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那通迟到了七年的电话,把苏晚从自以为平静的生活里一下子拽了出来,也把她和顾承安之间那段被时间压住的往事,再次翻到了明面上。
电话响起的时候,苏晚刚从画室出来。
入冬后的北城冷得很直接,风刮在人脸上像薄刀子。她抱着一卷刚改完的舞台布景图,从旧教学楼出来,鞋跟踩在结了霜的地砖上,发出清脆又空荡的声响。校区里人已经不多了,远处操场的灯还亮着,白蒙蒙的一团光,被雾气一裹,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梦。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起来的。
陌生号码,本地的。
她起初没想接,最近剧院那边年底汇演,各种对接电话多得厉害,白天没接完,晚上照样有人打。可那号码像是很执拗,一遍不通,又来第二遍,第三遍,震得她掌心发麻。
苏晚站在路灯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先是一阵很轻的呼吸声,像有人站在风口,压着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头。苏晚皱了皱眉,正想说“打错了”,耳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
“是我。”
只有两个字。
可苏晚整个人还是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她有七年没听过这个声音了。
不,不是没听过。准确点说,是七年没这么近地听过。偶尔经过商场大屏,财经访谈里,或者朋友圈谁转的一段企业采访视频里,她也不是没有听见过。只是隔着屏幕,隔着人群,隔着那些年已经翻不过去的旧账,那个声音再熟悉,也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但现在不是。
现在他贴着听筒说话,呼吸声是真实的,停顿也是真实的,连尾音里那点压不住的疲惫都清清楚楚。
顾承安。
苏晚攥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夜里的风从领口往里灌,她竟然半天没感觉到冷。
“有事吗?”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那头沉默了两秒,才说:“苏晚,回来一趟吧。”
不是寒暄,不是试探,也没有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还是顾承安一贯的风格。看着冷静,像什么都能控制,真到了情绪最重的时候,话反而最短。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那层发白的霜,嗓子有点发紧:“我为什么要回去?”
“奶奶住院了。”顾承安说。
风像是突然停了一下。
苏晚猛地抬头,连呼吸都跟着乱了:“你说什么?”
“昨晚送进的医院,脑出血,现在人在重症监护。”顾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听得出来已经连轴转了很久,“她中午醒过一次,只说了一句话。”
苏晚没说话。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偏偏还得等他亲口说出来。
顾承安在那头停顿了一瞬,像是也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了:“她说,想见你。”
一句话,把苏晚整整七年筑起来的墙,撞出一道裂缝。
北城的冬夜冷,苏晚却觉得耳边发烫。她站在原地,脑子里一时什么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七年前离开的时候,她没想过自己还有回来的一天。那时候她太年轻,也太硬,觉得有些话说出了口,这辈子就没必要再见了。
可顾奶奶不一样。
她和顾承安分开后,所有跟顾家有关的人和事,她都逼着自己切断,唯独这个老太太,像根细细软软的线,一直拴在她心里,扯不断。
“在哪家医院?”她听见自己问。
顾承安报了名字。
苏晚闭了闭眼,轻声说:“我明天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承安低低“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可那口气也没松得多彻底,很快,他又补了一句:“航班我来订,到了我去接你。”
“不用。”苏晚拒绝得很快,“我自己过去。”
“苏晚。”
顾承安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沉了些,带着点压不住的强硬,“别在这个时候跟我犟。”
这话太熟悉了。
熟悉到苏晚一瞬间像被拽回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顾承安总是这样,表面上冷冷淡淡,真碰上什么事,却半点不肯由着她乱来。她那会儿嫌他管得宽,吵了很多次。后来真分了手,又偏偏是这些琐碎的小细节,在很多个深夜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叫人心烦。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起伏:“把航班信息发我。”
“好。”
电话挂断以后,苏晚还在原地站了很久。
教学楼门口的感应灯灭了,又亮。她抱着那卷图纸,突然觉得胳膊发酸。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天,也是这样一个夜里,她拖着箱子从顾家别墅出去,顾承安站在台阶上没追,顾家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声音不重,却像把什么东西彻底关死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头了。
结果七年后,第一个把她叫回去的人,还是顾承安。
回到住处已经快十一点。
苏晚的房子租在学校附近,一室一厅,不大,收拾得很整齐。进门后她把图纸放下,脱掉外套,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她站在玄关,半天没动,像是身体回来了,魂还停在刚才那通电话里。
手机震了下。
顾承安发来航班信息,凌晨五点四十起飞,七点二十落地。下面还有一句话。
“身份证别忘了带。”
苏晚盯着那一行字,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七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丢三落四,出门忘钥匙,坐高铁忘身份证,连去超市买趟东西都能把手机落在收银台。顾承安那时候总说她看着挺聪明,生活能力却像个小孩。她不服气,偏偏下一次还能继续忘。
后来时间久了,他像是养成了习惯。每次出门前都要问她一遍,手机、钥匙、身份证带没带。她嫌烦,嘴上嫌弃,心里却知道,这世界上愿意这么一遍遍替你记着琐碎的人,其实没几个。
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两三天,带两套换洗衣服就够。可她拉开衣柜又合上,合上又拉开,最后把箱子扔在一边,自己坐到了床沿上。
她得承认,她有点怕。
不是怕见顾承安,是怕回去之后,旧人旧事一起涌上来,自己会失控。更怕看到病床上的顾奶奶,怕那个从前拉着她手,一口一个“晚晚丫头”的老人,突然变得虚弱苍白,连说话都费劲。
她发了会儿呆,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知夏。
她大学同学,也是这几年唯一知道她和顾承安全部过去的人。电话一接通,林知夏那边就连珠炮似的问:“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今晚改图到十一点?怎么语气听着跟丢了魂一样?”
