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兴亚演出取得优异成绩之后,他的心情是无比地兴奋和激动。他暗下决心,今后要更加刻苦地练功,努力学习,使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演员,为观众多演戏。他为自己制定前进的目标。正当他沉浸在设计宏伟蓝图的理想中时,他的班主任王平均老师告诉他:“李兴亚,你被下放啦。”当时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真的吗?”
这消息像重重一棒砸在他的头上。这一棒来得太突然,他懵啦!他呆啦!他傻啦!“为什么?为什么?”他是那样地无助,那样地孤独,那样地失落。过了一会,他慢慢地清醒下来,他没有埋怨老师,没有埋怨学校,他在反思,他在严格地检查自己,他做错了什么事,他犯了什么错误?他的脑海像过电影一样回忆,自从走进了戏校大门那一天起,论业务能力,他是柳琴戏班里最优秀的学生。凭良心讲,不管老师怎么夸奖他,不管同学们怎么敬重他,他可从来没有骄傲过。他懂得“官败于贪、家败于奢、人败于懒、艺败于傲”这个道理。有人说他聪明,像个小神童,无所不能,他却淡然一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心想,哪有什么小神童,哪有无所不能的事,舞台上的功夫全是起五更、睡半夜苦练出来的。
当柳琴班每排一个新戏,在分配角色时,导演和各位老师都异口同声说:“非李兴亚莫属。”愈是老师推崇自己,同学羡慕自己,像众星捧月一样,他愈是谦虚谨慎。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句谚语:“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更有强中手。”学艺的敌人是自我满足。当你什么时候感到满足,你的艺术生涯也就到头啦!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李兴亚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
在遵守纪律方面,他从不迟到早退,每次都是提前进教室,进练功场,他严格遵守学校的一切规章制度。
在尊师方面,他知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教唱腔的王平均老师(教男唱腔)、范全玉老师(教女唱腔),他们都是江苏省柳琴剧团的主要演员,都有丰富的教学经验,是从江苏省柳琴剧团精挑细选的好老师。教武功和身段的老师都是从上海市京剧团、天津市京剧团请来的名角,个个身怀绝技。李兴亚对他们都非常尊敬和崇拜。加之李兴亚学习又刻苦又勤奋,恨不得一夜学成。天下老师都爱好学生,所以他和各位老师关系都相处得非常好,而且老师都很喜欢他。
在团结同学方面,从未和同学发生矛盾,互相团结,互相帮助,互相学习,关系非常融洽。
在学习方面,更没说的。他是全校师生公认的最能吃苦、最勤奋、练功学戏最积极的学生,也是全校师生公认的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在各方面都没错。
李兴亚苦思冥想,忽然想起一件事,不过那件事自己虽然在场,但与自己无关。虽然与自己无关,班主任老师最后还是批评了他几句。
那是一个星期天。
班里的同学大部分回家去了,只有四个人在校里。凡回家的同学,都委托某一个同学为他领回每顿饭的一个玉米窝窝头。这样一来,每一个在校生,几乎都要为七八个、甚至十多个回家的同学领窝窝头,待他们回来后再交给他本人。
星期天中午的窝窝头,是刚掀开笼领来的。班里有一位能吃的男生,像是旁若无人,他拿起笆斗里的热而黏、且烫的玉米窝头,咬上一口后,用手赶紧又把他团成了圆的放进笆斗里。然后又抓起一个,还是咬上一口再给它还原,一连摆捏了十几个。
李兴亚和另两位同学,看都看楞眼了。也知道他天天叫唤着说是饿得慌。不好责备他。想笑,也不好意思笑。只当没看见。
不知后来怎么事情败露出来。那位多吃人家窝头的同学受到了记过处分,而李兴亚也受到了班主任的批评:“你应该及时向老师回报。”除了这事,还有什么没有做到的吗?哦,对了!眼下不是提倡又红又专吗?
