抹了把脸,“何总,董事会那边……”

“先压住。”何依琳打断他,转身抓起外套和车钥匙,“你立刻带技术组做损害评估,启动应急预案,修改发布会核心演示内容。所有权限密钥,全部重新生成下发,包括历史遗留的最高级权限。现在就去!”

她语气斩钉截铁,周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用力点头,快步离开。

何依琳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拿起手机,给马刚打电话。果然,关机。她翻出通讯录,找到南山疗养院的号码,拨过去。

“您好,我想查询一下,马刚先生今天是否在贵院?”

“请问您是?”对方声音礼貌而疏离。

“我是他妻子。”

“抱歉,马先生交代过,他的就诊信息不对外提供。如果您有急事,可以尝试联系他本人。”

电话被挂断了。

何依琳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不对外提供。连她也是“外”。

她抓起车钥匙,下楼,发动车子。引擎低吼着冲出去,汇入车流。她开得很快,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南山方向去。路上,丁英睿的电话打了进来。

“何总,腾跃的消息您看到了吗?现在业内几个群都炸了,都说我们核心被抄,发布会成了笑话。有几个原本答应来的投资方,刚才来电话,说要‘重新评估行程’。”

“稳住他们。”何依琳盯着前方路面,“告诉他们,锐锋的底牌不止一张。发布会照常。”

“可是何总……”

“照我说的做!”何依琳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下,“丁助理,你现在回公司,协助周博处理技术应急。有任何新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丁英睿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些许担忧,“何总,您……还好吗?需要我过去找您吗?”

“不用。”何依琳挂断电话。

车子拐上通往南山疗养院的盘山公路,两旁树影幢幢。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周博的话:马总的最高级权限密钥。

那个密钥,除了马刚自己,只有她知道备份存放在哪里——家里书房保险柜,需要他们两人的指纹和密码才能打开。

疗养院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设计得低调而森严。何依琳停下车,却没有立刻进去。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掩映在林木间的白色建筑。

马刚为什么来这里?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的密钥,怎么会被人用?

还有,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手机又震了,是董事会一位元老的短信,只有两个字:“速回。”

何依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那点迷茫和慌乱被压了下去。

她调转车头,往来路开去。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得先回去,把公司即将倾塌的天,撑住。

回到公司,已是下午。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技术漏洞、泄密责任、发布会是否取消、如何应对腾跃……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朝着何依琳飞过来。

她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一条条回应,部署,把溃散的军心强行收拢。

“……权限泄露事件,技术部会配合安全公司彻查,目前初步判断是外部高级别黑客攻击伪造了权限记录。‘深瞳’系统有其他备份方案,发布会核心演示调整,具体由周博汇报。”

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仿佛刚才那个驱车前往南山、心乱如麻的人不是她。

会议冗长而煎熬。散会后,何依琳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廊尽头,丁英睿站在那里等她。

“何总,有件事……”他走过来,压低声音,“我私下托人查了疗养院那边的出入记录。马总最近三个月,去了七次。挂号科室是……疼痛管理与晚期关怀。”

晚期关怀。

四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扎进何依琳耳膜。

她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了片刻。

丁英睿观察着她的脸色,声音更轻了,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何总,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公司出事,马总身体又……如果,我是说如果,马总因为身体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心态有了变化,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您也得有个心理准备。毕竟,那些权限,外人很难拿到。”

何依琳猛地抬眼看向他。

丁英睿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担忧,找不到一丝破绽。

04

家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细微声响。

何依琳推开书房门。马刚坐在书桌后,台灯只照亮他面前一小块桌面。他手里拿着份文件,但目光并没落在上面,有些空茫。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何依琳没开大灯,走过去,隔着书桌站在他对面。灯光从下往上,照得他脸颊凹陷的轮廓更加分明,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公司的事,你知道了吗?”她问。

马刚放下文件:“周博给我发了消息。”

“为什么关机?”

“在做几项检查,不方便。”马刚揉了揉眉心,那里有一道深深的褶皱,“权限的事,我在查。”

“查?”何依琳的声音不自禁地拔高了一些,“怎么查?日志记录显示用的是你的密钥!马刚,那是最高权限,除了你和我,没人能拿到!”