苏晚靠在床头,低声说:“顾奶奶住院了。”
那边立刻静了。
过了一会儿,林知夏才开口:“顾承安找你的?”
“嗯。”
“你答应回去了?”
“嗯。”
林知夏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只要搬出顾奶奶,你肯定回。”
苏晚没反驳。
她们都知道,这是事实。
顾奶奶当年对她太好了。她第一次去顾家时,紧张得连茶杯都拿不稳,是老太太笑眯眯地接过去,说小姑娘手凉,先暖暖再喝。她和顾承安闹别扭,顾奶奶会悄悄把她叫进房里,给她塞栗子糕,说承安那孩子从小就臭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后来她离开顾家那天,顾奶奶还追出来,把一只玉镯塞进她手里,说不管以后怎么样,晚晚都是奶奶认的孙媳妇。
玉镯她没带走,留在了顾家。
这七年里,她没敢想顾奶奶问起她时会是什么神情。
“知夏,”苏晚低低开口,“你说,人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会被一句话拽回去?”
“因为你根本没放下。”林知夏说得很直接,“你对顾家没放下,对顾奶奶没放下,对顾承安……更没放下。”
苏晚没吭声。
窗外有车灯从小区楼下晃过去,天花板上掠过一层短暂的光影。她看着那片明灭,胸口闷得厉害。
“可没放下也不代表还能回头。”她轻声说。
“我也没让你回头。”林知夏在那头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你就回去看看顾奶奶。别的,见招拆招。要是真不舒服,给我打电话,我连夜去接你都行。”
苏晚笑了下:“你说得像我要上战场。”
“对你来说,见顾承安可不就是上战场。”林知夏哼了一声,“当年你走的时候多狼狈,别人不知道,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苏晚握着手机,眼神慢慢沉下去。
是啊,狼狈。
七年前那场分开,外人看是门不当户不对,是顾家看不上她这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也是顾承安要接手顾氏,必须娶个更合适的未婚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把她逼走的,不止这些。
还有一场事故。
一场她始终没办法原谅自己的事故。
那年她二十四岁,顾承安二十七。顾氏集团风波不断,顾承安为了稳住局面,几乎把自己钉在公司。她刚从舞美设计工作室转出来,接了人生第一个独立项目,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都累,都倔,都觉得自己能扛。
出事那天下着大雨。
顾奶奶心脏不舒服,原本要顾承安陪着去复查,可他临时被董事会绊住了脚。苏晚接到电话,二话没说就开车去接老人。偏偏那天路上发生连环追尾,她为了避让,车子打滑,直接撞上了护栏。
她伤得不重,顾奶奶却因为撞击和惊吓诱发急症,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没人怪她。
顾奶奶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安慰她,说不怪晚晚,是奶奶命硬。顾承安也没说过她一句重话,反而一遍遍抱着她,说人没事就好。
可顾家其他人不是这么想的。
尤其顾承安的母亲。
那位一向端庄得体的顾夫人,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冷了脸,话说得也不算难听,却句句都像针:“苏小姐,承安现在这个位置,经不起任何差错。你要是真为他好,就该离他远一点。”
苏晚那时候年轻,骨头比嘴硬。她面上没说什么,转头却在病房外听见顾承安和母亲争执。争执的内容她其实没听全,只零零碎碎抓到几句。
“联姻”“董事会”“不能再出意外”“你必须顾全大局”。
她站在走廊拐角,忽然就觉得累了。
很累。
像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了最后,才发现你拼命想靠近的世界,从来没真正接纳过你。更糟的是,你的存在还会成为他的掣肘。
所以后来顾承安跟她解释,说联姻只是母亲一厢情愿,说顾奶奶的事没人怪她,说他会处理好一切,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只问了他一句:“如果有一天,我和顾氏之间你只能选一个,你选什么?”
顾承安沉默了。
就是那几秒钟的沉默,彻底把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掐灭了。
其实她后来也想过,顾承安当时未必答不上来,他大概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或者觉得这种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可感情最怕的就是那一瞬间,你需要答案,他给不出,你转身走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留。
就这样,硬生生错过七年。
凌晨四点,苏晚拖着箱子下楼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打了车去机场,一路上没怎么睡。司机开着电台,里面放老歌,断断续续的旋律钻进耳朵里,她听了半天,也没听进去一句完整的词。
登机前,她去便利店买了瓶水。排队付款时,手机又震了下。
顾承安:“到了给我发消息。”
苏晚看着这几个字,没回。
飞机起飞时,天边刚露出一点白。云层被晨光照得发亮,像一大片安静的雪。苏晚靠着窗,明明困得厉害,眼睛却怎么都闭不上。她想起很多以前的事,碎的,杂的,不成段。
想起顾承安第一次带她去见顾奶奶,老太太把她拉到身边,笑着说承安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你多包容他一点。
想起他们在老宅后院种过一棵桂花树,顾承安穿着衬衫挽着袖子挖土,弄得满手都是泥,她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也想起分开那天,她把顾承安送她的那枚戒指放在玄关柜子上,说得很轻,却比谁都狠:“顾承安,我们到这儿吧。”
七年真是个很奇怪的长度。
长到足够让一个人习惯没有另一个人的生活,长到可以让旧伤表面结痂,看着像好了。可真碰一下,里面还是疼的。
飞机落地后,苏晚刚打开手机,顾承安的电话就进来了。
“出来了吗?”
