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鸦片战争中,两广总督叶名琛“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被英军俘虏而客死印度,时人多认为他的怪诞行为跟长春仙馆扶乩有关。黄宇和已注意到英国国家档案馆收藏的长春仙馆规划图,历史地理学者华林甫将这幅图命名为“达尊堂布局图”,恐失原意。笔者征引史料,略作考证,尽力还原一段史实。
长春仙馆由来
1857年12月29日,英法联军攻入广州城。次年1月5日,躲在左都统衙门的叶名琛被英军逮捕带走。人们习惯称叶名琛为两广总督,往往忽略了他更高的职衔“钦差大臣、太子少保、体仁阁大学士”。“太子少保”属于荣誉性的宫衔,可存而不论。“钦差大臣”“体仁阁大学士”却十分重要。当时尚无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两广总督兼任钦差大臣,有办理外交的专责,也即叶名琛相当于兼任外交部长;明清时期,大学士地位相当于前代“宰相”,薛福成记述此事的文章称他为“叶相”。如此一来,说叶名琛“辱国”不算出格。叶名琛被掳之后,长春仙馆扶乩被指为失事原因之一。
长春仙馆
这张广州长春仙馆的老照片,摄于1858年英法联军占领广州时期,由英国皇家工程兵部队的约翰·沃瑟斯庞(Wotherspoon)拍摄。照片中,一个外国士兵坐在台阶上,圆门门额正中有“白喦寄迹”四字,右侧小字“孚佑帝君”,左侧落款为“叶志诜敬书”。叶志诜(1779-1863),湖北汉阳人,叶名琛之父,当时迎养在广州;“孚佑帝君”为吕洞宾(吕纯阳、吕祖)的尊号。照片证实了资料记载,叶氏父子确实信仰吕祖,为此特地在越秀山(观音山、粤秀山)南麓建长春仙馆。叶名琛“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可能会有其他多种因素,但与长春仙馆的扶乩活动脱不了干系。长春仙馆坐北向南,依山而建,在应元书院之右(西面),大门在今应元路,朝向“将军大鱼塘”。
应元书院
叶名琛失事后,一群广东京官奏参:“既当军饷急需之际,而有馀力偈建长春仙馆于观音山,筑小蓬仙馆于芳村,浪费民力,动至十馀万。随其父叶志诜招集道众数十人,朝服参拜,惑众诬民,凡举大端,皆决于仙馆中,三尺童子,皆指其妄。”(《吴煦档案选编》第4辑第191页)李凤翎《夷务续记》:“叶相于城北建长春仙馆,穷极奢丽,内供奉吕纯阳、李太白二仙,一切军务皆决于神仙,所谓将亡听于神者也。”薛福成《书汉阳叶相广州之变》:“先是叶相之父志诜喜扶乩,叶相为建长春仙馆居之,祠吕洞宾、李太白二仙,一切军机进至咸取决焉。乩语告以过十五日可无事,而广州竟以十四日先陷。”(中国史学会编《第二次鸦片战争》第224页、第231页)
顺治十七年,平南王尚可喜营建应元宫,内有“吟风阁”,广州将军庆保拓建为“灵岩香海”,叶名琛拓建为长春仙馆,同治年间改为“菊坡精舍”,以著名学者陈澧为掌教。《驻粤八旗志》称:
灵岩香海在粤秀山左麓,为道光间将军庆保所筑,回廊窈窕,岩石参差,上有‘群玉山房’,梅花数百本,高下环绕,花时香袭襟裾,颇饶登览之胜。咸丰初,总督叶名琛其父迎养在署,崇信卜术,改其处为‘长春仙馆’,金碧相辉,倍极伟丽。绅士之无赖者,簪冠道服,钻营住持其间,以诱惑愚民,铙鼓不绝。不五六年而洋人入城,全为所踞。事定后,巡抚蒋益澧复改为‘菊坡精舍’,置膏火以课士。三四十年间沧桑遂屡易矣。(《驻粤八旗志》,辽宁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553-554页;该书“澧”字错作“沣”,迳改。)
