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别扭的一张笑脸。
领导胡华森在车间里大声喊我的名字。
我当时正趴在财务科的桌子上对一堆乱七八糟的流水账。
他晃悠着走过来,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脸上的褶子叠成一团:
"小施,周六晚上食堂摆十桌,我请全厂吃饭,你必须来。"
我抬起头,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胡华森外号胡一毛,在鑫达机械厂抠了整整十几年。
他多给人倒一杯水都心疼,请全厂吃饭这事儿我打死都不信。
我放下手里的笔,故意把声音压得平平的:"胡厂长,这是啥喜事啊?"
他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两只手胡乱摆了两下:
"没啥喜事,就是感谢大家一年辛苦,别多想。"
那一刻我后背的冷汗,从衣领一直渗到裤腰上。
这人连亲娘过寿都是两菜一汤,请全厂吃饭必然有大事。
当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破床上一宿都没睡着。
周五半夜12点,我摸黑跑到后勤,把自己那张食堂卡注销了。
周六天还没亮,我关了手机,上了去邻县野山的早班车。
第四天下午下山开机,那部破手机震得差点从我手里跳下去。
整整32个未接电话,清一色全都是胡厂长打过来的。
我所在的厂子叫鑫达机械厂,坐落在城东那片工业园区里面。
厂子不大不小,一百来号人,主要给天津那头的大厂做零部件加工。
我叫施兴,28岁,财务科的会计,那年在厂里干到第3个年头。
厂里的账,除了胡厂长本人,就只有我一个人能碰。
这话说出去挺体面,其实就是一个字——苦。
一百多号人的工资、社保、水电、税款、客户预付款,全压在我头上。
每到月底结账,加班到晚上11点多是家常便饭。
可厂里的加班费是零。
胡厂长有一句名言,他说起来总是理直气壮:
"给你开工资是情分,加班是本分,多少人想加还轮不上。"
胡厂长的大名叫胡华森,52岁,本地人,祖上三代都住在这一片。
他个子不高,肚子圆滚滚,头发稀疏,一年四季穿同一件深蓝色夹克。
冬天冷了就往夹克里套一件毛衣,一套就是一冬天。
袖口能磨出油光,扣子掉了也懒得缝,就拿一枚别针别着。
厂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当面叫他胡厂长,背后都叫他胡一毛。
这个外号的由来有好几个版本,最出名那个是老焊工张师傅讲的。
老张说,十几年前他刚进厂,有一回跟胡华森一块去澡堂子洗澡。
他说胡华森洗完澡擦身子,硬是把那条毛巾拧了又拧再拧。
他非要把最后那一点水珠擦到头发上,嘴里还念叨不能浪费。
老张讲这话那天,我们整个办公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笑归笑,大家心里都清楚,跟着这么个人干活不轻松。
厂子接的订单本来一直挺稳,跟天津大厂的关系也维持了七八年。
可从2016年下半年开始,活儿莫名其妙少了三成还多。
车间里有时候一整天只开两台机床,工人们轮流歇班。
可怪就怪在,胡厂长的座驾反而越换越好。
原先那辆开了五六年的老款奔驰,10月份悄悄换成了最顶配那一款。
车尾那个大大的三叉星车标,在厂区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格外扎眼。
工人们背地里议论纷纷,嘴上各有各的猜测和说法。
有人说他家里头搞了副业发了大财。
有人说他儿子在国外做生意挣回了大笔钱。
也有人说他在厂里账上偷偷动了手脚。
这种话只敢私下嘀咕,没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讲。
我是会计,这种话我听见了,也只能装作没听见。
心里有数,嘴上没事,这是干这一行养出来的本能。
我老家在隔壁县的农村,爹妈种了大半辈子的地。
2014年大学毕业,在省城折腾了半年没找到像样的工作。
家里人托了七拐八拐的关系,把我塞进了这家鑫达机械厂。
一个月3200的工资,在这个小地方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
我在厂门口那条街上租了间15平米的平房,一个月300块钱租金。