马刚看着她,眼神很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钥匙在你手里吗?”

“当然在!保险柜没人动过!”何依琳说完,心头却猛地一坠。保险柜没人动过,那密钥从何泄露?

“备份呢?”马刚问,“你确定,没有任何形式的电子备份,存在可能被接触的地方?”

何依琳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出声。

一年前,因为一次紧急的跨境合作需要远程验证,她曾让技术部将最高权限密钥做了一次加密托管,托管方是第三方安全公司,流程需要她和马刚双授权。

后来合作结束,她记得自己吩咐丁英睿去跟进撤销托管。

“丁助理处理了。”她说,但语气已不如刚才肯定。

马刚沉默了几秒。“依琳,”他叫她的名字,很久没这么叫了,“你相信我吗?”

何依琳喉咙发紧。相信什么?相信他没有泄露公司核心?还是相信他没有因为病痛或别的什么,做出不理智的事?

“董事会要我给出交代。”她避开他的问题,声音发涩,“腾跃的新品预告,和我们被窃的核心几乎一样。发布会就在三天后,如果到时候我们拿不出更有力的东西,锐锋就完了。马刚,锐锋是我们一手建起来的。”

“我知道。”马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他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给我点时间。权限泄露的路径,我能找到。但你现在要做的,是盯紧公司里每一个环节,尤其是……你身边的人。

“你指谁?”何依琳追问。

马刚没有回头。“谁最清楚你的工作习惯,清楚公司的技术节点,清楚你和我的状态,清楚……备份密钥可能存在的形式?”

书房里一片死寂。

何依琳脑海里闪过丁英睿年轻干练的脸,他恰到好处的关心,他总能提前一步想到的需求,他透露的关于疗养院的消息,他在会议室门口那番“心理准备”的暗示。

“他没有动机。”何依琳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他是我的助理,公司好了,他才能好。”

马刚终于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很深的疲惫,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决绝。

“动机不一定是为了自己好。有时候,是被逼着,选一条看起来能走通的路。”

“你到底知道什么?”何依琳上前一步。

马刚却不再说了。他走到书桌旁,拿起那个深蓝色的药瓶,倒出两片,干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发布会,我会去。”他说,“在这之前,照顾好公司,也……照顾好你自己。”

何依琳还想问,手机响了。是丁英睿。

何总,抱歉这么晚打扰。刚接到消息,腾跃那边把发布会场地换到了我们隔壁酒店,同一时间。另外,他们邀请了原本答应来我们这边的几乎所有重要媒体。

挑衅,赤裸裸的。

“知道了。”何依琳挂了电话,再抬头,马刚已经不在书房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夜寒,而是因为一种逐渐清晰的、可怕的预感——她正站在一张网的中央,而织网的人,可能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走回自己书房,打开电脑,调出一年前那份关于密钥托管的邮件记录和流程文件。

授权是她和马刚远程完成的,具体执行对接,是她指派给了丁英睿。

文件记录显示,托管已于当年年底撤销。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摩挲。然后,她点开了公司内部通讯系统的后台日志查询——这个权限,她很少动用。

她输入了丁英睿的工号,时间范围设定在去年密钥托管撤销前后的一周。

密密麻麻的访问记录跳出来。大部分是正常的工作通讯。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直到停在一条上。

时间:去年12月17日,晚上22:03。

操作:通过内部系统,向第三方安全公司技术接口发送了一条加密指令。

指令代码尾缀,赫然是那个最高权限密钥的标识符。

而那天,她在外地出差。丁英睿用她的账号,发送了“确认撤销”的指令。

何依琳后背的寒意,瞬间爬满了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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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发布会前一天,雨从凌晨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幕墙。

何依琳几乎一夜未眠。

她反复看着那条指令日志,像要把屏幕盯穿。

丁英睿用了她的账号,走了正规流程,看起来毫无问题。

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给的授权是“撤销并彻底销毁备份”,而日志里指令的代码类型,是“权限转移至次级加密容器”。

一个微妙的、足以留下后门的操作。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不能只凭一条可能存在解释空间的日志就打草惊蛇。

更重要的是,丁英睿如果真是内鬼,他的背后是谁?