“嗯。”
“B2停车场,电梯下来左转,我在出口等你。”
苏晚顿了顿,到底没再拒绝:“知道了。”
停车场里比外面暖和些,却有股很重的汽车尾气味。苏晚拖着箱子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顾承安。
他站在一辆黑色宾利旁边,穿着深灰色大衣,身形比记忆里更挺拔,也更瘦了些。七年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变化其实不算夸张,眉眼还是那样冷峻,鼻梁高,轮廓利落,只是气质更沉了,像被岁月和位置一点点压实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深夜陪她吃路边馄饨的年轻男人。
可苏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顾承安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谁都没先动。停车场顶灯冷白,照得人脸色都有些淡。苏晚忽然觉得时间真不是个讲理的东西,它能让人分开七年,也能让他们在重逢这一秒,依旧精准地认出彼此。
最后还是顾承安先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瘦了。”他说。
苏晚下意识皱眉:“你以前见面第一句也这么说。”
顾承安顿了顿,像是没想到她还记得,唇角很浅地动了下,却没笑出来:“习惯了。”
这一句太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苏晚别开脸:“奶奶现在怎么样?”
“昨晚又醒过一次,精神比昨天好一点,但医生说还得观察。”顾承安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先去医院。”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能说的话太少,不该说的话又太多,挤在胸口,谁先开口都别扭。车子驶出机场高速,熟悉的城市一点点展露出来。七年过去,很多地方都变了,高架多了,新商场也多了,可苏晚还是从一些细节里认出了从前的影子。
顾承安开车很稳,修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线条紧绷,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苏晚瞥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多久没睡了?”
“记不清了。”他说得很随意。
“你这样开车很危险。”
“没事。”
苏晚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顾承安,你现在连说句实话都这么难吗?”
车里安静了一下。
红灯前,顾承安缓缓踩下刹车,侧过头看她。那眼神很深,里面有太多苏晚一时分不清的情绪,疲惫,克制,还有一点被她一句话撬开的旧日熟悉。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差不多三十个小时。”他终于说,“这样算实话吗?”
苏晚喉咙一堵,没接。
她想说你何必,想说医院那么多人,不差你一个守着。可转念一想,这话又何必问。顾奶奶对顾承安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那是把他从少年一路护到现在的人,是整个顾家里唯一真正无条件偏向他的人。
车子重新启动。
医院到了以后,顾承安带她直接去了重症监护楼层。长长的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灯亮得刺眼。顾家的人比她想象中少,只有顾承安的助理和一个看护坐在外面。顾夫人不在,顾父也不在。
苏晚脚步微顿:“他们呢?”
“我爸在公司,妈昨晚守到半夜,早上回去了。”顾承安说得淡,“医生说探视时间快到了,你先进去看奶奶。”
苏晚点点头。
隔着玻璃看见病床上的老人时,她鼻尖还是一下子酸了。
顾奶奶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脸色也苍白得厉害,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和管线,和从前那个神采奕奕、总爱拉着她絮絮说话的老太太,像是一下子隔了很远。
护士带她进去的时候,顾奶奶正微微睁着眼。
苏晚走到床边,轻轻叫了一声:“奶奶。”
老人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她脸上。最开始那一秒像是没认出来,过了会儿,眼里忽然有了光,手指也轻轻动了动。
“晚晚……”她声音很虚,却还是一字一顿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苏晚眼眶一下就红了,赶紧弯下腰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是我,奶奶,我回来了。”
顾奶奶手很凉,握起来几乎没什么力气。她却还是努力反握住苏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回来了,不是做梦。
“回来就好。”老人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奶奶……还以为,见不着你了。”
“不会的。”苏晚眼泪差点掉下来,又硬生生忍住,笑着说,“您得快点好起来,等您好了,我陪您去老宅看桂花树。您不是一直说,等花开了要酿桂花酒吗?”
顾奶奶眼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你和承安……”她说到这里,气息明显弱了些,苏晚连忙俯身去听。
老人看着她,浑浊却依旧慈爱的眼里带着明白一切的温柔:“别再……赌气了。”
苏晚心口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探视时间不长,护士很快提醒她该出去了。苏晚轻轻把顾奶奶的手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的时候眼睛已经热得厉害。
门一开,顾承安就站在外面。
他像是在这儿站了很久,肩背挺直,神情很沉。苏晚出来后没看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低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把眼泪压下去。
顾承安没逼近,只隔着两步站着。
“奶奶看见你,很高兴。”他说。
苏晚盯着窗外灰白的天,声音有点哑:“她刚刚还在操心我们的事。”
顾承安沉默片刻:“她一直都在操心。”
这话说得没错。
当年他们还没闹僵的时候,顾奶奶就总念叨,说承安这孩子表面冷,其实死心眼,晚晚又倔,这俩人在一块儿,真吵起来谁都不肯先低头,迟早要吃亏。
那时大家都笑,谁也没当真。
没想到老太太一语成谶。
苏晚缓过情绪,转身问:“医生怎么说?”
“危险期还没完全过,但比昨天好。”顾承安抬手揉了下眉心,“如果后面情况稳定,应该能转普通病房。”
苏晚点头,心里稍稍松了些。
话题一断,空气又静下来。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这样,只要一涉及正事,还能勉强平和交流。一旦正事说完,那些藏了七年的生疏和别扭就会冒出来,挡在中间,谁都迈不过去。
最后还是顾承安先开口:“你住哪儿?”
“附近找个酒店就行。”
“酒店我订好了。”
苏晚皱眉:“我说了不用你——”
“不是跟你商量。”顾承安打断她,语气不重,却还是那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医院旁边那家环境一般,治安也不好。你住锦园,离这儿二十分钟,我让司机送你过去。”
苏晚看着他,忽然有点火。
“顾承安,七年了,你能不能别总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他愣了一下。
大概是太久没人这么当面呛过他,他站在原地几秒,才低声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怕你休息不好。”
苏晚一顿。
这句话出来,刚才那股火又像被人兜头浇灭了。她垂下眼,没再说什么。
顾承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沉默一会儿,放缓了声音:“你先去休息,奶奶这边有情况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中午如果她醒着,我再来接你。”
苏晚这次没拒绝,只点了点头。
去酒店的路上,她一直靠着车窗没说话。
北城的冬天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街道宽,天色低,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她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闷胀感越来越重。
刚进房间,林知夏电话就来了。
“到了没?”
