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的水晶灯刺得我眼睛生疼,老陈压低声音,用那种极其粘腻又带着算计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前台小姑娘正拿着我们的身份证,怯生生地问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我看着这个几十年的老同学,只觉得后背发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买票,逃跑。

01

我叫林淑芬,今年六十二岁。

我是从一家国企的财务主管位置上退下来的,现在的退休金每个月有八千多块钱。

在同龄的老姐妹里,我这条件算得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我的老伴在十年前因为突发心脏病走了。

这些年,我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看着她结婚生子,在另一个城市安了家。

女儿想接我去带外孙,我拒绝了。

辛辛苦苦操劳了大半辈子,我不想到了晚年还要过那种围着灶台和尿布转的日子。

我有自己的房子,有丰厚的退休金,身体也还算硬朗,我想为自己活几年。

可是,真到了彻底闲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日子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过。

每天早上醒来,看着空荡荡的三居室,那种能把人淹没的孤独感就会准时袭来。

我报了老年大学的国画班,也跟着社区的姐妹们去跳广场舞。

但人群散去后,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夜路上,看着万家灯火,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我不是没想过再找个老伴。

但到了我们这个岁数,相亲就像是在做生意,男方看重你的退休金能不能倒贴家用,女方看重男方有没有房子能不能留给儿女。

我看透了那些算计,也就不再对这事抱什么希望了。

直到三个月前,我参加了一次下乡知青的四十周年聚会。

在那次聚会上,我重新遇到了老陈。

老陈是我们当年的知青班长。

年轻时候的他,长得高大帅气,还会拉一手好风琴,是很多女知青暗恋的对象。

后来大家都回了城,各自成家立业,也就慢慢断了联系。

四十多年没见,岁月在老陈脸上留下了不少褶子,但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儒雅的风度。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谈吐间依然有当年当班长的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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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桌上,他端着酒杯敬我,眼神里透着几分沧桑。

他说他老伴前几年得癌症走了,为了给老伴治病,掏空了家底。

现在他一个人生活,退休金不高,每个月只有三千来块钱。

但他看得很开,说人生苦短,现在唯一的爱好就是到处走走看看,拍拍风景。

我听着他的讲述,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同情和感慨。

聚会结束后,他主动加了我的微信。

从那以后,我的手机里每天早上都会准时收到他发来的早安问候。

有时候是一朵带着露水的老年表情包,有时候是一首怀旧的老歌。

晚上睡觉前,他也会找我聊上几句,问问我今天画了什么画,吃了什么饭。

那种久违的被人惦记的感觉,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慢慢撩拨着我原本已经枯如死水的心。

我们就这样在微信上聊了两个多月。

有一天,老陈突然发来一张大理洱海的照片。

他说:“淑芬,大理现在的天气最好,苍山洱海,风花雪月,真想去看看。”

我随口回了一句:“是啊,我也一直想去,就是一个人懒得动弹。”

老陈的消息立刻就弹了过来:“那我们搭伙一起去吧?”

我愣了一下,看着屏幕上的字,心跳突然加快了半拍。

他接着发了一大段语音过来,声音温柔又诚恳。

他说:“淑芬,咱们都是单身,一起搭伙旅游,路上能有个照应,也不怕遇到什么突发状况。”

“你放心,咱们一切开销都AA制,绝不占对方便宜。”

“孩子们工作忙,咱们自己照顾自己,也省得他们担心,你看行吗?”

不得不承认,他的这番话彻底打动了我。

AA制打消了我对他可能贪图我钱财的顾虑。

而“互相照应”四个字,又精准地击中了我对晚年孤独的恐惧。

我觉得,能和一个知根知底、谈吐儒雅的老同学一起去看看大理的风光,或许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于是,我答应了他。

确定了行程后,老陈表现得极其积极和体贴。

他包揽了做攻略的活儿,连每天去哪吃饭、坐什么车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出发前一天,他还特意跑到我家楼下,给我送来了一大包防晒霜、晕车药和肠胃药。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心里暖烘烘的。

我甚至在心里暗自庆幸,觉得这八千块钱的退休金,终于有了享受生活的意义。

我特意去商场买了两套颜色鲜艳的真丝裙子,还烫了头发,想着在大理能拍几张漂亮的照片。

带着一种近乎少女般的雀跃心情,我和老陈在机场汇合,踏上了去往云南的旅程。

然而,旅途的美好幻象,在飞机落地昆明的那一刻,就开始悄然出现裂痕。

02

我们到了昆明后,老陈提议先去吃顿好的,说是要接风洗尘。

我点头同意,跟着他进了一家看起来装潢很不错的汽锅鸡餐厅。

点菜的时候,老陈拿着菜单,专门挑那些昂贵的野生菌和特色菜点。

他一边点还一边对我说:“淑芬,咱们出来玩就是图个享受,你说是吧?”

