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遇刺时，凶手竟喊出这句话！莎士比亚，为何能撕开了美国的分裂真相？|威廉·莎士比亚|布斯|林肯(2012年电影)|美国|翻译|麦克白

莎士比亚属于世界，也属于每一个阅读他的心灵。在美国，这位四百多年前的英国剧作家从未远离过大众与公共生活——从阶层冲突到政治极化，莎翁的台词被不同群体反复征用、搬演与争论，成为一面映照美国社会的棱镜。这撕开了美国200年的分裂真

而《莎士比亚在分裂的美国》这部作品恰好捕捉到了这一历史脉络。

即将到来的4月23日是莎士比亚的诞辰与逝世纪念日，读书周刊邀请该书译者李欣祯为我们讲述，文学经典何以穿越时代，嵌入一个国家的肌理与心灵。这场对话的意义，不只在于理解美国，也在于发现：当大众与经典真正“相遇”时，它所能照亮的现实处境。

莎翁戏剧，串联百年美国史

上观新闻：您最初是被《莎士比亚在分裂的美国》这本书的什么特质吸引，想到要将其翻译成中文？

李欣祯：这本书最吸引我的，是它提供了一种既不同于传统文学批评，也不同于政治学的视角，它从文学文本出发，将文本与社会现实进行了一种很奇妙的组合，并借此展现了一幅极其丰富的美国社会冲突与变迁的画卷。

在这本书中，作者非常巧妙地选取了8个历史节点，比如1849年纽约阿斯特广场骚乱、1865年林肯遇刺、2017年中央公园《凯撒》演出等，将美国两百多年来的阶级、种族、性别、移民议题串联了起来。书的每一章都聚焦一部莎剧，但它不是单纯分析剧本的修辞或结构，而是追问：在那些撕裂的时刻，美国人是怎么引用、征用甚至利用莎士比亚来替自己说话的？这种把经典文本和社会现实放在一起讲的方式，非常吸引我。

上观新闻：翻译这本书之前，您对莎士比亚感兴趣吗？

李欣祯：翻译之前，我也就是读过《哈姆雷特》《麦克白》那几部最著名的剧作。但为了翻译这本书，我把涉及的每个剧本都至少读过一遍，有的好几遍。

我自身最大感受是，原来以为莎士比亚就是个经典文学作品，阅读它可能更多是为了欣赏语言和人物。如今我意识到，在美国，莎士比亚远不只是文学——它还是一种政治语言，是一种可以被各方征用的政治资源，甚至可以说是“文本性的基础设施”。

比如这些年英语世界中不断出现的各种“莎士比亚衍生作品”，很多都是围绕他的角色、故事或历史背景进行再创作。这些作品之所以成立，往往仍然依赖于读者对莎士比亚文本的基本认知。这让我意识到，莎士比亚的影响力并不只体现在“被阅读”或“被演出”，还体现在他不断被转化为新的叙事资源。

上观新闻：翻译过程中有没有哪些细节让您觉得“莎士比亚还能这么看”？

李欣祯：太多了。比如林肯遇刺这件事，我翻这本书之前完全不知道林肯那么热爱莎士比亚。他小时候很穷，买不起莎士比亚的全本，就反复背诵那种节选的演讲本。后来做律师有了收入，才去买整套的莎剧。1862年他的儿子去世后，林肯受了很大的创伤，整夜睡不着觉，就频繁去看莎剧，有记录显示他在那段时期多次观演，这几乎成了他的精神慰藉。

更神奇的是，刺杀他的杀手布斯，同样是莎士比亚的“痴迷者”。布斯一家都是美国著名的莎剧演员，他的两个哥哥也都是林肯非常喜欢的演员。而布斯在朝林肯开枪的时候喊的就是莎士比亚《裘力斯·凯撒》里的台词——“暴君必将如此”。他把林肯当成凯撒，把自己当成刺杀暴君的布鲁图。同一个莎士比亚，孕育了总统和刺客两种截然不同的政治想象，这太令人震撼了。

经典文本，不断被现实激活

上观新闻：为什么莎士比亚在美国有如此大且持续的影响力？作者自己都说这是个谜。您怎么看？

李欣祯：我自己觉得有几个原因。首先是文本本身的特质——莎剧情节跌宕、人物鲜明，非常通俗，天生容易被大众接受。它讨论的那些问题，暴政与民主、复仇与宽恕、族群与归属，在美国两百多年的历史里不断回响。

