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爸走了,今年你来我这过年吧,我都收拾好了。”

女儿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让我这个刚刚丧偶的老太婆瞬间红了眼眶。

我背着几十斤的土特产,跨越两百公里敲开了女儿家的大门。

可门开的那一刻,我却愣在了原地。

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画面,我连行李都没放下,转头就回了自己家。

01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得刺骨。

哪怕我把屋子里的暖气烧得滚烫,却怎么也暖不透这间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

老伴是秋天走得。

走得很急,一场突如其来的心梗,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给我留下。

他下葬那天,县城里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这雨一下,我的心底就再也没晴过。

如今一晃眼,腊月二十四了,街上的年味一天比一天重。

邻居老王家挂起了大红灯笼,对门的小李两口子正忙着贴窗花。

走廊里时不时飘来炸带鱼和炖排骨的香味。

这股子热闹劲儿,越发显得我家像是个冰窖。

我每天早上醒来,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摸到的只有冰冷的床单。

洗脸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拿出两个杯子,挤上两份牙膏。

等到回过神来,才苦笑着把另一根牙刷放回原处。

到了饭点,我就随便下碗清水挂面。

滴上两滴香油,对着老伴的黑白遗像,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老头子啊,这面条今天煮软了,要是你在,肯定又要嫌弃了。”

我一边吃,一边对着照片喃喃自语。

照片里的老伴笑得很温和,却再也不能回嘴跟我顶上两句了。

其实我不怕死,我是怕这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每天把电视机开到最大音量,哪怕放着我根本看不懂的广告。

只有那吵闹的声音,才能让我觉得这屋子里还有点人气儿。

县城里的老姐妹们劝我出去打打牌,跳跳广场舞。

可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思。

只要一出门,看着别人家老两口手挽着手去买菜,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种孤独,就像是一把钝刀子,每天都在割着我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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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这天晚上,我正准备关灯睡觉,放在床头的旧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小琴”两个字。

小琴是我唯一的女儿,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省城工作。

后来嫁给了大学同学阿强,在省城安了家。

阿强老家是下面偏远农村的,家里兄弟姐妹多,条件不太好。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和老伴拿出了一辈子的积蓄,帮他们在省城付了房子的首付。

这几年,小琴工作忙,外孙浩浩出生后,也是我和老伴去城里帮忙带了三年。

直到孩子上了幼儿园,老伴身体不太好了,我们才回了县城老家。

我赶紧接起电话,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一些。

“小琴啊,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妈,我刚把浩浩哄睡。”

小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快就强打起精神。

“妈,今年过年,你来省城跟我们一起过吧。”

听到这话,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其实往年过年,小琴一家三口都是回县城陪我们老两口的。

今年老伴刚走,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家里不能贴红对联,也不能放鞭炮。

我本打算一个人对付着过就算了,不想去给年轻人添麻烦。

“不用了,琴啊,妈一个人在家挺好的。”

我强忍着心头的酸楚拒绝道。

“妈,你说什么傻话呢!”

小琴在电话那头急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爸走了这是第一年,你一个人留在那个空房子里,要是除夕夜听见外面的鞭炮声,你得多难受啊!”

她的话一下子戳中了我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我都跟阿强商量好了,客房也都给您收拾出来了,被子昨天刚晒过。”

“浩浩也天天念叨着想姥姥,您就当是来看看外孙,行不行?”

听着女儿的恳求,我的眼泪瞬间绝堤。

是啊,我太想小琴了,也太想外孙浩浩了。

如果除夕夜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对着这四面白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得过去。

“哎,好,好,妈去,妈这就去收拾东西。”

我抹了一把眼泪,连声答应着。

挂了电话,我那一整晚都没合眼。

心里那股子阴霾仿佛被拨开了,整个人都有了精神。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提着菜篮子去了县城的早市。

我挑了最肥的本地土鸡,让人家杀好拔干净毛。

又买了最好的五花肉和新鲜的莲藕。

老伴生前最爱吃我炸的藕肉丸子,小琴从小也最馋这一口。

回到家,我一刻也没停歇。

剁肉馅、擦藕丝、调料、起油锅。

厨房里终于又升起了久违的烟火气。

金黄的丸子在油锅里翻滚,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我一边炸,一边用漏勺捞出一个尝了尝,味道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我还翻出了秋天亲手晒的干豆角、干蘑菇,这都是城里超市买不到的土货。