光绪五年修《广州府志》卷六十六“建置略三”称:“菊坡精舍在应元书院之右,其地旧为灵岩香海,道光间将军庆保建为游宴之所,后改为长春仙馆,道流处焉。同治六年巡抚蒋益澧、盐运使钟谦钧捐资贰万金,为膏火、经费之需。”也即长春仙馆1867年改为菊坡精舍。1904年宣布废科举,两广总督岑春煊将其改为陈先生祠,纪念陈澧。宣统初年,菊坡精舍曾作存古学堂。
华林甫的贡献与微误
历史地理学者华林甫两赴英国国家档案馆访学搜集史料,2009年出版《英国国家档案馆庋藏近代中文舆图》(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一书,将这些“舆图”彩色高清影印并详加考释,公诸同好,甚有贡献。这些“舆图”是叶名琛档案所存图纸部分,2012年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叶名琛档案:清代两广总督衙门残牍》刊出了黑白版。在双方互不通气情况下,本属一体的档案史料被分别赋予两个名称。“舆图”有特定含义,指“皇舆版籍”之图,慢工出细活。这批图纸实际是反映军事形势与布置的“急就章”,似乎不好叫做“舆图”。在中国史语境下,“近代”指1840-1949年,实际这批绘图形成于1840-50年代叶名琛担任广东布政使、广东巡抚、两广总督时期,若称为“叶名琛存图”“叶名琛档案存图”更为合适。实际上,除了二幅湖南图、一幅江西图外,其他绘图均反映两广各地情况,“近代中文舆图”未能精准揭示内容。尽管稍有遗憾,该书价值依然很高,印刷效果甚佳。
“达尊堂布局图”
该书第231页有一幅彩图,英国国家档案馆原拟名Plan of Monastery(《修道院规划图》),原编号为F.O.682/289/2(58)。华林甫依据内中左上侧一建筑,定名《达尊堂布局图》,值得商榷。华的说明是:“道光、咸丰年间,会党多以‘堂’名。查谢兴尧著《太平天国前后广西的反清活动》所列1850年至1855年间120馀个天地会堂会名号中,没有达尊堂。待考。”因叶名琛存图多与镇压太平天国、会党起义有关,这种“思维惯性”很好理解。在大批军事形势图中,这幅图显得突兀,但原有英文说明Plan of Monastery(修道院规划图)是很好的提示。长春仙馆确实是供修道用的,道教的道。笔者之前曾研究小蓬仙馆老照片及其掌故,故有此“问题意识”。依据图中文字,辅以黄宇和的判断,笔者认为这是长春仙馆的规划草图。该图黑白版收录于刘志伟、陈玉环主编《叶名琛档案》第八册第537页。
判定为长春仙馆的依据
黄宇和1976年出版《两广总督叶名琛》一书英文版,1984年由北京中华书局出版中文译本。该书指出:“据说所谓12月30日就会转危为安的谶语来自叶名琛的那位爱好扶乩问卜的父亲,这是很有可能的。因为叶名琛十分孝顺,曾为他父亲建了名为长春仙馆的道观,让他在里面潜心修道,档案中就有修建这座道观的计划。”(区鉷译:《两广总督叶名琛》,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153页)黄宇和没有对该图内容作详细描述,又没有列出编号,如何判定该图为长春仙馆布局图呢?