“到了。”
“见到顾承安了?”
苏晚脱掉外套,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见了。”
“怎么样?”
怎么样。
这个问题苏晚居然一时答不上来。
她想了想,才说:“比以前更不像人了。”
林知夏愣了两秒:“啊?”
“就是那种……看着还活着,其实已经全靠一口气吊着的样子。”苏晚闭上眼,“很累,很憔悴,但还在硬撑。”
林知夏沉默了下,叹气:“你这是心疼了。”
苏晚没说话。
她不想承认,可确实有那么一点。或者不止一点。
人心就是这样没出息。明明当年那么狠地走了,明明也吃过亏,受过伤,可真见到他眼下发青、声音都哑了的样子,第一反应不是痛快,也不是冷漠,而是——他到底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知夏,”她轻声说,“你说我们当年,要是有一个人肯多说两句,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林知夏在那头顿了好一会儿,才说:“苏晚,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不过真要说的话,是会不一样。可那时候的你们,谁也不会说。”
这话一下子戳到点上。
是啊,那时候谁都不会说。
她怕自己拖累他,所以不肯问他到底为她做到了哪一步。顾承安怕她胡思乱想,所以很多事都想等处理好了再告诉她。一个不问,一个不说,撑到最后,误会越来越大,心也越走越远。
中午十一点多,顾承安来接她回医院。
顾奶奶情况稳定了些,人也比上午清醒。苏晚进去陪了半小时,出来时,医生正跟顾承安说转普通病房的可能性。顾承安一边听,一边记重点,神情专注得厉害。
苏晚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侧脸,忽然有种恍惚感。
这七年里,她不是没想象过顾承安现在的样子。商场上杀伐果断的顾总,媒体口中年轻冷静的继承人,顾家真正掌权的人。可亲眼看见的时候,她还是会发现,外界那些标签都太轻了,轻得盖不住这个人骨子里的疲惫。
医生走后,顾承安回头,看见她站着发呆,问了句:“怎么了?”
苏晚回神:“没什么。”
“饿不饿?”
她本来想说不饿,肚子却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两个人都静了一秒。
顾承安难得笑了下,虽然很淡,但总算有了点从前的影子:“医院食堂还是以前那样,去不去?”
苏晚有点别扭,却还是跟着去了。
食堂翻新过,比记忆里亮堂不少。顾承安替她点了份清汤面和一碗小馄饨,自己只随便拿了杯黑咖啡。苏晚看着那杯咖啡皱眉:“你就吃这个?”
“待会儿还有事。”
“再忙也得吃饭。”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顾承安端着咖啡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苏晚一下子有点后悔,刚想低头装作没说过,就听见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然后他转身,又去拿了份三明治。
坐下吃饭的时候,气氛比之前松了点。苏晚饿过劲了,吃得不快,顾承安也没催,只安静坐对面看文件。她偶尔抬头,能看见他修长的手指翻过纸页,也能看见他腕骨那道很浅的疤。
那道疤她认得。
是七年前她走后没多久划的。具体怎么伤的,她不清楚,只听顾奶奶提过一句,说承安那阵子状态不好,在办公室摔了玻璃杯,捡碎片时伤了手。
想到这儿,苏晚心口忽然一滞。
她把勺子放下,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顾承安翻文件的动作停住。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抬眸看了她一会儿,才说:“不好。”
回答得太直接,苏晚反倒不知道怎么接了。
顾承安把文件合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刚接手公司那两年,董事会几次内斗,我爸身体不好,大部分事都压在我这里。后来顾氏稳定了,国外项目又出了问题,一直没停过。去年奶奶查出心脏问题,家里医院两头跑。你说好不好?”
苏晚手指一紧。
她问的是这几年他过得好不好,可她心里真正想问的,其实不是工作。
顾承安显然也知道。
所以他说完这些,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问的是别的,也不好。”
食堂里人来人往,餐盘碰撞声,脚步声,远处窗口阿姨的喊号声,全都混在一起。可苏晚还是清清楚楚听见了那句“也不好”。
她忽然没了继续吃下去的胃口。
“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她低声道。
顾承安看着她,眼底情绪很沉:“我不是卖惨,苏晚。我只是觉得,七年了,有些话总该说一句实话。”
苏晚抿着唇,没吭声。
“当年你问我,如果顾氏和你只能选一个,我选什么。”他声音很稳,却一字一句都砸得人心口发紧,“我没回答,不是因为我选不了,是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在处理联姻的事,也已经决定把手上的股权一部分让出去。我以为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把所有人都压下去。”
苏晚猛地抬头。
顾承安继续道:“可你没给我那个时间。”
这话说得不算重,甚至算平静。可不知道为什么,苏晚却从里头听出一点迟到了太久的委屈。
她嗓子忽然发涩:“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
一句话,把她堵得死死的。
会信吗?