知道女婿阿强平时喜欢喝两口,我又把老伴生前珍藏的一罐人参药酒翻了出来。

到了下午,我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装进了两个巨大的蛇皮编织袋里。

这两个袋子塞得满满当当,足足有七八十斤重。

除此之外,我还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现金。

一万是给外孙浩浩压岁钱,另一万打算悄悄塞给小琴补贴家用。

我知道他们在省城还房贷压力大,阿强那边的亲戚又经常来借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到了出发的这天早晨,我穿上了一件八成新的暗红色羽绒服。

这是老伴前年过年给我买的,我平时根本舍不得穿。

我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我不希望让女儿看到我这几个月来憔悴沧桑的模样。

锁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老头子,我去闺女家过年了,你在家里好好的,等过完年我就回来陪你。”

伴随着防盗门落锁的声音,我提着沉重的行囊踏上了去省城的路。

02

从我们县城到省城,没有直达的高铁。

我得先坐一个半小时的大巴车到地级市,然后再转乘高铁。

两个大编织袋对于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来说,确实太重了。

我每走十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手掌被粗糙的袋子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

在长途汽车站,人挤人,我好不容易才把行李拖上车。

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小琴和浩浩,我这心里就像是喝了蜜一样甜。

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我的心早已经飞到了女儿家。

我甚至在脑海里反复预演着见面时的场景。

浩浩一定会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喊姥姥。

小琴肯定会埋怨我带这么多东西太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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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应该会笑着接过我的行李,说一句妈您辛苦了。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高铁终于在省城站停靠。

我费力地把行李拖出站口,远远地就看到了在栏杆外面等候的女婿阿强。

阿强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只是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踮着脚往里张望寻找我。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不停地发着语音。

“阿强啊!”

我隔着老远就朝他招手。

阿强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我后愣了一下,随即将手机揣进兜里走了过来。

“妈,您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啊。”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编织袋,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惊喜。

“都是些自家弄的土特产,有小琴爱吃的丸子,还有给你带的药酒。”

我笑着搓了搓冻僵的手。

阿强拎起一个袋子,有些敷衍地点了点头:“走吧,车在地下车库。”

去车库的路上,阿强一直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我提着另一个袋子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他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上了车之后,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我试图找点话题:“小琴和浩浩在家干嘛呢?”

“小琴在家收拾屋子呢,浩浩看电视。”

阿强一边盯着路况,一边随口应答。

过了一会儿,阿强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电话,语气突然变得非常热情。

“哎,二叔,对对对,就在那个小区门口,你们直接进去就行,我马上就到家了。”

“大伯他们都到了是吧?行行行,今晚咱们一醉方休。”

挂了电话,我有些纳闷地问他:“阿强,家里来客人了?”

阿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其辞地说:“啊,今年家里有点特殊情况,格外热闹。”

“过年嘛,人多热闹点好。”

我当时并没往深处想,只以为是阿强在省城的同事或者朋友来串门。

车子开进了省城的高档社区。

看着两旁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和气派的洋房,我心里其实是有些自豪的。

当年那笔首付款没有白出,女儿住得好,我当妈的也就安心了。

跟着阿强走进富丽堂皇的入户大堂,我下意识地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蹭鞋底的泥。

生怕弄脏了人家这么光亮的大理石地面。

电梯一路上行到了八楼。

电梯门刚一打开,我就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哗声。

像是有十几个人在同时大声说话,中间还夹杂着小孩子的哭闹声。

这声音正是从女儿家半掩着的防盗门里传出来的。

我还闻到了一股浓烈呛人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劣质白酒的味道。

我提着编织袋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我走到门前,停下了脚步。

我想象中那种推开门,女儿温馨的笑脸、外孙的拥抱,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不可及。

我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强迫自己脸上挂上慈祥得体的笑容。

不管里面是谁,我作为长辈,总要拿出身段来,不能丢了女儿的脸。

阿强走上前,一把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门开的那一刹那,我彻底愣在了玄关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