我笑着附和,心里虽然觉得稍微有些奢侈,但想到是AA制,也就没多说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开心,老陈侃侃而谈,给我讲各种云南的风土人情。

可是,到了结账的时候,情况却变得有些微妙了。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一共是六百八十块钱。

就在服务员报出数字的那一秒,老陈突然捂住了肚子,眉头紧锁。

“哎哟,淑芬,我这肠胃突然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刚才的野生菌太凉了,我得去趟洗手间。”

没等我说话,他已经站起身,急匆匆地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我有些尴尬地看着站在桌旁的服务员,只能掏出手机,扫码付了全款。

过了足足十分钟,老陈才慢悠悠地从洗手间回来,一脸的歉意。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这顿饭多少钱?我转给你一半。”

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我看他那副样子,为了顾及老同学的面子,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一顿饭而已,我请客就当是庆祝咱们顺利到达了。”

老陈立刻喜笑颜开,连声道谢。

“淑芬,你真是太大方了,我就知道你是个讲究人。”

“你那八千块的退休金,确实不是白拿的,底气就是足啊!”

他这句话看似是在夸我,但我听着心里却极其别扭。

从那顿饭开始,我隐隐感觉到,老陈似乎对我的“八千块退休金”有着一种别样的执念。

接下来的两天,这种微小的违和感在不断地放大。

我们在昆明逛景点,买门票、买矿泉水、买小吃,每次到了需要掏钱的环节,老陈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慢半拍。

不是手机突然没网了,就是找不到微信支付的入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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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是我为了不耽误时间,或者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显得两个老人斤斤计较,而主动掏了钱。

到了晚上回酒店,我原本以为他会把白天的花销算一算跟我平摊。

但他只是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一边喝着免费的茶水,一边感叹他那三千块钱退休金的艰难。

“淑芬啊,你不知道,我每个月那点钱,光是买降压药就去了一大半。”

“要不是这次跟你出来,我哪敢进那些好馆子吃饭啊。”

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我要开口算账的话,硬生生地被憋回了肚子里。

我安慰自己,大老远出来一趟,吃点喝点都是小钱,就当是扶贫老同学了。

但我的心里,那份最初的期待和好感,已经在一点点地被消耗殆尽。

第三天,我们坐高铁前往大理。

在车上,老陈看着我窗外的风景,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我极度不适的话。

“淑芬,其实我觉得咱们挺合适的,你经济条件好,我懂得体贴人,咱们要是能真走到一起,你以后就不用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了。”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我只是想找个搭子一起旅游,我从来没想过要在旅途中给自己找个“主子”。

我冷淡地回了一句:“老陈,咱们这把年纪了,还是做普通老同学最舒服。”

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似乎对我的拒绝感到有些恼火,但他很快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抵达大理的高铁站后,冲突终于按捺不住地爆发了。

我原本在网上看中了一家位于洱海边的高端民宿。

那家民宿评价很好,推开窗就能看到苍山洱海,虽然价格要八百多一晚,但我觉得难得出来一次,不能亏待自己。

在做攻略的时候,老陈虽然嘴上抱怨了几句太贵,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可是,当我们提着行李站在高铁站外面,准备打车去民宿的时候,分歧出现了。

正规的出租车到民宿需要一百多块钱,因为距离确实很远。

老陈不知从哪里拉来一个开黑车的司机,非说只要五十块钱就能把我们送过去。

我看了一眼那个连牌照都看不清的破旧面包车,果断拒绝了。

“老陈,这车不安全,咱们还是去排队打正规出租车吧,差那几十块钱没必要冒风险。”

老陈的脸色瞬间就拉了下来,他当着那个黑车司机的面,大声冲我嚷嚷起来。

“林淑芬,你是不是有钱烧的?一百多块钱不是钱啊?”

“你每个月拿八千块钱的退休金,你当然不把这点小钱放在眼里,但我心疼啊!”

“五十块钱能解决的事,你非要装什么大款?”

周围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向我们投来看热闹的目光。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满脸通红,觉得颜面扫地。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微信里嘘寒问暖、温文尔雅的老同学?

这简直就是一个自私、暴躁、想要用道德绑架来控制我的陌生人。

我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没有在街上跟他大吵。

我直接走到出租车排队点,上了一辆正规的出租车,然后把车窗摇下来。

“你愿意坐那个五十块钱的车你就坐,我坐出租车去,到了民宿大堂见。”

说完,我直接让司机开车了。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大理风光,我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场看似美好的“搭伙旅游”,实则是一场暗流涌动的较量。

老陈一直在试图用他的“弱势”来试探我的底线,用我的“高退休金”来绑架我的消费观。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到达了那家高端民宿。

民宿的环境确实如网上所说,非常清幽雅致,大堂里点着淡淡的檀香,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我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了将近半个小时,老陈才气喘吁吁地拖着行李箱走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似乎那辆黑车把他放在了离村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他看到我,脸色依然不太好看,但可能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过分,便硬挤出一丝笑容凑了过来。

“淑芬,刚才是我脾气急了点,我也是为了咱们省钱嘛。”

我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走吧,去前台办理入住,我都累了。”

我们两人一起推着行李走向前台。

03

前台是一位长得很水灵的白族小姑娘,穿着民族服饰,笑容甜美。

她接过我们递过去的身份证,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预订信息。

“您好,是林女士和陈先生对吧?”

“您预订的是我们海景房,但因为是两位共同办理入住……”

小姑娘抬起头,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打量了一下,用一种极具职业素养、礼貌又清晰的声音问道:

“请问两位,是开两间房,还是开一间双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