腾跃?

还是别的?

他做这些,图什么?

上午九点,何依琳强行打起精神,主持发布会前的最后一次全员彩排。

演示流程勉强理顺,技术团队顶着黑眼圈,演示到新替换的模块时,还是出了两次小差错。

气氛压抑。

丁英睿穿梭其中,调试设备,核对讲稿,安抚媒体对接人,忙得脚不沾地。他甚至在休息间隙,给何依琳端来一杯参茶。

“何总,您脸色不太好。喝点这个提提神。”他笑容温暖,眼神关切,找不到一丝阴霾。

何依琳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她看着丁英睿年轻的脸,忽然问:“英睿,你来锐锋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丁英睿答得很快。

“家里都还好吗?听说你父亲身体不太好?”

丁英睿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老毛病了,慢性肾衰竭,在做透析。谢谢何总关心。”

“医疗费用压力大吗?”何依琳语气平和,像寻常的老板关怀下属。

“还能应付。”丁英睿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平板,“公司待遇好,我都挺感激的。”

何依琳没再问,低头喝了口参茶。

味道很正,回甘里带点苦。

她想起马刚的话:动机不一定是为了自己好。

有时候,是被逼着,选一条看起来能走通的路。

慢性肾衰竭。长期透析。那是一笔能拖垮普通家庭的费用。

彩排结束,已过中午。何依琳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需要静一静,理清思绪。手机在桌上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她迟疑了一下,接起。

“何总吗?”是个有点耳熟的中年女声,“我是萧芳芳。”

财务总监萧芳芳?她很少直接打电话给自己。

“萧总监,什么事?”

“何总,有些资金往来账目,我觉得不太对劲,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萧芳芳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电话里说不方便。您今天下班后,能单独留一会儿吗?”

何依琳心头一凛:“哪方面的账目?”

“关于……丁英睿助理,经手过的几笔外部咨询服务费支付,还有,关联到一些海外的空壳公司。”萧芳芳顿了顿,“另外,马总之前让我留意一些异常流动,我查到点东西。”

马刚让她留意的?

“我六点后在办公室。”何依琳说。

“好。我六点半过来,走楼梯,不会有人看见。”萧芳芳挂了电话。

何依琳握着手机,掌心有些汗。马刚果然在查,而且查到了财务层面。萧芳芳是公司老人,马刚一手提拔的,可信。

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慢。何依琳处理着邮件,心却悬着。四点左右,她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彩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的一刹那,何依琳浑身的血都凉了。

照片是在她办公室里拍的。

她靠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睡着了。

拍摄角度很近,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她因疲惫微微蹙起的眉心。

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氛围莫名暧昧。

谁拍的?什么时候?

她猛地想起,有好几次加班太晚,她实在撑不住,会在沙发上眯一会儿。丁英睿有时会进来送文件,或者提醒她时间。

胃里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涌上来。

紧接着,马刚的短信跳了出来,只有三个字:“今晚谈。”

谈什么?谈这张照片?他知道?

何依琳手指发颤,回复:“是你拍的?”

短信石沉大海,马刚没有回。

她坐在椅子上,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冰冷。

那张睡颜照,像一个无声的警告,又像一个恶意的玩笑。

丁英睿想用这个威胁什么?

马刚又为什么突然要谈?

她看向办公室门口。磨砂玻璃外,隐约能看到丁英睿工位的轮廓。他正在打电话,侧脸线条清晰,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

何依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六点,员工陆续下班。何依琳没走。她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台灯,坐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等待着。

六点半,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两短一长。

何依琳过去打开门。萧芳芳闪身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她五十出头,衣着朴素,眼神却锐利。

“何总,”她没多寒暄,直接抽出几张纸,“这是丁英睿过去一年经手批复的、付款对象可疑的咨询合同。金额不大,但很分散,加起来有二百多万。收款方最后都追溯到海外,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何依琳接过细看,条款做得漂亮,服务内容模糊,但签字流程齐全。

“还有这个。”萧芳芳又递过一张银行流水单复印件,“两个月前,有一笔五十万的款子,从公司一个不常用的备用账户,转到了一个个人账户。开户名是丁卫东。”

丁卫东?