至于红。他虽然出生在一个商人家庭,但是他们家应该是革命家庭。当年祖父和父亲开粮栈,利用粮栈生意,掩护新河镇原运河支队地下党员历永祥同志多次躲过敌人的追捕逃出虎口。曾帮助解救运河支队共产党员李金生同志的父亲李建华,被还乡团头子李学藻、刘岐山抓后准备活埋,祖父出面讲情,挺身而出,并花钱担保,从死亡线上救他一命。
他祖父和父亲开粮栈期间,在粮食紧张时,把收购过来的粮食通过邳县议堂地下党员李牧春同志转运给洪泽湖新四军革命根据地。特别是当时日本人强逼让他收购的粮食,他也冒着杀头的危险,暗地里把粮食运给抱犊山游击队。
祖父他先后送两个儿子参加革命。二儿子李治全早年在无锡师专上学,参加了地下党后,随进步同学参军入伍在李先念领导的部队里,任高级教官。全国解放后,随李先念进京,被分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部任工会主席,是副部级干部。爱人崔淑是北京市人民医院心脏科主任医师、共产党员。
三儿子李均全学外科医学,十二岁参军,十四岁参加抗美援朝,转业后在山东菏泽卫生局工作,是正局级干部。
建国初期,李家挂上两块“军属光荣”的牌子,在徐塘乃至全邳县,谁家有两人参军,谁家被挂上两块光荣牌子。
说起社会关系,李兴亚三舅徐天庆早年参加工作,共产党员,在山东省青岛市沧口人民银行工作,任银行行长,历年的先进工作者。三舅妈董秀香,共产党员,在青岛国棉七厂任车间主任,历年都是劳动模范。
三姨徐淑琴毕业于白求恩卫生学校,共产党员,山东济南市职工医院化验室主任。三姨夫仇红波,共产党员,老革命,军级干部,后调到山东省拖拉机制造厂任党委书记,属于厅级干部。
说到专,自己在戏校努力学习,刻苦练功,钻研业务,虽然能唱几个戏,但是从不骄傲。
李兴亚时刻牢记毛主席的教导:“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况且自己积极争取进步,如果你硬说他学习不努力,戏没唱好,那你就是讲假话,讲瞎话,颠倒黑白,混淆视听,是一种不负责的诽谤。
为被下放这件事,他曾经向上级有关部门领导反映,最终还是石沉大海。
在戏校,他谁都没有得罪过。只有他班里一位姓X的男同学,他要争着演主角,只是老师们不允许罢了。上次放假回家,爷爷对他说,有一个小青年,穿戴的像个学生模样,来徐塘街上找人了解爷爷当年为日本人办粮栈的事情。那不早有结论了嘛!区长都在挂光荣牌子那天公开说:那是地下党进行运作的事情,表面上办粮栈是为日本人,暗地里却把粮食的大部分都运给了新四军。怎么现在又去翻老账呢?……
还有人们常说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眼下又说自己家里成份有点高。十几亩土地也被划成为地主成份,不是那个馒头店,怎么也不至于能成地主成份。开馒头店也有苦衷啊!卖白馍馍却吃黑窝头,口省肚挪地去支援部队,怎么就不说了呢!哎!真是人不走时,放屁都砸脚后跟呢!
伤心的李兴亚想去找那位疼爱他像是妈妈一样的校长郁华,静心一想,她早已离开了戏校去了部队。
走投无路,他想哭。“男儿有泪不轻掸,只因未到伤心时”。
他是一个坚强的年轻人。他不想在同学们面前去哭。他伤心地走出校门,还是在进校挨饿徘徊的地方,看看四下无人,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往下掉。不是说眼泪的味道是咸的吗?怎么现在变成辣的了,不仅仅是一般化的辣,还火辣辣的滚烫。与火辣辣的泪相反,那冰清玉洁的心里,确实冷冰冰的,一直冷到心窝窝里。
那天,他走出了校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从没有傲过,非常无奈地自言自语:“此处不留我,再寻留我处。”他暗下决心,像对天发誓那样:“二十年后再回徐州!”
走了几步路,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回头看,是非常关爱他的班主任王平均老师。老师的脸上表情抑郁,李兴亚像见到母亲的孩子一样,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再也控制不住的泪水簌簌地从眼眶里流了下来。那一刻,似乎他把心中的委屈都倒了出来。王老师往他上衣口袋放一样东西,用手拍着他的脊背,一句话也没说。然后摇摇头,很无奈地叹息一声,转脸低头走了回去。这时,教女唱腔的范全玉老师也前来为他送行,掉下了眼泪,最后深深地叹口气:“可惜了一个好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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