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党叛变,师父看破不说破,抓完药就一枪将徒弟打死
永春堂药铺的后院里,晒药架上的当归飘着苦香。陈柏青用铜秤称着最后一味白芍,手很稳,三钱的份量,分毫不差。
“柏青,把这帖药给东街刘婶送去。”他把油纸包推过柜台。
“哎,马上。”小徒弟周明放下捣药的铜臼,擦了擦手,接过药包。少年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右耳垂有颗小痣——陈柏青亲自招他进铺子那年,还摸着他头说“这痣生得福气”。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周明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师父,我今儿送完药,能早走会儿不?我娘说给我做了件新褂子,让试试。”
“去吧。”陈柏青没抬头,继续用小铡刀切着甘草,薄厚均匀的切片“嗒、嗒、嗒”落在竹匾里,“天凉,把那件灰夹袄穿上,你放柜子左边那件。”
周明背影顿了顿:“嗳,知道了。”
等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口,陈柏青手里的铡刀停了。他盯着竹匾里金黄的甘草片,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柜子里根本没有灰夹袄——那是去年的事,今年开春他就帮周明把袄子收进樟木箱了。
徒弟在试探。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上周二,周明抓药时多抓了三钱黄连,这不是他平日的水平;第二次是前天,他提前半个时辰说要关铺子,可陈柏青分明看见他在巷口和那个戴礼帽的男人点头;今天这次,是第三次。
陈柏青放下铡刀,洗净手,慢慢踱到天井。墙角的青苔湿漉漉的,这两日没下雨——是有人翻墙时鞋底带的泥,蹭在了砖缝里。他蹲下身,指尖抹了点泥捻开,新泥,还潮着。
是昨夜。
昨夜他去给联络站送完情报回来,已近子时。推开药铺后门时,他闻到一股极淡的烟味,不是他常抽的老刀牌,是哈德门。周明不抽烟,柜上也不卖洋烟。
“师父,看啥呢?”周明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天井口,脸上挂着笑。
陈柏青站起身,拍拍手:“看这苔藓长得旺,想着能入药。”
“苔藓也能入药?”
“能,治烫伤。”陈柏青转身回铺子,“刘婶的药钱结了?”
“结了,刘婶还多给了两个铜子,说谢谢您上回添的那味艾叶,她孙子肚子不疼了。”周明跟进来,熟练地拉开账本记账。阳光从格窗照进来,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孩子是他从街上捡回来的。那年冬天,十五岁的周明蜷在永春堂门口的台阶上,冻得嘴唇发紫,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发硬的窝头。陈柏青给他端了碗热姜汤,问他叫什么,他说爹娘都没了,逃难来的。
陈柏青收留了他,教他识药、抓药、炮制。这孩子聪明,学得快,不到两年就能独当一面。去年春天,陈柏青发展他入了组织,代号“甘草”——不起眼,但很多方子里都离不开。
“师父,”周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您说……要是有一天,咱这铺子开不下去了,咋办?”
陈柏青正拉开装党参的抽屉,闻言手停在半空,又继续动作:“开不下去,就换个地方开。药总是要抓的,病总是要治的。”
“我是说……要是因为别的什么事,开不下去了呢?”
铺子里静了一瞬,只有后院晒药架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陈柏青转过身,看着徒弟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现在多了些东西,躲躲闪闪的,像蒙了层薄雾。
“开药铺的,只管治病救人。”他说得慢,一字一句,“别的事,少问,少听,少说。”
周明低下头:“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陈柏青一直没睡。他坐在账台后面,就着一盏煤油灯,慢慢擦着一把枪。枪是德国造,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泛着幽幽的冷光。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楼梯响起极轻的脚步声。陈柏青没动,继续擦枪。
“师父,您还没睡?”周明穿着单衣站在楼梯口,看见他手里的枪,瞳孔微微一缩。
“睡不着,看看账。”陈柏青放下枪,拿起账本,“正好,你来对对数,上个月的党参账目有点不对。”
周明走过来,接过账本,凑到灯下。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晃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陈柏青看着他低头对账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夜,少年捧着姜汤,怯生生地问:“掌柜的,我能在您这儿干活吗?我不要工钱,给口吃的就行。”
“师父,账对着呢。”周明抬起头,露出笑容,“是您多记了一笔入库。”
“哦,是我老糊涂了。”陈柏青也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正好,你明天一早,把这包药送到老地方。记住,要亲手交给‘裁缝’。”
周明接过药包,手指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还是城隍庙后墙第三块砖?”