屋里就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桌子、一台用了8年的老电视。
每天中午和晚上都在厂食堂吃饭,一顿饭刷卡七八块钱。
厂食堂那张绿色的卡是绑工号的,每月从工资里直接扣钱。
我这3年攒下来5万多块,全放在一张建设银行的存折里。
爹妈总催我谈对象,我每次都拿工作忙这个理由推过去。
其实心里有个很朴素的想法——再攒两年,回县城买个小两居。
等有了房子再谈对象,这才是咱们农村人讲究的规矩。
这日子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可对我来说已经很踏实了。
我那时候天真地以为,这份踏实日子能一直踏实地过下去。
直到2017年4月那天下午,胡厂长请我吃饭的话一出口。
那一句话,把我心里的踏实全给拍碎了。
要说胡华森这个人抠门,得从办公室那包茉莉花茶说起。
那包茶是2015年一个客户送的,号称正经福建产,50块钱一两。
胡厂长把那包茶锁在柜子最高一层,钥匙就一把挂在他腰带上。
每天早上他到办公室,拿小勺子舀一点泡在那个大白瓷缸里。
第一泡颜色还算正,第二泡就淡下来了。
第三泡开始,颜色清得跟白开水差不多。
可他就是舍不得换,续水能续到下午5点下班。
厂里的年轻人背地里起哄,说那哪叫喝茶,那叫洗杯子。
这种笑话大家私下讲归讲,可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
最让全厂男同事都受罪的,是男厕所那卷卫生纸的事。
厂里男厕所本来每个隔间放一卷纸,用完了自己去后勤领新的。
2016年年初,胡厂长下了一道新通知。
白纸黑字写着:"卫生纸统一保管,员工需要提前申请,按需领取。"
就这一句话,让整个厂的男同事骂了小半年都没骂完。
每次想上厕所之前,得先跑到后勤办公室找老周签字。
老周拿一个本子,让你写上工号、姓名、领取数量,按手印。
一次就领一小截,长度大概30公分左右。
有一回老张拉肚子,一上午去了整整4趟后勤。
老周第四次给他签字的时候,一边签一边小声抱怨:
"这规矩,真是人想出来的吗?"
我当时就站在老周旁边,听见这话也没敢搭腔。
胡一毛的抠门还不光是对别人抠,对自己更是一股子狠劲。
他中午从来不在食堂吃饭,每天自己带一个老式铝饭盒。
饭盒里永远就两样菜——一块咸鱼干和半个咸鸭蛋。
米饭是他老婆头天晚上蒸好的,第二天带来再热一遍凑合吃。
有一回我去他办公室送报表,正赶上他在吃午饭。
他那半个咸鸭蛋切成了整整8瓣,一顿就吃一瓣。
我看着盘子里剩下的7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家里却盖了三层带瓷砖的小楼。
厂区后头那个村子里,最气派的那栋楼就是他家盖的。
2016年秋天新换的那辆最顶配奔驰,也停在那栋小楼前面。
这事怎么琢磨都别扭,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我心里那根弦从那会儿就绷起来了,只是没琢磨明白是哪儿不对。
胡一毛抠门的第二个体现,是变着法儿地克扣工人的工资。
厂里发工资说好每月15号,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可2016年下半年开始,发工资的日子越拖越往后。
10月份拖到20号,11月份拖到25号,12月份直接拖到次年1月3号。
每次去问,胡厂长都是那一套固定的说辞:
"客户那边钱没到账,我急得睡不着觉,再等等再等等。"
这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大家心里都有数,可嘴上都不敢说。
小地方工作不好找,得罪了厂长,全家人的饭碗都得跟着悬。
老焊工张师傅那件事,最让厂里人听着心凉。
2017年正月十八,张师傅大儿子在老家办婚事。
按农村的老规矩,当爹的怎么也得提前两天回去张罗婚礼。
老张跟胡厂长请了两天假,胡厂长当场就点了头答应:
"家里头等大事,必须去,工资照发我不扣你一分钱。"
老张感动得不行,第二天还特地从老家带了一篮红薯过来。
结果那个月工资发下来,他的工资条让他当场愣在原地。
不但两天假期的工资没有,反而还多扣了他整整一天的。
老张拿着工资条,直接冲到了厂长办公室去理论。
胡厂长坐在椅子上头都没抬,慢悠悠地翻着手里一份报纸:
"按厂规婚丧假得走流程,你那算口头旷工。"
老张当场就火了,一巴掌重重拍在厂长的办公桌上:
"胡华森,你当时亲口说工资照发,你忘了?"