黄佛颐《广州城坊志》引徐灏《灵洲山人诗录》称:“道光辛卯岁,庆蕉园将军于粤秀山麓之应元宫侧辟治园亭,题曰‘灵岩香海’。曾于梅花盛开,延诸名士燕集吟风阁中。近年改筑长春仙馆,仙馆之东有台曰瑶台。”(《广州城坊志》,广东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43页)在上述“达尊堂布局图”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建筑东面正好有一座“瑶台”。“瑶台”为岭南古迹,宋代名臣崔与之(崔清献公)讲学之所,“中有台,最高爽,登台四晀,全城在目。南皮张公重加修葺,巡抚吴大澂改为崔台。”(《广州城坊志》第144页引赵启鹏《锡鹿归耕图唱和诗》附录)崔与之(1158-1239),广东增城人,号菊坡,宋绍熙四年进士,官至右丞相。“南皮张公”即张之洞。吴大澂任广东巡抚在光绪十二年至十四年(1886-1888),实际上任在光绪十三年二月,他把“瑶台”改称“崔台”,用意甚好,可惜流传不广。蒋益澧、陈澧将书院命名为“菊坡精舍”,显然是纪念崔与之。
菊坡精舍位置图
“达尊堂”的“达尊”二字出自《孟子·公孙丑下》:“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天下有三种人能达到受人尊崇的地位,一是拥有崇高职位,二是高龄,三是德高望重。叶名琛任大学士、两广总督,职位崇高;叶志诜1779年出生,显属高龄;至于“德”字所指,或者父子兼而有之。院内建筑“栖霞隐功德所”“大殿香亭”道教气息极浓。“栖霞”是道教文化符号之一。若进一步推测,唐代道士龚栖霞隐于安徽齐云山,宋代建佑圣真武祠,“栖霞隐”或变成一个比喻,指代归隐修道之处,寓成仙之意。
笔者注意到,该图右下角有半个月洞门(圆门)图样,门额写“明月前身”,乍一看似无特别含意。司空图《诗品》“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确属名句,但后人引用太多,已无初出的新奇脱俗。笔者想起此前看到的一张老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圆门,匾额即“明月前身”。门联上联“□□□□谁折桂□□□”,下联“云衢广阔特栽桃李三千”,内容关乎士子培养与考试中式,似与图中“文昌阁”有关。
1920年,孙中山得力助手朱执信在虎门调解两派冲突时不幸身亡,次年孙中山倡建执信学校,以应元书院、菊坡精舍旧址为校址,也即长春仙馆建筑保存于执信学校校内。1923年底,学校购得大东门外大眼岗、细竹丝岗、螺岗地块兴建新校址,1925年迁出。
汪精卫祖籍浙江山阴,朱执信祖籍萧山,同属绍兴府,这些“绍兴师爷”家庭之间相互通婚。汪精卫是朱执信堂舅,年龄相差不大,少时两人时同在汪瑔(朱执信外祖父、汪精卫伯父)随山馆读书,感情极好,故执信学校筹备事宜由汪精卫主持。1909年,汪精卫、陈璧君、黄复生、喻培伦、黎仲实、方君瑛、曾醒组成暗杀团,谋刺清廷权贵。辛亥革命后,汪精卫率曾醒等赴法国留学,居法国数年。学校筹备时,汪精卫请老战友曾醒担任校长。这张老照片,应该就是校长曾醒与汪精卫夫妇在执信学校“明月前身”圆门前的合影。结合“瑶台”“明月前身”两处,以及“栖霞隐功德所”“大殿香亭”显示的道教气息,可初步断定,该图是长春仙馆规划草图,可能是建筑工头所绘,“阔”字省笔作“活”字。该图仍有待道教学者、园林学者作进一步解读。
汪精卫夫妇与曾醒合影
吕祖崇拜
1858年2月17日,英军押送叶名琛的船只停泊珠江白鹅潭,行将出发,叶氏派人送信说:“将行海外,求备衣服食物,并《吕祖经》一册。”(七弦河上钓叟:《英吉利入城始末》,载中国史学会编《第二次鸦片战争》第一册,第216页)叶名琛手下干将、南海知县华廷杰也记载,船泊白鹅潭开行前,“叶相手书一纸,取须用衣服饮食各物具备,内有《吕祖经》一本”。(华廷杰:《触蕃始末》,同上,第184页)《清史稿·叶名琛传》谈到,被掳居印度时,叶名琛“赋诗见志,日颂《吕祖经》不辍”。叶名琛赴印时,有武巡捕蓝瑸、两个家丁跟随,蓝瑸死葬印度。英方将叶名琛灵柩送回广州,他在印度的情形应出自两个家丁所述。叶名琛不仅仅因为孝顺而听从叶志诜扶乩的结论,他本人也笃信吕祖,将《吕祖经》作为精神寄托。两广总督往往让南海知县做一些体己事,超出一般上下级关系,华廷杰的记载可信度甚高。