那时候的她,大概真的不会。
她被顾夫人的话刺得太深,又被那场事故压得喘不过气,自尊和愧疚拧在一起,早就听不进任何解释。别说顾承安那时只说一句“你相信我”,就算他把所有证据摆到她面前,她可能也还是会觉得,那只是他为了留住她临时做出的妥协。
因为那时候的苏晚,最不相信的不是顾承安,是自己。
她不相信自己值得他放弃那么多。
“奶奶出事后,”顾承安低声说,“我知道你压力大,也知道我妈找过你。我本来想处理完公司的事再带你出国散一段时间,把你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摘出去。可还没等我腾出手,你先走了。”
苏晚眼眶一点点发热。
“你走那天,”顾承安看着她,“我不是没追,是顾奶奶在医院又发病了。我赶过去的时候,手机落在车里,回去再打,你已经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
苏晚怔住。
这些事,她从来不知道。
她只记得那天她拖着箱子站在顾家门口,等了很久,天都快黑了,顾承安始终没出现。她以为那就是答案,所以走得很彻底,连回头都没有。
原来那天,不是他没来。
而是命运刚好又错开了一次。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很多年都过来了,自以为释怀了,结果真相轻轻一揭开,才发现当年的难过和遗憾根本没消失,只是被你强行压进了最深的地方。
苏晚垂下眼,半晌才哑声说:“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顾承安没立刻答。
过了会儿,他才低声开口:“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奶奶一直觉得是她那场病把你逼走了。她这些年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苏晚鼻尖酸得厉害。
她知道顾奶奶会想她,却没想到会想这么久。
回病房前,顾承安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绒盒,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苏晚心口猛地一跳。
她甚至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当年留下的戒指。”顾承安说,“我一直放着。”
苏晚盯着那个绒盒,久久没动。
那是他们在一起第二年,顾承安在苏黎世出差时买给她的,不算订婚戒指,只是他很认真地挑了很久,回来后在她生日那天亲手给她戴上,说等以后正式求婚,再换一枚更好的。
后来她走了,把戒指留在了顾家。
她以为顾承安早就处理掉了,或者扔了,收起来也行。却没想到,七年后它会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给我做什么?”苏晚声音发轻。
“物归原主。”顾承安说。
苏晚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碰那个盒子。
“先放你这儿吧。”她低声说,“我现在……不想拿。”
顾承安看了她一眼,没勉强,只把盒子重新收了回去。
那天下午,顾奶奶顺利转入普通病房。
顾家其他人陆续来了,病房里一时有些乱。顾夫人进门看到苏晚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神色有些复杂。她没像当年那样冷着脸,也没说什么过界的话,只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苏晚也回了礼,没多寒暄。
顾奶奶精神一好些,就非要苏晚留下陪她吃晚饭。老太太像是生怕她又跑了,一只手一直攥着她。顾承安在旁边看着,眼底那点紧绷总算松了些。
夜里九点,顾奶奶睡着后,苏晚才从病房出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外面漏进来,吹得人脑子清醒不少。她站在窗边发呆,没一会儿,顾承安也过来了。
“司机在楼下。”他说,“送你回酒店。”
“你呢?”
“我今晚留医院。”
苏晚皱眉:“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吧。”
“习惯了。”
又是这句。
她听着就来气:“什么都习惯。熬夜也习惯,不吃饭也习惯,顾承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顾承安看着她,竟然没反驳。
走廊里灯光很白,把他眉眼间的倦意照得无所遁形。苏晚本来还想继续说两句,可对上那双眼,话到了嘴边,又忽然说不出来了。
算了。
她深吸口气,语气生硬地丢下一句:“你跟我一起回去。”
顾承安一愣:“什么?”
“回酒店,洗澡,睡觉。”苏晚看着他,“奶奶现在情况稳定,这里有医生有看护,不缺你一个。你要是先把自己熬倒了,明天谁守着她?”
顾承安没动。
苏晚更烦了:“你要是不走,我也不走。反正熬夜这事又不是你一个人会。”
这话带着点孩子气,偏偏顾承安听完,眼里竟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好多年前她耍脾气时一样。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他说。
“少废话。”
最后顾承安到底还是跟她走了。
车上两个人都累,谁也没再说什么。到了酒店,苏晚刷卡进门后才反应过来不对:“你房间呢?”
顾承安揉了下眉心:“没订。”
苏晚气笑了:“你是不是压根没打算睡?”
顾承安没吭声,算是默认。
苏晚站在门口,和他对视了几秒,最后侧过身:“进来吧,沙发给你。”
房间不算大,好在沙发够宽。顾承安进去后,先脱了大衣,里面还是白衬衫,领口微敞,整个人难得有些松懈下来的狼狈。苏晚给前台打电话多要了条被子,又扔给他一套一次性洗漱用品。
“去洗澡。”
顾承安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低低应了声“好”。
浴室水声响起来时,苏晚坐在床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幕有多荒唐。
她和顾承安,分开七年,在医院重逢,揭开一半旧账,然后她把人带回酒店,还让他睡自己房间里的沙发。
说出去谁信。
可她现在居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大概人累到极点,很多乱七八糟的情绪都会暂时失效,剩下的只是一点最本能的东西——比如她不想看着顾承安再硬撑下去。
顾承安出来得很快,带着一身潮湿的热气。苏晚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有点恍神。
很多年前,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顾承安洗完澡也是这个样子,头发没擦干,额前碎发垂下来,整个人的冷感会淡很多。只是那时候他会很自然地走过来,从背后抱她,下巴抵在她肩上,低声问她在画什么。
现在当然不会了。
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七年的沉默和误会,能和平共处一个房间,已经算奇迹。
“你也去洗。”顾承安拿毛巾擦了下头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
苏晚“嗯”了一声,进浴室前又回头看他:“别工作了,马上睡。”
顾承安靠着沙发,看她一眼:“苏老师,你现在很会管人。”
苏晚没好气:“我一直都会,只是以前你不听。”
他顿了顿,低声说:“以后听。”
这三个字说得太轻,轻得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压了很多年的一句迟到回应。
苏晚站在原地,心口忽然乱了一拍。她没再接,转身进了浴室。
洗完出来时,顾承安已经睡着了。
他大概是真撑到头了,连被子都只来得及随便搭一半,手机还握在手里。苏晚放轻脚步走过去,把他手机抽出来放到桌上,又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睡着后的顾承安比清醒时柔和一点,眉头却还是微微蹙着,像连梦里都没松下来。她看着看着,视线忽然落到他手腕那道浅疤上,心口像被针轻轻扎了下。
有些年头久了,很多事都不再适合翻来覆去地问。可伤是真的,错过也是真的。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在熬的夜,原来他也熬过。
苏晚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被子往他肩上拉了拉。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一层层亮着,隔着玻璃望出去,有种不真实的安静。
她躺回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顾承安白天说的那些话,还有顾奶奶那句“别再赌气了”。
赌气吗?