胡厂长慢慢把报纸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冷冷回道:"口头说的算什么,有签字吗有证据吗,你闹也没用。"
老张站在原地,手抖了半天,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扭头就走,背影看着比进来的时候矮了一大截。
那天晚上,老张在宿舍里喝了半瓶二锅头,哭了整整一夜。
他跟人说,儿子婚宴上那几桌酒席的钱,是找亲戚借的。
这种事,不是一回两回,几乎每个月都有人倒霉。
新来的实习生小刘,20岁出头,刚从技校毕业没多久。
有一天早上因为公交车半路抛锚,他迟到了整整8分钟。
胡厂长当场就让我在账上扣他200块钱:
"按厂规迟到超5分钟按半天计,扣半天工资。"
小刘那个月到手的工资只有1800,扣完以后剩1600。
他一个外地来的小伙子,住厂里宿舍,吃厂里食堂。
老家还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谈了小半年还挺朴实。
那200块钱对他来说,是小半个月的生活费。
他找过我两次,想让我在账上帮他通融一下。
我没敢答应他。
不是我没良心,是我知道胡一毛这个人的性格和手段。
账上但凡有一分钱对不上,我第一个被他拎出来收拾。
小刘最后啥也没说,低着头走出了财务科办公室。
他走那天背影瘦得让人心疼,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冷。
年底的奖金更是让人糟心得咽不下饭。
厂里年初承诺的年终奖是两个月工资,实际发下来变成了800。
还不是一次性发的,分三个月才能发完。
有人去找胡厂长问,他只说厂里困难大家共渡难关。
可就在同一个月,他家那栋三层小楼又加了一道石材围墙。
围墙上头还嵌着铜做的福字,亮闪闪的扎人眼睛。
这种事搁在别的老板身上,工人们早就闹起来了。
搁在胡一毛身上,大家只能在背后骂两句解气。
第二天该上班还是得上班,日子还是得一天一天过。
我看在眼里,心里那种凉是一年比一年重,越积越厚。
可我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胡一毛真正狠的那一手。
还在更后头,等着全厂一百多号人呢。
2017年4月19号,礼拜三,下午3点整。
胡厂长忽然在车间的大喇叭里喊我的名字。
我从财务科出来,一路小跑到车间里去找他。
他正站在那台日本进口的数控机床旁边等我。
他脸上挂着的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是头一回见。
他两只手搭在圆滚滚的肚子前头,身子还微微往前倾。
他招着手:"小施小施,过来过来过来,厂长有事找你商量一下。"
我跑过去,心里咯噔一下就开始往下沉。
胡一毛从来不在车间里喊人,他只在自己办公室里喊。
他这么一反常,我就知道十有八九有事。
他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拍得特别重,身子都晃了一下。
他压着嗓子宣布:"周六晚上食堂摆十桌,我请全厂兄弟吃饭。"
我愣在原地,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毛病听错了。
我愣愣地追问一句:"厂长,您说请谁吃饭来着?"