“不,换地方了。”陈柏青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新地址在这儿,看完烧了。”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西水门码头,七号仓库,明晚亥时。
周明快速扫了一眼,划根火柴烧了纸条,灰烬落在脚边的瓦盆里。“放心吧师父,一定送到。”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有些急。
陈柏青盯着瓦盆里那点还没熄尽的火星,看了很久很久。纸条上的地址是假的,西水门码头根本没有七号仓库。如果周明还是“甘草”,明天他会空跑一趟,然后设法联系自己。如果他去的是别的地方……
第二天,永春堂照常开门。陈柏青坐堂看诊,周明在前柜抓药。一切如常,只是周明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称药时撒出一点也浑然不觉。
午后,那个戴礼帽的男人又出现了。他没进铺子,只在对面茶摊坐了会儿,喝了碗茶,走了。周明借着去茅房,在巷子口和他说了两句话。
陈柏青在里间切药,砧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黄昏时分,最后一位抓药的客人离开。周明关上铺板,转身时,陈柏青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个药包。
“师父,这是……”
“给你的。”陈柏青把药包推过去,“你最近脸色不好,夜里盗汗,这方子安神补气。”
周明愣了愣,接过药包,眼圈忽然有点红:“师父,我……”
“打开看看,药材齐不齐。”
周明解开麻绳,展开油纸。里面是几味寻常药材:茯苓、远志、酸枣仁,还有……一把枪,压在最下面,枪口冷冷地对着他。
他猛地抬头。
陈柏青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枪,枪口平稳,指着他的心口。老中医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水底下,是刺骨的寒冰。
“师、师父……”周明脸色煞白,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药材撒了一地。
“昨夜你去见了谁?”陈柏青问,声音不高。
“我没有,我就是出去……”
“你鞋底的泥,是西城关帝庙后院的。”陈柏青打断他,“那里荒了三年,只有特高课抓人时,喜欢在那儿设伏。”
周明浑身开始发抖。
“‘裁缝’昨晚被捕了。”陈柏青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空气里,“知道他会去那个仓库的,除了我,只有你。”
“不是我!师父,您信我,真的不是我……”
“你娘,”陈柏青顿了顿,“上个月从老家来省城看你了,对么?现在住在福安旅社二楼,靠楼梯那间。”
周明的表情瞬间凝固,像一张突然冻住的面具。所有的血色从脸上褪去,只剩下死灰。
“他们用你娘威胁你。”陈柏青说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沉默。长久的沉默。后院里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而尖锐。
“……他们抓了我娘。”周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说我不配合,就……我没办法,师父,我真的没办法……”
他跪下来,眼泪涌出来:“我只说了两个联络点,真的,别的我一个字都没说!‘裁缝’不是我供出来的,是他们早就盯上了……”
陈柏青看着他,这个他当儿子一样养了三年的孩子,此刻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他想起这孩子第一次学会抓全一副方子时,高兴得在铺子里转圈;想起他发高烧说胡话,抓着自己的手喊“爹”;想起他入党那天,在党旗下宣誓,眼睛亮得像星星。
“师父,您杀了我吧。”周明抬起头,满脸是泪,“我知道我该死……可我娘,我娘她六十多了,身体不好……”
“你娘昨晚已经转移了。”陈柏青忽然说。
周明僵住。
“老郑他们去的,现在在安全的地方。”陈柏青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本来想,如果你今天没去报信,就当你是一时糊涂,送你和你娘离开省城,隐姓埋名过日子。”
他顿了顿,枪口依然稳如磐石:“可你今天去了。西水门码头,现在全是埋伏的人。”
周明瘫坐在地上,像被抽掉了骨头。
“你知道‘裁缝’是谁吗?”陈柏青问,“是你亲爹。你三岁走丢,他找了你十五年。去年终于确认是你,组织上安排他进省城,就是为了能偶尔远远看你一眼。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你现在过得挺好,别打扰你。”
周明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昨天他们用刑,他一个字都没说。”陈柏青的喉结动了动,“今早传来的消息,人没了。”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从格窗射进来,把地上的药材照成一片金黄。茯苓、远志、酸枣仁,都是安神的药,可这世上有些事,是安神药也治不好的。
“师父……”周明嘶哑地开口,“我……”
枪响了。
很闷的一声,像是谁在厚重的棉被里拍了一巴掌。周明身体一震,低头看向胸口,那里迅速洇开一朵暗红的花。他抬起头,看着陈柏青,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恐惧,最后竟闪过一丝解脱。
“谢……谢……”他嘴唇动了动,向后倒去,撞翻了晒药的竹匾。甘草片撒出来,盖在他身上,像一场金黄色的雪。
陈柏青站在原地,手里的枪口飘起一缕淡青色的烟。他没动,就这么站着,看着地上的徒弟。许久,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合上周明还睁着的眼睛。
“睡吧。”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下辈子,别生在乱世。”
他从周明怀里摸出那张没送出去的纸条,划火柴烧了。灰烬落在周明手边,那只手还年轻,手指上有常年捣药磨出的茧子。
后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陈柏青站起身,收起枪,整理了一下长衫,又变回了那个沉稳的永春堂掌柜。
他打开门,老郑闪身进来,看见地上的人,愣住了。
“处理干净。”陈柏青说,声音平静无波,“按烈士规格下葬,立个衣冠冢,就写……周明,一九二一年生,一九四四年秋,牺牲。”
“可他……”
“他是我的徒弟。”陈柏青打断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药材,一捧一捧,仔细地放回药包,“永远都是。”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省城。永春堂的灯笼亮了起来,在风中摇晃,投下一片暖黄的光。药铺里,老中医坐回账台后,翻开账本,拿起毛笔,继续记账。手很稳,一滴墨都没有抖。
只是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忽然狠狠地跳了一下,映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了晃,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第二天,永春堂照常开门。街坊们发现,抓药的小周师傅回老家了,说是娘病重。陈掌柜一个人坐堂抓药,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有人问起小周什么时候回来,陈掌柜顿了顿手里的戥子,说:“快了,等这阵子忙完,就回来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门外。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可秋天终究是来了,风吹过时,已带着凉意。
可话说回来,如果换作你是陈柏青,在那种情况下能下得去手吗?面对一手带大、情同父子的叛徒徒弟,是杀是放,这枪该不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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