其次是可及性。书里写道，19世纪美国随便一个茅草屋里都能找到莎士比亚的剧本。码头上有两分钱一本的单行本，剧院里有五分钱就能入场的座位。无论你是水手、工人还是农夫、小贩，都看得起。这种跨越阶层的大众化传播，让莎士比亚成了真正的“共同语言”。

最关键的是，美国的现实冲突跟莎剧文本之间有一种惊人的呼应。移民、种族、阶级、性别等议题——莎士比亚的剧本里全都有。

免费莎士比亚剧目在纽约中央公园的戴拉寇特剧院（Delacorte Theater）固定上演

同样一部《裘力斯·凯撒》，在1864年莎士比亚诞辰300周年的时候，是被用来做募捐义演、为战争中的士兵提供娱乐的。但在2017年，在刺杀那一幕，将凯撒塑造成特朗普形象的处理方式使保守派极度不满，赞助商达美航空和美国银行甚至直接撤资，最后演出被迫终止。同一部剧，在不同时代可以被赋予完全不同的政治意涵。我觉得这种“征用”恰恰说明经典是有生命力的——它能被现实激活，能被人用来表达自己的立场。

上观新闻：莎士比亚是如何通过这种普及性，成为凝聚不同人群的文化纽带的？

李欣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制度因素：美国的通识教育。从中学到大学，几乎每个人都在课堂上接触过莎士比亚。这就有了一个可以讨论的共同基础。

而且莎剧里的人性刻画、权力叙事、平等理念，确实能回应不同阶层的需求。底层民众用它来表达生存诉求，精英阶层用它来探讨权力伦理，政治人物用它来争取支持者。同一个文本，不同的人读出不同的东西，这恰恰说明它的开放性和丰富性。

莎士比亚，何以始终“在场”

上观新闻：相比中国读者对莎剧“文学欣赏”的单一视角，美国这种多元解读对我们有什么借鉴？

李欣祯：我觉得差异确实很大。在中国，莎士比亚主要还是作为经典文学存在的。你可能要学外文、学外国文学，才会比较系统地阅读。我们更多是读剧本、欣赏语言、分析人物，很少把莎剧拿来理解当下的社会冲突。

但这不意味着中国读者没有这种需求。你看这两年B站知识区有很多UP主用《红楼梦》《西游记》来解释当下的社会现象，用经典的框架来理解现实。这个尝试我觉得很有意思。区别在于，《红楼梦》有一个非常具体的时代背景——封建末世。你更多体会到的是里面的人物处境、个人命运，跟当下的社会似乎没有那么直接的呼应。

莎士比亚的特殊性在于，他的文本极其开放，暴政、民主、族群、性别——这些议题在美国一直没有“完结”，始终处于进行时，所以莎士比亚也始终能够“在场”。

上观新闻：您觉得经典文学文本要“扎根大众、影响社会”，需要具备哪些条件？

李欣祯：我觉得至少要有三点。第一，文本本身要足够好。莎剧的情节、人物、语言，你到今天看仍然觉得好看，这是基础。第二，要有开放性。它不能只讲一个具体的时代，而要留出空间，让不同时代的人能把自己的现实装进去。第三，传播上要可及。如果只有精英阶层读得到、读得懂，那它就永远只是小众的雅趣，成不了“共同语言”。

上观新闻：现在美国年轻人还读莎士比亚吗？

李欣祯：书里也提到这个问题。如今，选择英文专业的人在美国越来越少了，这意味着至少把莎士比亚作为经典作家来通读全本的人确实在变少。但在美国的中小学课堂上，莎士比亚还是必修的。

有意思的是，每当社会撕裂加剧的时候，人们总会重新想起莎士比亚。2017年的凯撒事件就是一个例子——手机拍摄、网络直播、社交媒体发酵，一场剧院演出瞬间成了全国性的政治事件。所以我觉得，莎士比亚可能不需要每个人都在读，但它在文化记忆里占据着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当现实需要被理解、被表达、被争论的时候，人们会从那个共同的资源库里把它取出来，赋予它新的生命。

上观新闻：翻译完这本书，您对“经典”有什么新的理解？

李欣祯：我最大的感受是：经典之所以是经典，不只是因为它写得好，更因为它能被人用起来。它不只是摆在书架上，更可以在现实中被不断激活、不断重新解释。莎士比亚在美国的经历让我看到，一部作品可以做到真正的“在场”，亦能成为人们理解自己、理解社会、表达立场的工具。

这可能是所有经典文学文本都面临的一个问题：它们怎么从“被欣赏”变成“被使用”？它们怎么从课堂上走进现实生活里？似乎莎士比亚在美国做到了，我觉得这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