他笑得更开了,眼角的鱼尾纹都挤成了一团:
"我请全厂,中层以上、车间老师傅,连食堂阿姨都算。"
我心里猛地又咯噔了一下。
胡一毛请吃饭这四个字拼在一起,就已经是鬼故事了。
他还要请全厂,还要摆十桌,还要海参大虾茅台全上。
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跟别人一样又惊又喜。
我勉强咧嘴挤出一个笑:"哎哟这么大方,您今年肯定发了大财。"
他摆摆手,摆得特别慢,眼睛一直没直视我:
"没啥大财,就是感谢大家辛苦,咱们聚一聚。"
这话听着特别正常,可他那个眼神完全不对劲。
他一边说一边眼睛往地上飘,鞋尖还在水泥地上无意识地蹭。
我干会计干了3年,跟数字打交道的人对眼神最敏感。
一个人说谎的时候,他的眼神永远藏不住那一点心虚。
胡一毛那一刻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是真高兴的。
他全是慌。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我没敢多问一个字。
我点了点头,回了一句知道了,扭头就回办公室去了。
回到办公桌前,我整整坐了10分钟一动都没动。
消息在厂里传得比阵风还要快得多。
到下午5点下班的时候,整个厂都知道胡厂长要请客了。
大家议论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跟过年似的。
车间里的老师傅们聚成一堆,嘀嘀咕咕没完没了。
有人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嘴。
他兴奋大叫:"这下可算见识到胡一毛请客是啥滋味啦!"
有人说胡厂长是年底良心突然发现想通了。
有人说胡厂长是要升职、要调走、要卖厂。
说什么的都有,一人一个猜法,越猜越离谱。
只有我一个人没说话,也没笑。
我心里清楚一件事。
胡一毛要干大事了。
从胡厂长宣布请客那天下午开始,我的眼睛像是装了雷达。
只要他那头有动作,我就盯着看。
只要他那头有声响,我就竖起耳朵听着。
前后三天时间,我一共看见了四件怪事。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是什么大事。
可四件事拼在一起,我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第一件事,发生在周三的傍晚。
那天下班之后我没有立刻走,故意在办公室磨蹭到了6点半。
厂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昏黄昏黄的那一种。
我从办公室窗户往外看,看见一辆宝马大越野车缓缓开进了厂区。
车是胡厂长家的,他老婆坐在驾驶座上开着。
胡厂长老婆从车上下来,烫着一头棕红色的大卷发。
她穿一件紫红色的毛呢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
那链子粗得跟狗链子似的,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地晃眼睛。
胡厂长从办公楼里头走出来,两个人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胡厂长带着她,直奔自己那间办公室去了。
我在办公室里头没敢出去,隔着窗帘往外面悄悄瞄。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两个人一块儿搬东西出来。
胡厂长老婆抱着那盆养了五六年的大发财树。
胡厂长自己抱着墙上挂的那幅山水字画。
那幅字画据说是他托人从省城一个字画市场淘来的。
最让我心里一沉的是,胡厂长第二趟还搬了一块铜牌。
那块铜牌上面刻着六个烫金大字。
上面写的是:"市纳税先进单位。"
那是厂子2014年拿的奖,挂在办公室整整三年没动过。
胡厂长以前跟谁吹牛,都要提一嘴这块铜牌:
"这铜是真铜,不是那种合金镀的廉价货。"
现在他把这块招牌,连夜搬回了自己家里。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心里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响。
他妈的,这哪是收拾办公室,这是在搬家。
第二件事,发生在周四上午9点多。
厂区里开进来一辆大货车,外地牌照,陕字开头的。
陕西方向的车牌跑到河北这边来,这本身就挺少见的。
司机下了车跟胡厂长嘀咕了几句,然后指挥几个工人装车。
我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口看着,看清他们装的到底是什么。
是车间里最值钱的那台日本进口数控机床。
那台机床是厂里头号宝贝,2012年花了180万买回来。
平常谁要是伸手摸一下,胡厂长都得跟人吵三句。
可现在一辆外地货车来了,就这么给人装上车拉走了。
我下了楼去车间找老陈,装作随口问了一句:
"陈哥,那台数控机床怎么拉走了?"
老陈嘬了一口手里的烟,叹了一口气:
"胡厂长说送去维修,机床有个大毛病没法修。"
我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送哪儿修啊,咱们附近不是有专门的维修厂?"