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不是赌气,她是清醒,是认命,是知道有些路走不通所以及时止损。可现在回头看,里头到底还是掺了很多赌气的成分。赌顾承安会不会追,赌他会不会放下一切来选她,赌自己转身以后他会不会失控。
结果谁都没赢。
想到这里,苏晚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着了一阵,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房间里很安静,顾承安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看手机。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金边。苏晚恍惚了一下,差点以为回到了从前。
“吵醒你了?”他抬眼问。
“没有。”苏晚坐起来,嗓子有点哑,“医院那边有事?”
“奶奶醒了,状态不错。”顾承安站起身,“我让人送早餐上来,你吃完再去。”
苏晚点点头。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头看她:“苏晚。”
“嗯?”
“谢谢。”
她一时没说话。
其实也没什么好谢的,一晚上而已。可从顾承安嘴里听到这句,她还是有点不自在。半晌才低低回了句:“你以前也这么照顾过我。”
顾承安看着她,眼神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接下来的三天,像是被按下了某种缓慢而温吞的节奏。
顾奶奶一天比一天恢复得好,能说的话也多了,精神好的时候,还会拉着苏晚和顾承安一起坐在病床边,指使这个削苹果,那个倒水,像是非要把错过的七年一点点补回来。
苏晚原本只打算待两天,可眼看老太太离不开她,也就没急着走。
顾承安忙得依旧很厉害,白天公司医院两头跑,晚上多数时候都在医院守着。有时苏晚半夜醒来,会看见他站在走廊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背影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她后来还是没忍住,帮着分担了不少事。陪护,拿药,记医嘱,顾奶奶要吃什么不吃什么,她比顾家请来的看护记得还清楚。顾奶奶看在眼里,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第四天下午,老太太忽然把其他人都支开了,只留苏晚在病房里。
她靠在床头,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眼神也清亮了些。苏晚正给她削梨,听见老人叫她,抬头:“怎么了,奶奶?”
顾奶奶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晚晚,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吧?”
苏晚手一顿,笑了笑:“没有,挺好的。”
“又哄奶奶。”老人抬手拍了拍她手背,“你这孩子,从前受了委屈就喜欢嘴硬。越难受,越说自己没事。”
苏晚眼眶一热,没接话。
“承安也是。”顾奶奶低声说,“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倔。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偏偏谁也不肯先低头。”
苏晚垂下眼,把削好的梨放到盘子里:“奶奶,都过去了。”
“过去了吗?”老人看着她,“真过去了,你这次就不会回来。他也不会守了你七年。”
这话太直,直得苏晚一时连呼吸都乱了。
她猛地抬头:“什么叫……守了我七年?”
顾奶奶像是早知道她不知道,叹着气摇了摇头。
“你走以后,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相亲联姻,他一个都没碰。董事会逼得最厉害那阵子,他把自己名下最值钱的一部分股权都让出去了,就为了堵那些人的嘴。”老人声音慢,却很清晰,“你以为这些年为什么没人再拿婚事做文章?不是他们不想,是承安把路都断了。”
苏晚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发紧。
“还有你以前那个工作室,后来资金出问题,差点关门。你师兄没跟你说吧?是承安让人暗中投的钱。”顾奶奶笑了笑,“他说你要脸,不肯要他的,所以只能借别人的手。”
苏晚手里的水果刀“当”一声掉进盘里。
她脑子里轰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
工作室那次危机她当然记得。那会儿她刚出来单干,项目方临时撤资,整个团队差点散了。最后是一个陌生投资人及时进场,条件还给得很宽,她一直以为是师兄的人脉,后来问过,师兄只含糊其辞,说是看中她的设计能力。
原来不是。
原来背后的人,一直是顾承安。
“为什么……”她开口时,声音都在抖,“他为什么不说?”
顾奶奶看着她,眼里既心疼又无奈:“因为他说,你最不喜欢别人把恩情和感情混在一起。他怕说了,你更不肯回头。”
苏晚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些她以为自己是咬牙一个人熬过来的日子,那些她以为早就和顾承安彻底切断的岁月,原来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他只是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沉默地帮她托了一把,又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时候退回去,像从没来过。
这比明目张胆地打扰她,更让人难受。
顾奶奶伸手,轻轻握住她:“晚晚,奶奶不是逼你一定要回头。过去那些伤,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奶奶不替谁洗白。可奶奶活到这个岁数,最知道一件事——人这一辈子,能真心惦记你这么多年的人,太少了。要是心里还有,别因为一口气,把这辈子都搭进去。”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轻微的滴答声。
苏晚坐在床边,眼泪掉得无声无息。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在医院楼下站了很久。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已经灰沉下来。风穿过住院楼前的空地,吹得人手脚发凉。她脑子里乱得厉害,顾奶奶的话,顾承安这些年的沉默,还有她自己那些早就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执念的情绪,一层层缠在一起。
顾承安是六点多回来的。
他刚从公司出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看见苏晚站在楼下,明显一顿:“怎么不进去?”
苏晚看着他,忽然问:“工作室那次,是你吗?”
顾承安脚步停住。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风从中间穿过去,吹乱了苏晚耳边的头发。顾承安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已经猜到她知道了什么,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苏晚眼睛红了,情绪一下子压不住了,“顾承安,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样更过分?你让我以为我跟你已经彻底没关系了,让我以为那些最难的时候我真的只有我自己。结果现在你告诉我,你一直都在?”