“丁英睿的父亲。”萧芳芳声音很稳,“转账授权流程是丁英睿走的,用的是紧急备用金通道,理由是‘特殊供应商预付款’。我核对过,当时并没有对应的采购合同。”

何依琳看着那笔转账记录,日期就在腾跃开始频繁接触锐锋供应商之后不久。

“马总什么时候让你查这些的?”

“大概三个月前。”萧芳芳说,“马总只是说,留意一下所有非常规资金流动,特别是和核心项目、核心人员相关的。他没具体指谁。但这些账目,最终都或多或少和丁助理有关联。”

萧芳芳把文件袋整个递给何依琳:“东西都在里面,有些是复印件,有些是原件。何总,马总交代过,这些东西,只有在您主动来找我,或者情况紧急时,才能交给您。”

何依琳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他还说什么了?

萧芳芳犹豫了一下:“马总说……让您别怕。棋盘还没到绝杀的时候,他留着后手。但您得自己看清楚,您对面坐着的,到底是棋子,还是棋手。”

说完,萧芳芳微微点头,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门,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何依琳抱着文件袋,慢慢坐回椅子上。

台灯的光圈拢住她,文件里的数字和名字在眼前晃动。

父亲的治疗费,可疑的转账,伪造的密钥操作,还有那张令人不寒而栗的睡颜照。

碎片开始拼凑,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这时,她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丁英睿的微信,文字在黑暗中异常醒目:“何总,您还在公司吗?关于明天发布会最后的媒体礼品方案,需要您定一下。另外,马总刚刚把他的股份委托书扫描件发给了我,让我转交给您。他说……他同意退出,成全我们。您现在方便吗?我过来找您。”

06

时间像是凝滞了一秒。

何依琳盯着那行字,“成全我们”四个字刺得眼球生疼。股份委托书?马刚发的?成全?

荒谬感裹挟着冰冷的愤怒,冲上头顶。她几乎能想象出丁英睿打下这行字时,脸上那副自以为得计的、混合着贪婪和愚蠢的表情。

她没回复,直接拉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大办公区空荡荡的,只剩丁英睿工位还亮着灯。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侧脸映着蓝光,嘴角果然噙着一丝笑。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何依琳,立刻站起身,笑容放大,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何总,您看到我消息了?正好,马总刚把文件发过来,我觉得还是当面跟您说比较好。”他拿起桌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朝何依琳走来。

何依琳没动,就站在两排工位之间的过道里,冷冷看着他走近。

丁英睿把文件递到她面前,页眉处“股权委托协议”几个字很清晰,末尾签章处,是马刚的签名,她认得。

“马总说,他身体不好,也不想再掺和公司这些纷争了。股份委托给我代持,当然,实际决策还是听您的。他还说……”丁英睿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他明白您和我这些年的‘不容易’,他愿意退出,成全我们。”

他说着,又把手机屏幕举到她眼前,上面是聊天界面,备注是“马刚”。最后一条消息是马刚发来的:“好好对她,公司也靠你了。”

伪造的。对话记录可以伪造,签名可以伪造,甚至那份所谓的委托书,都可能是伪造的。但丁英睿信了,或者,他选择相信。

何依琳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丁英睿的脸上。那张年轻的、曾经写满忠诚和干练的脸上,此刻只有急功近利的得意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占有欲。

“你看,他真答应了。”丁英睿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震惊或感动,语气更添了几分得意,“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发了张照片给他,让他认清现实。没想到他这么识趣。”

最后那点侥幸也碎裂了。

就是这张嘴,说出过那么多妥帖周到的话;就是这个人,处理过那么多繁杂重要的事务;也是他,在暗地里撬动公司的基石,把刀尖对准了她的后背,还想用最下作的方式,去羞辱她的丈夫。

何依琳抬手。

耳光声脆亮,在空旷的办公区里炸开,带着回音。

丁英睿猝不及防,脸被扇得偏向一边,手里捏着的文件和手机差点脱手。

他踉跄半步,捂住迅速红肿起来的左脸,瞳孔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似乎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反应。

“你疯了?!”何依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