叶名琛修建长春仙馆、小蓬仙馆,源自叶氏家族源远流长的吕祖信仰。叶氏家族在武汉经营叶开泰药店有年,声誉极隆,规模宏大,堪与北京同仁堂、广州陈李济比肩。药商多供奉神仙吕祖。处在巨变时代,人们都想预知未来。晚清吕祖信仰吸引人的一个内容是扶乩,通过“降神”仪式请吕祖降临,附体的乩手在沙盘上写字,预卜吉凶。善男信女在神仙降临之际,求问祸福,乩盘里写出来的文字,被当作是神谕。“乩语”大都可作多种解释,人们往往选择的是符合自己愿望的解释。“过十五日可无事”,在叶名琛愿望里是15天后英、法联军自动撤退,实际情况则是第14天省城陷落,与之相比,15天后发生的事不算什么大事。受“科学主义”影响,学界多将求神问卦当做“落后”的迷信,落入了简单的“先进∕落后”二分法。只要未来不可预测,“迷信”将长久存在。身处剧变时代,人们更加看重“情绪价值”。
芳村花地小蓬仙馆
叶名琛的教训
在被掳前一段时间,叶名琛的认知系统出了故障,情报系统失灵,造成特别严重的后果。认知系统故障往往源于“自信太过”,换言之,成功为失败之母。在广东为官12年里,叶名琛力挽狂澜,镇压了两广各地大规模的“红兵起义”,为朝廷输送了大量饷银和人力物力,不断得到嘉许,从布政使、巡抚升授总督、大学士,风头一时无两。他把成功归因于自己的聪明才智、吕祖“乩示”的准确、情报系统的出色,自信满溢,只接收对自己有利的信息。重大战略误判往往源于过分自信、情报失灵,扶乩只是加强了误判。后世重演叶名琛错误的例子甚多,1930年代日本军国主义者叫嚣“三个月灭亡中国”,俄罗斯发动“特别军事行动”前的乐观判断,与之极为相似。
茅海建精辟地剖析了叶名琛的心态。1857年“12月11日,通事吴金来到广州,带来包令、布尔布隆的照会,通告英国专使额尔金、法国专使葛罗的到达;并告次日英、法轮船将亲送照会前来广州白鹅潭,上持白旗,示无战意,请叶名琛派人前往收取。将近一年,英国一直未与叶通照会,此次的主动行为,已在叶心中留下了‘示弱’的印象。12日,英、法轮船送来了额尔金、葛罗的照会。而其轮船上的白旗,使得叶名琛大为快慰,对其手下宣称:彼实穷急望通商,却不甘求我,仍作大言欺人,其中实已全馁,故肯插白旗进港。彼国凡弱而降服者,则竖白旗……”(茅海建:《近代的尺度:两次鸦片战争军事与外交》,上海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158页)将信使的白旗看作对方“示弱”,叶名琛的心态已完全扭曲。
从情报系统来说,叶名琛落入了王小波所言“花剌子模信使”陷阱,情报人员报喜不报忧。他嘲笑林则徐的情报工作:“从前林文忠公好用探报而反为探报所误,偏听故也。我则合数十处报单互证,然后得其端绪。”(华廷杰:《触蕃始末》,载《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 第二次鸦片战争》第1册,第179页)实际上,叶名琛“偏听”更为严重,为假情报所误。茅海建认为:“对照历史真实,叶名琛的情报完全颠倒,这也毫无疑问地使其对局势的判断发生根本性错误!今天若要一一查证这些假情报的出处,已无可能。但从常识来推断,很可能是叶所雇的密探本无情报来源,但为获得巨额赏金,乃揣摩叶之心思而随意编造,以图其欢心。不然的话,就很难解释,为什么这些情报会如此的整齐一律,又恰恰是对叶最为有利的。”(《近代的尺度:两次鸦片战争军事与外交》,第157页)
叶名琛
“六不”里面,唯一“不走”还是个解释得过去的选择。官员守土有责,知县守县城,知府守府城,总督、巡抚守省城,各级主官要与城共存亡。叶名琛若弃城逃跑,按疆臣失地,律当大辟,仍难逃一死,后果则比死还严重,不仅自身受刑,家族也因而蒙羞。两江总督何桂清因失陷苏、常弃市,虽发生在叶名琛出事之后,可看出对失陷城池惩罚的严厉。事后复盘,叶名琛难逃一死,最好的选择是战死,其次是自杀殉国,如此一来,他的评价会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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