顾承安站在原地,没辩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只是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
“可我不轻松。”苏晚声音发颤,“我这七年一点都不轻松。”
这句话一出来,像是把两个人都定住了。
顾承安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嗓音比平时更低:“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晚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恨自己。那场车祸之后,我一闭上眼就是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你妈每说一句话,我都觉得是我活该。后来你没来追我,我又觉得原来我走了,对你其实也没那么重要。顾承安,我用了七年才把自己劝成现在这样,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些?”
顾承安眼底的情绪终于裂开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哑:“因为我也用了七年。”
苏晚怔住。
“你以为只有你在熬吗?”他看着她,眼眶也微微发红,像是把压了太久的话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苏晚,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没及时去找你,后悔当时什么都想自己扛,后悔明明知道你会胡思乱想,还总觉得等处理完再说也来得及。可等我反应过来,已经什么都晚了。”
风吹过来,卷着一点冰凉的湿气。
“这些年我不去打扰你,不是因为我放下了。”顾承安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是因为你走的时候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怕我再出现,你会更难受。”
苏晚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很少见顾承安这样。这个人从前也不是没低过头,可那种低头更多是对着她的纵容和退让,不像现在,像把骨子里最硬的那块地方都掰开了,明明血淋淋的,还是要摊给她看。
“那你现在呢?”她哽咽着问,“现在就不怕了吗?”
顾承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怕。”
“可我更怕,奶奶这次病好了以后,又拉着我的手问,晚晚还会回来吗。我答不上来。”
这一句,彻底把苏晚剩下那点硬撑的劲儿击碎了。
她低下头,哭得肩膀都在发颤。顾承安站了几秒,到底还是走过来,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那个怀抱和记忆里一样,带着淡淡的冷杉气息,还有一点室外的寒意。苏晚起初还僵着,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攥住他大衣后背,像是积压七年的难过终于找到了出口。
医院楼下人来人往,有人路过会看一眼,但谁也没说话。
顾承安的手落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很多年前她哭得停不下来时那样。
“苏晚,”他低声叫她,“对不起。”
苏晚埋在他怀里,眼泪把他衬衫都浸湿了一片。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胸口那团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松了。
不是原谅,也不是立刻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她第一次觉得,那些年横在他们中间的,不全是背叛和放弃,还有很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真心。
顾奶奶出院那天,天气难得出了太阳。
老太太被护士推出来时,精神头已经好了不少,还特地让人给她戴了顶酒红色毛线帽,看起来比前几天有生气多了。她一出来就四处找苏晚,见人站在走廊边,立刻冲她招手:“晚晚丫头,过来扶奶奶。”
苏晚笑着走过去,和顾承安一左一右扶住她。
老人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这才像样。”
顾承安低头,像是有些无奈:“奶奶,您刚出院,别折腾。”
“我折腾什么了?”顾奶奶哼了一声,“我这是替你争气。你看看你,七年了,除了会板着张脸,还会什么?”
苏晚没忍住,偏过头笑了。
顾承安看她一眼,唇角也轻轻动了下。
把顾奶奶送回老宅后,苏晚原本打算第二天回北城。可老人听见她要走,立刻不乐意了,拉着她不放:“不行,最少再住两天。你走了,谁陪奶奶晒太阳,谁陪奶奶说话?”
苏晚哪里招架得住,只能答应。
于是她又在老宅住了下来。
住进以前那间客房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有点发酸。房间里的摆设和她当年离开时几乎没怎么变,窗边那张小画桌还在,上面甚至还放着她以前用过的一只陶瓷笔筒。像是有人刻意把时间留在了原地,等她回来。
那天晚上,顾奶奶睡得早,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苏晚披着外套去后院,看见那棵桂花树已经长高了很多。
顾承安就站在树下。
他手里夹着烟,却没点,只是垂着眼看树影。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她,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把烟收回了口袋。
“怎么还没睡?”苏晚问。
“出来透口气。”
她“嗯”了声,走到他旁边。
夜色里,桂花树只剩下稀疏的枝干,等明年秋天才会再开。可苏晚站在这里,却还是莫名闻到了一点记忆里的香气。她想起他们以前在这儿埋过时间胶囊,里面装着她随手写的愿望单,还有顾承安那张只写了八个字的纸条。
岁岁并肩,年年如愿。
当年她看见时还笑他,说顾总写愿望都像开会总结。顾承安也不恼,只说一句,你记着就行。
结果后来,谁也没做到。
“苏晚。”顾承安忽然开口。
“嗯?”
“那枚戒指,还给你吧。”
她侧头看他。
顾承安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熟悉的绒盒,递到她面前。月色很淡,落在他指节上,映得那只小盒子都像带了点旧时光的影子。
苏晚没立刻接。
“不是逼你做决定。”顾承安低声说,“只是觉得,它本来就属于你。至于以后……你想怎么选,都可以。”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那只盒子,很久,终于慢慢伸手接了过去。
绒盒打开,里面那枚戒指依旧亮得安静。七年了,样式早不算新,可苏晚看着它,心口还是一点点发热。
她把盒子合上,握在掌心,轻声问:“顾承安,如果我这次还是不回头呢?”
顾承安看着她,目光很稳:“那我就继续等。”
“等多久?”
“多久都行。”
这回答太顾承安了。没什么花哨的修辞,也没什么刻意的煽情,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又笃定的语气,最让人招架不住。
苏晚鼻子发酸,嘴上却还硬:“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等人吗?”
“以前是以前。”他顿了顿,“现在我只怕等不到。”
月光下,两个人安安静静对视着。院子里风有点冷,可苏晚却忽然觉得,压在心里很多年的那层霜,好像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
第二天上午,苏晚陪顾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太太眯着眼,一边听她念报纸,一边慢悠悠喝花茶。念到一半,顾奶奶忽然睁眼,笑眯眯地问:“晚晚,你是不是不走了?”
苏晚一愣:“谁说的?”