老陈摇了摇头:"胡厂长没说,我也没敢问,反正东西就这么走了。"
我回办公室的一路上,心里一直在打鼓。
那台机床好好的,前几天还在用着,哪来的什么大毛病?
就算真有毛病,也不至于找一辆陕西的货车跑这么远来拉。
正经维修厂根本不会派车跑这么远的路程。
我想不通,可我不敢当着他的面问。
第三件事,发生在周四下午4点多钟。
那天下午我抱着一摞报表,去胡厂长办公室送签字。
走到门口,发现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小缝。
我刚准备抬手敲门,听见里头胡厂长正在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一股子刻意的气音。
我本能地站住了,一动不敢动。
他在电话里说:"都办好了吗?护照那边,儿子那头,还有那个单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
护照。
厂里的人,除了胡厂长自己家,别人连省都没出过几回。
他说的这个护照,到底是给谁办的护照?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胡厂长又压着嗓子回话过去:
"再催一催,越快越好,那边等得着急。"
然后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赶紧退后三步,装作刚走到门口的样子去敲门。
我扬起声音:"胡厂长,这是这个月的报表,您签一下字。"
胡厂长拉开门,脸上又堆起了那个别扭的笑容。
他接过报表,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胡一毛这种人,手居然也会抖。
第四件事,发生在周五的上午。
周五早上,车间主任老陈来财务科找我对账。
他是个50多岁的老实人,在厂里干了快30年。
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工资单,一脸愁容:
"小施,胡厂长昨天说这个月工资再压半个月。"
我脑子当时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压工资也不是头一回了,可这次的时间点太不对劲。
紧张到连本月工资都发不出来,紧张到要再拖半个月。
可就是这么一个紧张的厂子,礼拜六晚上要摆十桌。
请的还不是普通家常便饭,是海参大虾两瓶茅台。
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过来。
老陈又叹一口气,把工资单塞进裤袋,扭头走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一直坐到了中午12点。
脑子里那四件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老婆连夜搬东西回家。
机床被外地陌生货车拉走。
电话里提到护照和儿子。
厂里紧张得发不出工资,却还能豪请全厂吃饭。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能找到一个勉强的解释。
四件事拼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
胡一毛,要跑了。
他要带着家里所有能带走的钱、老婆、孩子,一起跑。
而这顿饭,是他跑路之前的最后一道手续。
周五中午,我没有在厂食堂吃饭。
我跑到了厂门口那家兰州拉面馆,要了一大碗牛肉面。
我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胡厂长那张别扭的笑脸,全是那四件怪事。
我在想一个问题——他请这顿饭,图的到底是什么?
胡一毛这辈子从来不做任何一笔赔本的买卖。
他花好几万请全厂吃饭,一定是要换回来点什么东西。
他要换什么?
我端着那碗面,汤都喝见底了,才勉强想明白。
前两天我去胡厂长办公室送文件那一回。
我瞄见他桌子角上压着一张小小的黄色便签纸。
纸上面写着三个词——签到、领取、感谢信。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
签到。
他要在饭桌上,让所有人先签到进场。
签到就是出席证明,签到就是留下笔迹。
领取。
他要让每个人签字领取某样东西。
感谢信。
他要让大家一块儿,写一份什么狗屁感谢信。
可他抠门抠了十几年,现在突然让大家写感谢信。
感谢他那发不下来的年终奖?
感谢他男厕所还得登记领纸?
这完全不合逻辑。
除非那张纸上印的根本不是感谢信。
是一份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是一份让所有人签了字,就等于放弃什么东西的——合同。
厂里拖欠的工资、奖金、加班费、社保欠账,全部一笔勾销。
员工自己签了字,按了手印,这些钱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法律上,铁证如山。
我想通这一层的时候,背后的冷汗一下把衬衫贴在了后背上。
我端着空碗,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把碗轻轻放下,付完钱,走出了拉面馆的门。
走出门的那一刻,外头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对自己小声说了一句:"施兴你别慌,千万别慌,别慌。"
可心里已经慌得一塌糊涂。
然后我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厂里食堂的那张绿色卡是跟工号绑定的。
每刷一次卡,后台就会留下一条完整的记录。
每个员工哪一天来吃饭、几点几分刷的卡,都有数据。
周六晚上的饭局,员工要从食堂正门进,必须刷卡。
这个刷卡记录,就是板上钉钉的"出席证据"。
签字日期加刷卡记录加手印加感谢信内容。
四样东西凑齐了,在法律上就是一份完整的放弃协议。
任何一个律师看了,都没办法替员工再追回欠款。
这个局,胡一毛布了整整两天。
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连个缝都没留。
而我,施兴,财务科会计,厂里唯一能看账的人。
我要是也进了那个饭局,也跟着别人一起签了字。
那就等于我默认了厂里的账目没有任何问题。
到时候胡厂长卷款跑路了,我作为会计第一个被怀疑共犯。
我越想越冷,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上班,我基本什么事也没干成。
脑子里一直在算计一件事——我怎么才能不去那顿饭?
请病假?
胡厂长肯定不会批,他这几天盯得特别紧。
装身体不舒服?
不行,一看就太假,瞒不过去的。
硬着头皮去?
那不行,那就是往他挖好的坑里跳。
我想了整整一下午,想到天快黑的时候,终于想明白了。
厂里食堂那张卡是绑着工号的。
如果我的卡被注销了,周六晚上我就刷不进食堂。
我刷不进食堂,就没有所谓的出席记录。
没有出席记录,胡厂长就没法用那个饭局绑住我。
关键的问题是——怎么让食堂卡在周六之前注销?
而且还不能让胡厂长和人事那边知道?
我想到了老周。
老周是我从小学一块长大的发小,在厂里干后勤。
他周五夜里正好是值夜班的那一个人。
当天晚上7点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我骑着那辆二手自行车,绕着厂区整整转了两圈。
天色一点一点黑下来,厂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我盯着胡厂长办公室那扇窗户的灯。
他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晚上9点多才灭。
胡厂长离开厂区是9点15分,那辆新奔驰一溜烟开出了大门。
我在厂门口又多等了半个钟头,确定他不会折回来。
我骑着自行车,绕到后勤办公室那栋小楼的后头。
后勤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里头就老周一个人。
他半躺在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翻一本旧杂志。
我敲了敲窗户的玻璃。
老周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露出一点意外。
他拉开门,一股浓浓的烟味扑面冲了出来。
他打着哈欠抱怨:"兴哥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干嘛?"
我故意挤出一个笑,装得特别自然。
我摆了摆手:"我那张食堂卡丢了,估计是中午掉在拉面馆了。"
老周哦了一声,没有多想什么。
他揉着眼睛嘟囔:"那你让我怎么办,等天亮去找主任补一张。"
我赶紧继续往下编故事:"我明天一早就要请假回老家,我妈病了。"
老周一听这话,一下子坐直了:"你妈咋了,严不严重,要不要紧?"
我心里一疼,我妈明明好好的,我在这儿编瞎话骗他。
我垂着眼:"也不严重,就是老毛病犯了,我得回去看一眼。"
老周点点头,沉默了几秒钟。
他拿定主意:"那你这卡先挂失注销了吧,等你回来再重新补。"
我心里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几乎要哭出来。
我强作镇定:"那你帮我走一下流程吧,我就为这事跑过来。"
老周翻了翻抽屉,拿出一个登记本来。
他让我在上面签上名字,写上工号。
他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地报了一串数字:
"好了,你这卡已经注销了,下周一再去人事那边补。"
我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绿色的食堂卡。
那张卡的边缘已经被我这三年刷得磨掉了漆。
我把卡揣进裤子口袋最深的那一个兜里。
然后我又向人事的微信群里面发了一条请假信息:
"家里老母亲住院,周六周日请两天探亲假,望批准。"
不到一分钟,人事部长回了一个表示同意的手势。
我骑上自行车,在厂区的水泥路上慢慢往外骑。
夜里的风很凉,吹得我脸发麻,耳朵生疼。
我一次都没有回头。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11点半。
我把手机开到飞行模式,定了早上5点钟的闹钟。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水印看了半个小时。
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胡厂长会不会发现我请假?