“你眼睛说的。”老太太拍拍她手背,神神秘秘地笑,“承安那孩子今早出门时,嘴角都压不住。”
苏晚耳根一热,轻咳了一声:“奶奶,您少操心。”
“我不操心不行啊。”顾奶奶叹着气,却笑得很满足,“人老了,就盼着你们这些孩子过得热热闹闹的。别像我年轻那会儿,总觉得来日方长,结果一眨眼,很多话都来不及说。”
苏晚安静下来,心口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下午,她一个人去了趟市中心。
不是去买东西,也不是散心。她只是突然很想走走这座离开了七年的城市。街边那家老书店还在,换了新招牌;她以前最爱吃的那家面馆搬了地方,生意却更好了;十字路口那块大屏上滚动播放着顾氏集团的新项目宣传片,镜头扫过顾承安的脸,西装笔挺,神情淡漠,跟她昨天在后院见到的那个男人像两个世界的人。
苏晚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这些年,她也不是完全没见过他。只是从来不敢停下来认真看。
傍晚回老宅时,天边被夕阳染得发红。她刚进院子,就看见顾承安站在门口,像是刚回来,也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去哪儿了?”他问。
“随便转转。”
“怎么不说一声?”
苏晚看他一眼,故意道:“我现在出门也要报备了?”
顾承安顿了顿,低声说:“不是报备,是怕你走丢。”
苏晚差点被这句气笑:“你当我三岁?”
“二十四岁的时候也会走丢。”他神色一本正经,“现在未必不会。”
苏晚被堵得无话可说,最后只能转身往里走。刚走两步,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饭后,顾奶奶早早把两人赶去了后院,说自己要休息,不准他们在面前晃得她心烦。苏晚被老太太那点明晃晃的小心思弄得哭笑不得,偏偏又不好拆台,只能跟着顾承安出去。
后院灯光昏黄,风也小了点。
苏晚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热茶,半天没说话。顾承安坐在她旁边,也没催。
过了很久,苏晚才低声开口:“我今天去了以前常走的那条街。”
“嗯。”
“好多地方都变了。”
“是变了不少。”
“可有些东西又没变。”她转头看他,“比如你这个人,还是一样不会说话。”
顾承安轻轻笑了:“这个我承认。”
苏晚也笑了笑,笑意淡下来后,才继续说:“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想当年的事,也想这七年。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被你们顾家推开的,所以我走得理直气壮。可现在回头看,我也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至少那时候,我从来没真正站下来听你说完。”
顾承安看着她,眼神很深。
“所以呢?”他低声问。
苏晚把手里的茶杯握紧了些,像是在给自己攒勇气:“所以,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
顾承安呼吸明显一滞。
苏晚垂着眼,慢慢说下去:“我不是说,过去的事就这么算了。七年太长了,很多东西都变了,我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可如果你问我,还想不想试一次……”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他。
“顾承安,我想。”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后院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风掠过树枝的声音。
顾承安没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听见了什么。好几秒后,他才慢慢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却带着很明显的克制,像怕一用力,她就会再次从他眼前走掉。
“苏晚。”他叫她名字,声音低得发哑,“这次不会了。”
苏晚眼睛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她知道,没有谁能保证以后就真的一帆风顺。两个人重新走到一起,也不意味着过去所有问题自动消失。可至少这一次,她愿意相信,问题来了可以一起面对,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一个人胡思乱想,一个人闷头硬扛。
这就够了。
第三天,苏晚准备回北城处理学校那边的工作。
顾奶奶嘴上不舍得,倒也没再拦,只是拉着她手说:“忙完就回来,奶奶还等着你陪我过元宵呢。”
苏晚笑着答应了。
去机场的路上,还是顾承安开车。只是这次车里的气氛和刚见面那天完全不一样,没那么冷,也没那么绷。红灯停下时,苏晚低头看了眼无名指上的戒指,心口安安稳稳的。
顾承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底终于有了点真正松开的笑意。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苏晚问。
“怕是做梦。”他说。
苏晚忍不住弯了下嘴角:“顾总现在这么没出息了?”
“在你这里,一直都不太有。”顾承安答得很自然。
苏晚耳根一热,转头看向窗外,不吭声了。
车快到机场时,顾承安忽然说:“北城那边的工作,处理完就回来吧。”
“这么急?”
“嗯。”他侧头看她一眼,语气一本正经,“奶奶急,我也急。”
苏晚被他逗笑了,嘴上却故意说:“看心情。”
顾承安低低应了一声:“好,那我等你心情好。”
飞机起飞前,苏晚给顾奶奶发了消息,老太太立刻回了一串语音,嘱咐她落地记得吃饭,还说承安这孩子嘴笨,要是惹你生气了,你直接告诉奶奶,奶奶替你收拾他。
苏晚听着听着,笑出了声。
窗外云层翻涌,阳光落进机舱,亮得晃眼。她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忽然觉得这七年像一场漫长又迟钝的冬天,而现在,冰终于有一点要化的意思了。
落地后,她刚开机,顾承安的消息就进来了。
“到了吗?”
苏晚回:“刚落地。”
那边几乎秒回:“好。晚上记得吃饭,别只喝咖啡。”
她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一条条叮嘱过他。原来兜兜转转,他们还是会在这些最平常的小事里,重新认出彼此。
她低头打字。
“知道了。你也是,少熬夜。”
发出去没多久,顾承安又回了一句。
“苏晚。”
“嗯?”
“欢迎回家。”
苏晚站在人来人往的到达大厅,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都有些发热。
她想,她大概是真的回来了。
不是回到某一栋房子,某一个城市,也不是回到七年前。人永远回不到过去。可她回到了一个有人等她、有人惦记她、有人在所有错过之后还愿意伸手接住她的地方。
而这一次,她不想再松开了。
热门跟贴