他会不会派人来找我?
他要是找不到我,会不会直接给我家里打电话?
我越想越睡不着,心脏跳得胸口发闷。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凌晨4点50,闹钟响之前我就已经醒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脑袋胀得发痛,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我打开那个军绿色的旧背包,往里塞水、面包、外套。
5点20分,我出门了。
天还完全没亮,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推着早点摊的大娘。
我走到县客运站,坐上了5点45分发往邻县的头班车。
邻县有一座不大不小的野山,叫望仙山,没怎么开发过。
山上信号特别差,基本上打不通电话也收不到短信。
我2015年跟老周去过一次,在山脚下有一家农家乐。
那家农家乐的老板是个60多岁的大爷,姓马,人挺实在。
一天住宿加三顿饭一共50块钱,便宜得很。
班车一路颠簸,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我把手机彻底关了机,按下电源键那一刻手指都是抖的。
望仙山不高,主峰大概就500多米。
山路是那种老石板路,两边长满了杂草和不知名的野花。
上山的一路上一个游客都没有遇见。
风吹过松林,呼啦呼啦地响,听着特别空旷。
我走得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盘算时间。
这会儿是中午12点多。
胡厂长那场饭局还得再过6个小时才开始。
6个小时之后,厂里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自己得先躲到胡一毛找不到的地方去。
下午3点半,我爬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我坐在上头把背包放下。
我掏出那袋面包,拧开了一瓶矿泉水。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糟糟的。
底下的山谷里全是雾气,远处隐约能看见邻县的一条河。
我咬了一口面包,嚼着嚼着眼眶就热了。
我28岁了。
从小到大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从小到大都是老老实实读书、老老实实上班。
我就是想安安稳稳挣个工资,攒点钱给爹妈养老。
我凭什么要躲到这种鬼地方来藏着?
我凭什么连自己的食堂卡都得连夜跑去注销?
想到这里,一股又悲又气的情绪从心里冒上来。
我对着山谷狠狠地骂了一句:"胡华森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山谷里没有回音。
风把我的骂声吹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那块石头上,一直坐到了太阳西斜。
周六那一夜我没有下山。
马大爷的农家乐里就我一个客人,他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我住。
屋里头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一盏15瓦的白炽灯。
我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没有开机。
我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饭局上的画面。
胡厂长端着茅台酒,挨桌挨桌地敬酒。
桌上的海参大虾冒着热气。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张纸,一支笔。
大家稀里糊涂签了字、按了手印。
然后胡厂长放下酒杯,微笑着,转身离开饭厅。
他走出饭厅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
我想到这里,整个身子都是凉的。
那一夜我大概只睡了两三个小时。
早上5点多我就醒了,天还没完全亮起来,我就出门散步了。
中午我回到农家乐,马大爷炖了一锅土鸡汤。
那是我这三天吃的唯一一顿正经饭。
下午3点,我开始往山下镇子上的车站走。
我心里头盘算着,晚一点坐班车回县城,周一正常上班。
走到半路,我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了下来。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手机已经关机整整33个小时了。
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耳边特别安静。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诺基亚那几个字慢慢浮现出来。
然后手机开始震动。
嗡——嗡——嗡——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几乎拿不稳。
短信提示音、未接电话提示音、微信消息提示音全都挤在一起。
那部破手机震得我手心都麻了,差点没掉到地上。
我颤抖着,把屏幕举到了眼前。
我看清了那一排通知的第一行字。
那行字上面写着——32个未接电话。
我整个人一下子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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